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李漪与李天骁单方面的混熟了。李天骁这才发现李漪并非一个话少的人。李漪断断续续地和他谈了很多。
比如,前一年,蓝玉心向李伟华要了钱买珠宝,结果却被做珠宝销售的同乡骗了,只得自己贴了钱买一套次品充数,从来不敢往外佩戴,只摆放在首饰柜里安李伟华的心。
比如,蓝玉心迫切地想要再生一个男孩儿,去年悄悄叫老家长辈拿了八字去算,长辈拍回来一个视频,视频里一个瞎眼老头整张脸都是褐色的脏兮兮的褶皱,用客家话说只有明年一年的机会,过了明年再不会有孩子了。这是李漪偷偷解锁了蓝玉心的手机看到的,这很容易办到,因为手机密码就是李漪的生日。
李漪不断在李天骁耳边嘀嘀咕咕,每一次要开始讲一桩事就以这样的话开头:“看在你是我哥哥的份上,我偷偷告诉你,你不可以和别人说。你肯定不知道……”
李漪像说评书一样把事情往外吐,一讲起这些秘辛来表情灵动、情绪活泛。可每次说完之后她心里又有点后悔,想起她和李天骁在整个李家怎么说也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她本应当提防与试探这个李天骁,怎么反其道而行之,轻易地把自己家里的事都告诉了人家呢?
于是她就生气,摆脸色,威胁李天骁,“你快把你家里的事也告诉我一件,否则不公平。”
李天骁认为自己并无讲故事的天赋,他无法像李漪一样絮絮叨叨地把事情描述得活灵活现。他拼命从脑袋里搜刮出事情来告诉李漪,怕李漪嫌事情冲击力不够强,因而总是挑了旗鼓相当的事说与李漪听。
比如,三四年前,家里一个阿姨不知道哪里来的手段和机会,竟然把翁姝的十几只名牌包全调包了,然后辞职跑路。三个月过后翁姝才发现此事,哭着去报警,警察调查显示人早已跑到东南亚去了。经此一事,李伟华十分生气,把翁姝所有卡的限额都往下调了一大截。
比如,李涵从北京艺考回来,要开始为文化课备考,翁姝特意带了她上山去寺里求佛,此寺据说对于斩断烂桃花十分有用处,结果李涵在庙里某一处求签时,碰见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清秀的小哥,当机立断加了别人微信。此小哥是本地经贸大学的大二学生,顺利成为李涵在高考前的最后一个男朋友,辛勤地为李涵辅导了许多功课最后被高考结束的李涵果断抛弃。
还有一回,蓝玉心过生日,翁姝打电话把李伟华叫走,说李天骁突然生病发烧,嘴里说胡话,让他赶紧回来看。其实李天骁并未生病,只是配合翁姝演了一场戏。
“好啊。我妈妈过生日你们故意来这一出,我现在就去告诉妈妈。”李漪假意起身。
“不是说好了公平交流吗,我不把你跟我讲的事告诉任何人,你也不能把我说的秘密告诉你妈妈。”李伟华真有些害怕,连忙牵住李漪的手,不让她走出房间。
二人的保密协议接着生效。
李漪还从李天骁这里得知了一件重要的往事,那便是蓝玉心究竟如何进入了李家,翁姝与蓝玉心之间的水火不容另有一层隐情。
据李天骁总结(他从翁姝与李伟华吵架时翻出的旧账总结出来),多年以前,翁姝撺掇着李伟华给她所任教的学院捐款,捐款仪式上,身为会场礼仪引导的蓝玉心高挑美丽,十分吸睛,仪式过后,李伟华便施巧计,绕过翁姝,与蓝玉心搭上。据说此事还有学院某领导的牵线搭桥,自此,翁姝与学院中的某一派势力水火不容。
李漪第一次听说这事,若有所思,沉默良久。李天骁想自己也许说错了话,只可惜说出口的话便如覆水难收。
不过没过多久,李漪又恢复自然的神态,继续没心没肺地同李天骁说小话。
来给他们补习的物理老师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几次警告李漪“不要打扰别的同学学习”,可这屋里哪儿还有第四个人,李漪于是对此老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很无语。
李漪在背后给这老师取了一个“黑罗刹”的外号。一到物理课,李漪就躲到隔壁房间去,必得李天骁来催至少两次她才动身。
“你不准和黑罗刹太要好了,你没看出来吗,他对你有不良的目的。”李漪瘫在软软的小沙发上,因为穿了长裤,两条腿可以自由的岔开。
“他是老师,老师能对我有什么不良的目的?”李天骁站立着,手拿一本物理书认真翻阅。
“他上课不停地出难题,和你越聊越高兴,可我一句话都插不上。黑罗刹通过这种方式分裂我们,挑拨我们!”
