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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北京冬天来得很快,风意萧条又粗粝,初冬的城,鼻尖比指尖更先感受到寒冷。

岑惟上午上完思政公开课,转而又要去修复实验室。

中期的课程不比其他,要忙的课程不再是泛泛而谈,需要大量时间实践和深刻理解。

最近学校又来了不少老师,她偶尔还会见到一些生面孔路过实验室门口。这天她拿着书本从学校实验室经过时,无意看到一道文质彬彬的身影。

苏建霖刚进门,也有一众熟人过来接应,握手客套。

最近区域联合非遗文化传承人与一众人员在各大高校开展讲座活动,他也不可缺席,最近正是宣传的好时节,当然也要作为主力军出席。

看着眼前熟悉而又意外的人,岑惟神色一愣,也悄然地拿着东西退回去。

那边,苏建霖同熟人握过手后,似有感应地扭头朝着门口方向看去,正看到人影出去,她穿着米白毛衣,干净得如二月天的霜雪,戴着毛绒冷帽,却仍掩不住原有的惊鸿艳影,一张脸庞娇艳而清冷。

他心头陡然一惊,下意识要迈步追出去。

旁边的小助理拦着说:“苏老师,您的座位在这边。”

在旁人的引领下,他只能略微不甘而犹豫地坐回去,眼底却还眺望着,也盼望着再出现那身影。

离了实验室,岑惟出去后却一下也不知道去哪,抱着书本感受着外面的冷空气,轻轻吸了吸气。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打开手机翻了翻备忘录,可因为心头太乱,忆起记忆里的有些事,导致现在正常事也无法做下去。

她来北京前,妈妈曾经也跟她说,如果见到了那位父亲,就好好喊一声爸,适当可以认一下对方。

他们不在意这种事,岑惟嘴上是那么应的,可实际上,到了这儿,她没主动联系过那位生理血缘上的父亲一次,哪怕是他,估摸着也没有那么想见自己。

不只是尴尬,亦或是不知可以说什么。

她在外面大厅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自己还是要去教室,片刻后抱着书本走进去,却看见刚刚那个她避让着的人出现在眼前。

暖和的室内,室温在二十多度,苏建霖脱下了来时穿的外衣,自己则着了一件干练的夹克外套站在她能看到的大门口。

他身躯沾带与她相似的寒韧和期盼,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主意,还是出来寻了她,此刻一双透着底蕴的眼,静静凝视。

“惟惟。”

岑惟有想过再见父亲的场景,没想过是这样不正式,也这样突然。

她昨晚下晚自习后一直在实验室,回寝室太晚,早晨起得早,衣服着装也没怎么打理。

甚至不知算不算得体,就这么见着这位记忆里的人。

岑惟抱着书本愣在了原地,也轻声说:“爸爸。”

这次见面就是很简单地选定在校区行政楼的休息室,秘书去安排了,要岑惟进来单独和她父亲说话有个温暖而合适的场景。

岑惟到学校一年多,没来过这充满商务气息而正式的场合。

印象里,是接待领导的。

“这一年里,你过得怎么样?学习上还习惯,吃得惯吗?”

岑惟盯着眼前桌面上的茶,是上好的龙井绿茶,配着袅袅细烟。可她只觉格格不入,认为自己怎样待在这种地方都是不合适的。

“还好,年初的时候跟着老师参加了一些志愿者活动,生活上也没有什么苦恼。”

“那就好。”苏建霖点头,也想到她之前大院那起撞车的事,也不止那次,还有前段时间周家设宴,他也知道她去了。原本李韵寒以为是她偷偷去,后面得知是沈家的小丫头邀请的,她们现在玩得还不错。

“你现在长大了,和原有的一些关系网的人相处得好,爸爸很欣慰,你从那个地方出来,现在又能如此优秀,也独当一面,已经很不错了。”

似而非也的一些表扬话,却说得没什么情感。

岑惟在这空隙中静静打量父亲,他比几年前相见时面上要多几道风霜。

听说他最近工作事宜也举步维艰,是有困难么?还是原本的生活工作也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人在这样环境中说话难免带怨气。父亲面庞上好像看不出,是没什么感觉,还是说天生就那么会隐忍?

岑惟:“爸爸也是,把如今的家庭照顾得还不错。”

苏建霖:“那也是没办法,你李阿姨身体不好,情绪也经常起伏,这两年爸爸和你苏叔也只有偶尔见见,家里上下都没什么时间联系,你爷爷生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这个家团结,爸爸只能当这个顶梁柱。”

