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
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醒来,睁开眼前,梦的最后一幕便是这句话。
伸了个懒腰,发现彩云的床铺还是空空荡荡的,叠好的被子像昨日一样放在床头。彩云她,一夜都没有回来。
天才蒙蒙亮,柳絮已经坐在窗前看书了。
“来了?”
“是,小姐。”
听到我的回话,柳絮才抬起了头。她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你的脸看起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奴婢好多了,谢谢小姐关心。”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屋子里还是阴阴沉沉的。我点了根蜡烛,柳絮右手撑着头,低下头,静静地再没出声。许是我挡住了光线,柳絮眼皮微抬,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
“阿萸,帮我去小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这里不需要你伺候着了。”
“是,小姐。”
我转身正欲离开,柳絮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柳絮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
“那我顺便去看看早上吃什么。”
药还在炉子上炖着,我拿着刀对着案板剁了很久,伍洵才歪着脖子打着哈欠走过来。他看着我手中的动作,慌张地小跑过来:
“喂喂喂,青天大老爷哎,这只鸡罪不至此......”
伍洵拿起鸡头细细地看了又看,鸡已经被拔了毛、放了血,光秃秃的脑袋被剁了数十刀。伍洵清了清嗓子,假模假式地将手指放在鸡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死者死于今日清晨,头中数十刀。伍捕头到达案发现场时,凶手仍在现场施暴。”
小黑躲在伍洵身后,怯怯地露出一个脑袋。伍洵拍了拍他的头,向远处丢了一小块鸡肉:
“乖女儿,去那边玩,离这个案发现场远点。”
伍洵把鸡切成大块儿,放进锅中,丢了姜、葱、大料,撒了些黄酒,又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手中的刀:“怎么了?心情不好,拿这只鸡泄愤?”
“当然没有,只是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伍洵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他的眼中闪烁着与众不同、兴致盎然的光:“让我来听听,是什么事情让我们的小阿萸走了神。”
“三水,你有没有觉得柳府很奇怪,每个地方都透着说不出来的奇怪和诡异。”
伍洵侧头沉思:“比如?哪里奇怪?”
“自我入府以来,彩云常常不在小姐左右服侍,但是她又格外在意小姐的一举一动。昨晚我们送完大小姐后,回房的路上发现彩云已经不再跟着了。二小姐呢,似乎也对这件事情见怪不怪了,说是只是因为老爷房中缺丫鬟,所以就差遣彩云去伺候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伍洵摸着后脑勺,似是在认真思考:“也许老爷就是节俭,喜欢花小钱办大事呢?”
“那阿福也会时常去老爷房中伺候吗?”
“阿福一直都是跟着刘管家做些杂活,晚上做完活便很早就回来休息了。更何况,老爷身边一直是刘管家在跟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也轮不到阿福插手。”
“真的吗?难道阿福不会半夜出去?”
伍洵低下了头,手指摩挲着下巴,眉头也微微地蹙起:“应该......没有,可能因为太累了,每天晚上我总是睡得很沉,总是一觉睡到天亮。”
“而且二小姐明明不喜欢下人伺候左右,还是力排众议让我进了柳府做她的婢女,这难道不奇怪吗?”
“也许只是因为二小姐本来就是菩萨心肠,只是见你身世悲惨,所以大发善心。”
“还有还有......”
伍洵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一旁的凳子上:“阿萸,你会不会是觉得这里太过压抑拘束,不像从前那么无忧无虑,所以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呢?”
伍洵蹲下来,抬头看着我,继续说道:“我答应你,等这个月的月钱发了,兄长带你吃喝玩乐,顺便带你回去看看好嘛?”
我紧紧地咬住下唇,终是叹了口气,似是叹息般地说了句“也许吧”。
伍洵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他眼睛向下瞟,又亮晶晶地抬眸看着我:
“其实柳府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不为人知的秘密的,这几天,我可是听到了不少哦,绝对是外面从未留传的版本,不知道你想不想听呀?”
伍洵的脸又在脸前一点点放大,脸上的担忧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张八卦、神秘兮兮的脸。
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趣,还是强打着撑起了一个笑容:“好呀。”
“阿福说,二小姐被陆府退婚了。听说,老爷脸上挂不住,那陆府的下人走后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我倒吸了一口气,我承认,现在我是真的有点感兴趣了,有很多问题哽在喉中却不知从何问起。沉思了片刻,我悠悠开口:
“昨晚的事情?”
伍洵点点头,一边拍着蹲久了的腿感慨着:“不过你说,二小姐也真是惨,被大小姐压一头不说,身体也不好,娘亲也早早地就去了......”
不知怎得,柳絮昨晚生机勃勃的样子、面色红润的脸总是在我脑海中闪烁。
柳絮好像气色不错,明明很有活力呀?
