云霄在床边坐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饿不饿？”他问。
殇雀愣了一下，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问这个？”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有一点。”
云霄站起来，拿他的杯子，倒了水。水是凉的，殇雀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去给你买点东西。”云霄说。
“不用。”
“我去买。”
他往外走。
“云霄。”
他回头。
殇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低下头。
“你自己……小心。”他说。
声音很轻。
云霄看着他，心头一悸。
“嗯。”他说。
他下楼，到巷口的小卖部。老郑还坐在那儿，看见他，愣了一下。
“哎，你们怎么样？身体没事吧？”
“没事。”云霄说，“有吃的吗？”
老郑指了指货架：“方便面，面包，火腿肠。”
云霄买了泡面、面包、牛奶，还有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回去了。
殇雀还坐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
云霄烧了水，泡了面。端着碗坐到床边。
“吃。”
殇雀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云霄在旁边，用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擦眼眶的伤口。
殇雀没躲。
擦到破皮处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疼？”
“嗯。”
云霄的手放轻了一点。
一碗面吃完，殇雀把碗放下。
“云霄。”
“嗯？”
“谢谢你。”
云霄看着他，没说话。
“今天，”殇雀说，“不是你……”
他没说完。
云霄把碗拿过去，放在桌上。
“睡吧。”他说。
殇雀愣了一下。
“你睡，我在这儿。”
殇雀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你不回——”
“睡。”
殇雀不说话了。
他躺下去，缩成一团，背对着云霄。
云霄坐在床边，没动。
同时法院寝室里，几个脑袋凑在一处，使出毕生所学的知识分析这个夜不归宿早出晚归的冰面男，一定是——
谈恋爱了。
过了很久，殇雀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云霄。”
“你想听我的事吗。”
“如果你愿意开口，我随时在。”
殇雀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离开的那年，去了南方，无处可去，也没有地方能收留我于是睡了一个星期睡桥洞。”
云霄没什么表情，只是帮他掖被子的动作重了些。
“冬天。零下三度。我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还是冷。”
“第二天早上起来，身上全是霜。我以为我要死了。”
“结果没死。”
“去年换了批催债的，肋骨被打断了，自己爬去医院。医生说再偏一点就扎到肺了。”
“我想，死了也好。”
“结果又没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
云霄坐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他想抱他。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坐在床边，守着他。
手轻轻拍这他的背部，好像在告诉他，
我在。
殇雀其实讲述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连语调都是平的，只是被温热的手心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一滴泪无声的落进他的鼻梁窝。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殇雀身上。他睡着了，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云霄看着他。
看着他眼尾那颗痣。看着他嘴角的伤口。看着他蜷缩起来的姿势。
他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桥洞。零下三度。肋骨断了。
七年。
他一个人扛了七年。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隔壁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冲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他想起那根甩棍挥过来的时候，他也没躲。
他想起他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靠在自己身上，那么轻。
他忽然有些疑惑，我怎么成天都在想他。
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
殇雀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懵。云霄还坐在床边。
他看着他。似乎在回忆昨天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问：“清醒了吗？”
殇雀呆呆的看着他痴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
看得云霄差点以为他脑子被打坏了。
“饿了。”他说。
云霄站起来。
“我去买。甜豆浆？”
殇雀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颗痣上。
“等我。”他说。
殇雀点点头。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靠着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鼻子，昨天的那一滴泪早已干涸。
——
云霄下楼，走到巷口。
老郑一如既往坐在那儿，看见他，冲他招手。
“起这么早。”
“习惯了。”
老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昨晚那两个人，我认识。”
云霄看着他。
“他们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天了。我问过，说是从南方来的，专门收债的。”老郑叹了口气，“那孩子欠了多少我不知道，但他们盯上他了，就不会轻易放。”
云霄没说话。
老郑看着他，突然说：“小伙子，你是他什么人？”
云霄被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
“朋友。”他说。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
他买了两份豆浆，一笼饺子，往回走。
走到三楼那扇门前，他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殇雀坐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豆浆。”云霄递过去。
殇雀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云霄在旁边坐下，也喝自己的。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云霄。”殇雀突然喊他。
“嗯？”
“昨晚的事，”他说，“别告诉林亦燃。”
云霄看着他。
“他不用知道这些”殇雀说，“知道了只会让他担心。”
云霄沉默着应下了。
殇雀点点头，继续喝豆浆。
喝了几口，他突然说：
“云霄。”
“嗯？”
“你以后……别送我了。”
云霄看着他。
“那两个人，”殇雀低着头，“他们知道我在哪。你晚上来，危险。”
“我不怕。”
“我怕。”
殇雀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躲，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我怕。”他又说了一遍。
云霄看着他，心口又被攥住了。
他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殇雀一个人。
“怕啥，虽然我战斗力不强，但护着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他说。
“傻逼。”他说。
云霄笑了。
两个人笑着，阳光照进来。
那间小屋子里，好像没那么阴湿了。
——
那天晚上，云霄走的时候，殇雀送到门口。
“明天还来？”他问。
“来。”
云霄下楼。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亮着灯，有个人影站在窗前。
他知道他在看他。
他挥了挥手。
那个人影没动。
但他知道，他看见了。
他骑车走了。
骑出去很远，他还在想。
想他说的那些话。
想他身上的伤。
想他最后那个眼神。
他说“我怕”。
不是怕那些人。
是怕他出事。
他明白了。
殇雀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
那个铁盒子还在桌上。
他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那些东西：云霄的照片，豆浆杯，海边明信片，那张皱了的纸条。
他每天没事就喜欢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
他拿起那张纸条
有人冲上来挡在他前面。
那个人现在叫他“等我”。
他突然觉得，那年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点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