“行,下回他再问难题,我就装不知道。”李天骁哑然失笑,随意地应允李漪的要求。
“那也不行,这样他会觉得咱们两个都是笨蛋。反正你心里明白就行,咱们两个是战友,统一战线。”
其实二人的战线已足够统一了,每回李漪不写作业或是不做课前预习都是李天骁给她兜底。
连续补六天的课需要休息一天。
第一个周日到的时候,李天骁起得很早,把老师留下来的几份卷子写完,复习了一些单词与公式,拿过手表一看发现才十点钟,他第一次觉得假期这样无聊。
也许是惯性的驱使,李天骁很渴望能出门去,到李漪家里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讲闲话、一起看书、一起吃点心,给她讲题。
可李天骁今天没理由到人家家里去,他觉得有些沮丧和孤单,到卫生间里用冷水给自己洗一把脸,试图击退这种独处带来的寂寞心绪,一抬头正对着镜子,他不由自主开始端详自己的脸,发觉自己的脸型眉眼与李漪算得上十分相像,就是嘴不大像,李漪的嘴更小巧,她的皮肤也更白皙。
这个暑假没开始补课以前,李天骁在几个男同学的邀约之下不停地登山,把城郊一大片独属这座城市的山脉风光都看了个遍,人也晒得黢黑。现在这些同学都在家人的陪伴下去全国各地旅游了,偶尔给自己传来几张笑得十分开怀的打卡照,原本李天骁不觉得这种被留在原地的感觉不好,现在则真的渴望拥有同龄人的陪伴。
特别是当他打开手机微信通讯录,发现自己连李漪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这种感觉又更加鲜明了。
把时间混到中午,他下楼去陪翁姝吃午饭。
难得儿子不用去补课,翁姝抓着李天骁问了许多。
基于经验,李天骁现在答话更加小心。第一天补习结束时,他不慎在翁姝面前夸赞了蓝玉心的美丽,导致母亲暗暗生气,现在他可长了教训,尽量不提那边的事,若是母亲问及蓝玉心和李漪,他就顺着她的说法,以免挑起怒火、引发矛盾,这是一件极微妙的劳动,他不能说假话,但也不能说出让翁姝不高兴的话。
李天骁这样的小心对于弥合两个女人的关系来讲当然是于事无补,她们的矛盾基于更深层次的利益冲突。李天骁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用语言让母亲获得一种优越感。
“李漪学东西比较慢,几个老师都更喜欢我。”
“李漪经常给她妈妈摆脸色,感觉她们的关系并不十分好。”
“蓝阿姨的脸上皱纹也不少,她染了个暗棕色的头发,衬得整个人更老气。”
这些话当然不是骗人的,但他有意隐去了一些不利于母亲高兴的事实。
李漪的英语和作文都比他更好,李漪读很多书,不是那种只会做题的学生。只是李漪比较懒怠,若是她能把所有心思放在练题与考试上,李天骁直觉她会比自己学的更好。
李漪确实喜欢和她妈妈生气,不过在李天骁看来这实则是一种母女之间的撒娇。因为李漪只对自己特别亲近的人骄横无礼摆脸色,她对黑罗刹其实很客气,只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蓝玉心脸上法令纹有些许明显,暗棕色的发色不太适合她,但她整个人还是看上去很年轻,至少比翁姝年轻得多。有时候蓝玉心和李漪两个人站在一块儿不大像母女,更像姐妹。