“你说,二小姐这个身体情况,会不会也早早地就......”
不,柳絮就是很有活力,她没有表面上那么虚弱!
我想的入了神,胳膊被猛烈地摇晃着。
“阿萸,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当然!”
“那我刚刚说什么?”
伍洵双手环胸,气鼓鼓地。伍洵比我年长几岁,可偏偏却生了一副娃娃脸,圆圆的眼睛微微下垂,笑起来眼睛弯弯。那黑色的瞳仁总是亮晶晶的,任谁看起来都是一副十六七岁的、不谙世事的少年样儿。此刻,伍洵生起气来更是双颊微微鼓起,眼睛还是亮晶晶地,他眉头微蹙。
实话讲,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我咯咯笑着,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想捏捏他的脸。伍洵似乎看出来我的意思,伸手挡开了我的手。
我只得岔开了话题,眼神瞟着伍洵:“但是三水,我觉得,二位小姐不论从性格上,还是长相上都差了很多。一个长相艳丽、脾气火爆,一个长相清丽、性格温吞,实在很难想象夫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就是我要和你分享的另一件事了。”伍洵清了清嗓子,见吊足了我胃口,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这大小姐其实并非夫人所生,听说是老爷夫人刚成亲那年,老爷就领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回了。等到二小姐出生后两三年,老爷才带着她露了脸说是是府上的大小姐。”
“啊?”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药炉沸腾了起来,鸡汤的香味儿也冒了出来。打开盖子,汤上浮着一层黄油,伍洵麻利地撇了汤面上的浮沫。盛出了鸡汤,摆上了几道小菜,柳絮喝了药后,胃口大开。
我收了碗筷,回来就看到柳絮兴致缺缺地倚着门框,看着天空中的鸽子飞了出去。早上还是艳阳高照的,此时天又阴了下来,一时间又下起毛毛细雨,院子里面的地面湿漉漉的,湿气顺着空气爬升,爬升,不断爬升。
柳絮眼眶红红的,只是抬头望着天。
“阿萸,彩云回来了吗?”
“没呢。”
“那陪我出去走走吧。”
柳絮拎着一个小篮子,沉默着穿过小路,我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后门的那一刻,柳絮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清新的雨水混着树叶的味道,凉凉的空气顺着血液流进脑袋,我们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细雨朦胧,远处的山似是笼上了一层雾气。路面坑坑洼洼,踩过泥坑,泥水四溅。不远处,矗着一座碑。荒凉的山间,空旷的田野,只有那个墓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离那个孤独的墓碑越来越近了,柳絮身体紧绷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墓前没有杂草,反倒是摆满了糖果、面食和刚摘下来的花。碑前的香燃了一半,像是已经被雨水浇灭。
“吾儿黄菱之墓——黄斗”
我在心中默念着。
柳絮拿出了三炷香,蹲下,插香,点燃,纸伞微微倾斜,缕缕烟雾向上飘起,又被雨水打湿,尽数消散在空气中。柳絮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雨声越来越大,雷声响起,柳絮才像是猛地从思绪中惊醒。
“走吧。”
“小姐,这雨眼见这大了起来,不如到前面的客栈歇歇脚,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柳絮接过伞,点了点头。
客栈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屋内没人应声,却隐隐约约地听到错落的脚步声。
柳絮准备上前继续询问,却踩到阶梯上的青苔向前一滑。
还没来得及抓住柳絮,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柳絮的手腕。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柳絮的伞微微抬起。
“姑娘小心!”少年面容清秀俊朗,宽大的白色衣袍随风飘动,他瘦削的身子似乎也随着风摇动。浓重的墨汁味道四散开来,即使是再大的雨也没有完全冲刷掉这气息。
“店家有事出去一趟,我替他守着这店。雨大了,快到里面歇个脚吧。”
柳絮缓缓地抽回了手,随着那少年进了客栈,客栈冷冷清清,似乎只有我们几个客人。少年倒了热茶,拿了些瓜果糕点放在桌子上,笑着向柳絮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房间。
柳絮喝了口热茶,抿了抿嘴。那少年没再从房间出来,柳絮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太阳也渐渐西沉,我们向房间内唤了几声,房间中似有丝丝响声,但却久久没人回应。柳絮撂下了银子,抬头再看了一下房间,屋门虚掩着,柳絮屏住呼吸踮着脚轻轻地走到门口。
咚咚咚---
又敲了几声,那少年才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我们。
柳絮双手紧紧地抓住伞,笑容拘谨地说:“感谢公子的款待,这银子我放在桌子上了。”
少年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怎的,他没有接过柳絮的话,只是笑容和煦地问:
“走了?”
柳絮点了点头,瞄了一眼,低下头,慢慢地挪向门口。
推开门,余霞成绮,山色朦胧。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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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