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父亲生辰。
一大早儿,众宾客便纷纷前往府上为父亲庆生,一时间,贺礼已经摞成一座小山。府上人来人往,丫鬟小厮皆忙着招待宾客。席间,戏曲声、恭贺声、杯子碰撞的清脆响声交错,院子里一阵喧闹,父亲举杯敬谢宾客。
日沉西山,天色渐晚,众宾客皆带着倦意,乘着马车离去。父亲的得意门生柳成卓站在父亲的一旁,脸上有着丝丝红晕,乘着醉意,他似是有与往日不同的兴奋。
辞别宾客,我和哥哥苏瑾同父母请安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天边的晚霞下,再回头望向父亲的方向:许是酒的后劲上了头,柳成卓眼睛亮晶晶地,像是一条见到骨头的狗,亮晶晶地看着这府里的一切。目光聚焦,柳成卓直勾勾地盯着父亲,手也不自觉地放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一怔,柳成卓猛地抽回了手,低下头,点头哈腰着。
天边的太阳实在刺眼,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天已经全黑了,月淡星稀,庭中的枝桠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小姐,头有没有舒服点?”
我点了点头,云儿蹦蹦跳跳的去吹灭床头的两盏灯。
“要我说,小姐没由来的心慌许是今日操劳过度。以云儿这么多年来对小姐的了解,只要云儿明日买来那......”黑夜中云儿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那东边铺子里小姐最爱吃的点心,小姐必定药到病除。”
说完,云儿便关了门。屋子里面瞬间安静的可怕,一时间,只能听到我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呼吸声。躺在床上,眼睛怔怔地望着屋顶,心中还是没来由的惴惴不安。烦躁地翻了几次身,一阵凉风吹开了窗子,我嘟嘟囔囔地翻下床,抬手关了窗户。
窗关了,外面的月光、夜晚的风似乎全部被隔绝在外。黑夜中,我摸索着往床边走去。
咚——咚——
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来人呐,杀......”一声凄厉的求救声随着四起的尖叫归于沉寂。
————
我打了个寒颤,汗毛到竖,心猛地被纠起来,旋而又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剧烈跳动。我踮着脚轻轻走到门口,声音颤抖地唤着云儿。门外无人回应,我随手拿起蜡烛准备出门一探究竟。门刚开了一半,来人却猛地将我拉回房间。我正欲尖叫,那人却快一步捂住我的嘴巴。
“小姐,是我。”我定了定神,看清来人是云儿。“府上遭了贼,门口的小厮已经没了,您快躲起来,等人走了,我便去寻管家。”
“爹娘呢?苏瑾呢?”
云儿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姐,没时间管那么多了。老爷、夫人和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倒是你,先保命要紧!”
云儿推着我钻到桌子底下,看到我已经完全藏好,自己才匆匆地钻到床底下。
吱呀---
门被推开,云儿挥了挥手,示意我赶紧把桌围放下。我赶忙放下桌围,手却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咚、咚、咚......脚步声愈来愈近,我屏住呼吸,心里祈祷着万事平安。来人却在桌前停下了脚步,尖利的长剑缓缓地划过地面,发出了‘刺啦刺啦’的尖锐响声。只见闪着寒光的剑尖轻轻挑起桌围,登时,我的呼吸停滞了,手心也开始微微冒汗。
我拔下簪子,心里已经做好要和贼人拼死一搏的准备。我紧紧握住簪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点点被挑起的桌围。
那贼人的鞋。
那贼人的衣角。
他蹲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那贼人的下巴。
砰---
花瓶坠地,桌围倏地落下,那人被吸引了注意,厉声说道:
“谁?”
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凄厉地、近在耳边的尖叫声却又让我不自觉地神经紧张。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伴着急促的喘息声。
“大人,这镯子...可以...换不少银两,您...拿去吧,只要您放了我,多少钱都可以。”
是云儿?!