所谓春秋笔法大抵如此吧,李天骁在抚平人(尤其是女人)的情绪方面有一定的天分。
半下午的时候,李天骁挣扎再三,还是拿着本书出门了。这会子翁姝还在午睡,李天骁想如果快去快回的话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出了趟门。
李天骁步伐很快,到了李漪家的独栋别墅前,正犹豫着按不按门铃,思考按完门铃后如何把准备好的措辞全盘托出,然而一阵声响从别墅最顶上的露台传来。
“嘿,嘿,我在这儿。”李漪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声音,她站在露台的边上大力地挥舞着手臂,生怕李天骁没有注意到她的位置。
阿姨给李天骁开了大门,他进了庭院后依旧仰视着李漪,二人隔着三层楼对望,画面有点像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会,区别在于他们不必秘密约会。
“你怎么来了?快上来,我正愁没人同我玩呢!”李漪今天心情很好,也许是因为不用上课的缘故,面色都红润许多。
“上回你不是问我要这本练习册?我写完了,你拿去抄吧。”李天骁努力将自己准备好的借口用上。
“好吧好吧。不过今天是休息的日子,别说这个。”李漪根本不在意李天骁因何而来,她的热情和欢乐超出李天骁的预料。
“你快来,和我一块儿躺在这。”
李天骁简单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
围着整个露台摆了一圈色彩浓烈的花盆,露台一侧远离入口的地方摆了两张黑色的躺椅,其中一张正被李漪占据着,两张躺椅的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小茶几,摆着一壶李漪爱喝的柠檬水和几本摊开后封面向上摆放的书,这些都被一把大大的遮阳伞笼罩,凉爽舒适。
李漪原本在这个午后享受着惬意的阅读时光,正好站起来伸展腰肢,就瞟见李天骁站在围栏外犹犹豫豫地探头探脑,她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假装像刚刚发现李天骁一样大方热情地打招呼。
李天骁听从李漪的建议躺下。李漪转头向他笑笑,接着慵懒地翻手里的书。
“你在看什么呢?”
“看巴金的小说呢,《家》。他写的这个家庭人也很多,有很多兄弟姐妹,比咱们家多多了,而且他们都住在同一个宅子里。”
“那肯定很热闹。”
“你喜欢热闹吗?”李漪坐起身来好奇地问李天骁。
“我不喜欢热闹,但我也不喜欢长时间一个人,总是自己玩,不和人待在一块儿,容易失去存在感。”李天骁将双手交叠在脑后。
“我问了你,该你问我了。”李漪伸出手拉拉李天骁的衣袖。
“好,你喜欢热闹吗?”