微弱的女声断断续续的传来。透过桌围的缝隙,我看到那人抓住云儿的衣领将她拎起。黑色的斗篷遮盖住他的身形,暮色沉沉,那人手持长剑,活像索命的黑无常。
黑衣男子轻哼一声,用剑挑起那小小的荷包,丢了出去:“贱婢,我可不稀罕这点钱!要怪只能怪你家大人挡了别人的路,我当然是来替天行道的。这银子还是留着你到阴曹地府打点衙役吧。!”话毕,那人的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云儿的脖颈,求饶的话戛然而止,云儿的头僵了一瞬,又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球一样重重垂下。
“哥。”
逆着月光,一身着白色斗篷的人半倚着门框,声音微微地有些颤抖,两条腿似乎也在微微地发抖。那人左手拿着一柄剑,似乎还有液体顺着剑身滴落地上。他嫌弃地将云儿的尸体踢到一边,又拿出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剑,擦了三遍有余,他手指轻抚剑身,才把剑收回了剑鞘。
“都处理好了?”
“是......已经处理好了。”他瞄向不远处的云儿。
鲜血流了一地,云儿睁大眼睛,头不自然地扭向一侧,和那人对视着。
他猛地又别过了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黑衣男子走到那人身旁,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的不错,哥没看错你。”黑衣男子好似无意间瞥了一眼桌底,“还有一位,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你一定要记得,大人对我们有恩,不能、也不可以让大人失望。”
那人才换过神来,缓缓地睁开眼睛。
“大人对我们的恩情,我......从来没忘记。”
“很好,处理的干净些,我先回去复命了。”
月光洒在地面,好似水雾萦绕在屋内,房间里静悄悄的。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干呕了几下。桌围被缓缓拉开,我闭着眼拿着簪子乱挥,与想象的不同,长剑没有穿过我的脖子。
我摸了摸脖子。
难道?
那人死了?
“出来吧,我们早就看到你的衣角了。”
突然的声音吓得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白色的袖子被簪子划烂,顺着手的方向看去,那白衣男子带着银色面具,面具上沾染着点点血迹。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下,所有情绪都被隐藏。他手指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观音玉坠,歪着头,一言不发。
我笃定他没有杀我的意思,强装镇定地问道:
“你是谁?我爹娘,还有哥哥呢?”
白衣男子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还是歪着头摩挲着那观音玉坠。
趁着他走神的空隙,我猛地从桌子下冲了出去,还没跑出去几步,背后的重击使我失去了意识。
意识弥留之际,我看到那观音吊坠在眼前晃着,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
再睁眼,看到的是随风飞扬的柳枝和无尽的黑夜,脸上冰冷的水让我逐渐清醒。
“醒了?”白衣男子骑在马背上俯视着我,“王妈妈,人你带走吧,这辈子她只能在凤鸣阁,你可要看好了,我可不想在除了凤鸣阁的其他地方看见她。”
那男子丢下了一个金元宝,一旁的妈妈甩着一身的肥膘,快步冲到元宝面前,双手捧起金元宝咬了一口。见是真的金子,王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呀,爷,奴家办事您尽管放心。”
说着,王妈妈便伸手就要来摸我的脸。我呜咽着向后退去,却被王妈妈一把抓住衣领。
“姑娘,来了这里,可休想逃了,我呀,必定将你养的比现在更水灵。”
我想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却发现自己还被绳索绑住。
王妈妈忙拽住我,狠狠地把我甩在一边:“休要冲撞了官爷,两个没用的蠢货,还不把她带下去。”
那人侧过身子,淡淡道了句:“无妨。”
说完,那人翻身上马:“王妈妈,人是你的了,她的命也是你的了。是杀是留,都由你做主。”
“哎,哎,奴家知道了,官爷慢走。”
马蹄声响起,两个小厮抓着我的头发不停地向屋子里面拖拽。王妈妈还在掂着金元宝,我趁一个小厮推门的功夫,猛地冲出去,死死咬住王妈妈的胳膊。
“啊!”王妈妈痛呼出声,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都是瞎的吗?一个小丫头看不住?”
两个小厮立马手忙脚乱地控制住我,把我拖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了锁起来。
妈妈狠狠地啐了一口:“死妮子,劲儿还挺大,老娘的胳膊都咬出了血。好好关着她,饿几天,不听话就狠狠地打,留一口气儿就成,老娘不信她不老实。”
两个小厮,应了声,关上了门,屋子重新黑了下来。
我不断地用头撞着门,屋外静静地,他们似乎都已经离开。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没了力气,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