“我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人特别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要讲,七嘴八舌,没有人听我说话。”李漪不设防地传达了自己的苦闷。
“以后有我,我嘴这么严,你都可以和我说。”李天骁说这话的时候很笃定,但并不具有任何压迫感,因为他知道,要让别人真正信任自己只有通过长时间的稳定表现,而非口头的几句承诺。
“好吧,那你可以列入我的考察范围。毕竟我们以后得在一个班,我如果再交不到朋友的话那也太失败了。”李漪合上书,给自己倒上一杯清冽的柠檬水。
“什么叫再交不到朋友,你之前都没有朋友吗?”李天骁目光中透露着担心。
“我能交到朋友,可是和人相处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的心空落落的。你能懂这种感觉吗?大家都在笑的时候,我也笑,可我内心并不真的开心;有时候我的身体在教室里,在课堂上,可我老觉得自己的灵魂飞跃这个地方,飘向很远很远的远处。你说,我是不是怪人?”李漪第一次向人袒露自己思想上的怪癖。
“那也许是因为你不喜欢这里,对不对?你想去远方,可哪里是远方呢?”李天骁试图为李漪这种与众不同、超出少年心智的想法寻找一点根源。
“朋友之间要做到坦诚,可我永远没办法做到坦诚。我问你,你会把家里的事告诉别人,就是……我们的爸爸有很多孩子,很多老婆这件事。”
李天骁摇摇头,“不会啊,这些事没必要和外人说,这只会让他们困扰,而且本质上他们并不关心,只会很八卦。”
“你的意思是你从没有和你的朋友们说过。”李漪好似感到不可置信。
“对的,他们也从不会问我,大家都很单纯,默认周围的人和自己都是一样的成长环境。”
“可这样算是什么朋友呢?从来不知道彼此的心,不知道对方在为何事而困扰,这只是一起玩耍的伙伴而已。”
“对呀,普遍来讲大家对朋友的定义都是这个,我也一样。”李天骁坦然地陈述,眉头微蹙,他完全地明白李漪的意思,不过不禁觉得李漪这种想法有些天真了。
“好吧,那大多数人之间永远只是玩伴。”李漪有些哀伤地说。
“你会有真正的朋友的,总有一天,不过这需要努力,你可以尝试先从我发展起。”李天骁试图逗笑李漪,伸出右手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从那种自悲自戚的情绪中走出来。
李漪有些叛逆,用一只手光速比了个中指,然后又躺下,拿了本书盖在自己脸上,不再理会李天骁。
二人良久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李漪耐不住冷淡的氛围,自己主动起身,拉着李天骁去看露台上的那一圈花盆。
“这些都是我画的,可爱吧。”李漪用指甲戳一戳其中的一个,花盆上涂满了粉色的颜料,还画有一个蓝色的笑脸。
李天骁把它们挨个拿起来看过。
“怎么有些是笑脸有些是哭脸?”
“高兴的时候画一个笑脸,不高兴就画一个哭脸。”其中一个花盆种了含羞草,李漪就伸出指尖触碰一小枝一小枝的含羞草叶子,看着一片片含羞草叶子在受到刺激后光速闭上,她就露出一种满意的笑容。
李天骁默默地算了一下花盆中笑脸与哭脸的比例,哭脸占大部分。
“最近一个是什么时候画的?”
“不告诉你。”李漪撇了撇嘴,保守自己的秘密。
“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每回想要哭鼻子了就躲到这儿来,自己拿着个花盆画呀画,然后还看小说,边看边流泪。”李天骁扯起嘴角,投给李漪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
“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怜!”李漪生气了,从花盆里抓出一小把土,往李天骁的头上撒去,然后即刻站起身来,躲到露台出口的门外,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李天骁的动向。
李天骁一直蹲着,没有起身,因为发质粗糙且发量很多的缘故,那一把土在他的头上待得很安稳。
李天骁低下头去,李漪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大约过了三分钟,李漪心中那种害怕的感觉升起来了,于是又一步步走到向李天骁靠近,李天骁无甚反应。
李漪先是从李天骁的头发上拨掉那层土,而后把自己的手拍干净,蹲下去,头也歪下去,“我错了,我错了,哥哥,你别生我气。”
李天骁依旧不作反应,头低垂着,整个人像一颗萎缩的蘑菇;下一秒,这颗蘑菇突然扑过来,吓了李漪一大跳,李漪摔了一个屁股蹲儿。
“哈哈哈。”李天骁大笑,没想到李漪这么容易就被骗过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李漪凑过去,狠狠地捶了李天骁胸口两下,“骗人鬼!”
“我又没说我生气了,是你自己以为我生气了。”
“行!以后再不可能哄你了。”李漪恶狠狠地跺了两下地板,仿佛跺的是李天骁的脑壳。
最终,二人的和解以一个新花盆作为结束,他们在一个未经涂染的花盆外围画了自己喜欢图案,还在花盆底写下“李漪&李天骁二人达成互不欺骗、互不捉弄条款”,在李漪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还将大拇指染上颜料之后按下两颗指纹,同时也没忘记落款时间,极为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