岑惟望着眼前的人,也只觉得恍如隔世。

单是几年前的事情,都已经模糊到好像看不清。

更别提那些小时候,她完全不知道的。

她不记得眼前人,更不记得他说过的那些亲戚,对于这些人,也只有记忆里的一些拼凑碎片。

她只听人说,他是如何在自己母亲精神濒临崩溃游离之际抛弃她的,在她逝世后又如何草草了事、结束葬礼,原配逝后的两年,如何快速地粉饰太平,和李家千金李韵寒结婚。

她的母亲,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她出生于市井平民之中,背景与她相似。

她和妈妈,都是当年被收养,成长于一对老年夫妇家里,家里长辈身体孱弱的类型。

在徐新眉正值年少之时,就展现出当时无人能比的才华才情,她在那个年代有着大胆的思想,超前的三观,她远赴重洋学医,也只为将先进的学习理念带回国家。

直到那年学成归来,却寡言沉默了两年,有人说是她国外的那段感情受到打击,也有人说,她十七八岁能在那个贫苦的年代远渡重洋,是有港圈富商包.养。

她与一个大她十二岁男人的隐晦往事。

外面众说纷纭,对于这样的事情评价层出不穷,徐新眉没有受影响,仍旧保持心态,继续读研深造,拜沈家沈正漳门下。

当时能到沈老名下读研的学生可不多。

也是之后,她认识了才到北大读文科小她三岁的苏建霖。

他们的感情也算是惺惺相惜,最出众的那年,院里都知道他俩的事情。可惜天不遂人愿。

有人说苏建霖是负心忘义之辈,那年之后如何讨好岳父,如何包装外在,只为做这个乘龙快婿。

他究竟是老一辈嘴里那个失妻丧女的可怜男人,还是眼前这个带着官腔徒有斯文外表的人?

岑惟感觉自己快要分不清。

“听说你前段时间在大院那边出了点事?怎么会惹上王钰那种膏粱子弟呢,你在学校发展一向很好的,也不让爸爸操心。”

苏建霖:“参加周家那场宴会,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咱们也不至于坐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下聊天。”

“没事,本来我也不是抱着希望碰到爸爸你的,当时也只是想去参观一下。”

“你过去了,应该先和我说一声啊,我起码,起码……”

苏建霖本来也想说照顾下她,可想想那天他与妻子的矛盾,向来岑惟也是看到了那一幕,他言不知何起。

他只能说:“我知道你这些年对我有怨气,但是我的工作性质以及现在家庭环境,我无法能够让你那么快地回到我们苏家,但如果你在学校有事,找校领导提我的名字应该好说。”

“每个月我也还是会给你点生活费的,但这些事情的前提,是你多少也要注意自己言行,在外面不要太高调,也不要让你李阿姨那边知道。”

岑惟:“爸爸,赡养费,是你该给我的,但是所谓的帮助,我想我应该不太需要,我还没遇到什么大麻烦,需要报上您的名讳。”

“岑惟。”

苏建霖被她这话激得,下意识都要站起身,可眼前,办公桌前的女学生仍保持那皎洁清雅的姿态,表情也没变一下。

那一瞬他仿佛从她身上看到故人之姿。

那许久没见过的,这样像她妈妈的脸。

同样的清丽,同样的韧意。

苏建霖有一瞬仿佛看见了她妈妈坐在那,仍旧是医学界的翘楚,在老师办公室桌边拿着纸质单子,轻倚在桌边神态生动认真地向他询问。

那年的她是那样吸引他。

可他又如何能劝服自己,接受她那段过去,如何心无旁骛地接受她的一切。

岑惟说:“怎么了,爸爸,您还有什么要复述?”

她就处于淡然之姿坐在那儿,不为所动,不卑不亢,单是一双眼眸,像极了那年的徐新眉。

他多怕女儿也走了那样的一条老路。

可是他也怕,怕自己又陷入回忆的泥潭,又栽回那令他午夜梦回都难受煎熬的苦楚之中。

苏建霖:“你和你妈妈真像,不只是神态,说话的方式也都如出一辙。”

“听说那个富二代最近在追求你,是有这么回事吗?他们家条件是可以,但他父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北京好好读书,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们。”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会去为她出很多头。

岑惟:“爸爸,我没有。”

可能是她神情神态过于认真,苏建霖又想到,本来以为她是跟富二代在一起才有这样的韧劲,才有敢这样在他面前说话的底气,可现在想想,貌似也不是这么回事。

看她这样否认,大抵也真没有那回事。

他脑海那瞬间闪过一些不该有的可能,也想到一个不可能出现在他脑海的人。

苏建霖甚至不敢想岑惟和他放到一起的画面,稳了好几次才问出来。

“难道你真跟沈泊宁在一起了?”

岑惟下意识抬起头。

那一刻说不出是心虚,还是心中在意的东西被说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这时会很淡定,最起码也像听到别人的名字一样理智淡然。

可那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打心底里觉得,沈泊宁是和其他人不同的存在。

沈先生是那样漱冰濯雪,他知晓她的心事,体谅她的一切,他会在无人的深夜叫她只做她自己,也会在幽默时分说一句岑小姐是有趣人。他知晓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且以珍重的姿态对待。

她真的打心底。

打心底很欢喜他。

岑惟:“如果你要这样想,那我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了。”

“你就说是不是。”

“爸爸,在你的心里,你的女儿就是这样的人?是你看轻了我,还是看轻了自己。”

“爸爸也是为了你好,这个圈子,就连爸爸也是举步维艰,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想以后路途舒坦,最好现在也不要太舒服了。”

“那我倒是想问爸爸你。”

室内温暖而寂静,恒温空气就好像流动在两个人之间。

岑惟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也说:“您当初丢下我,真的是意外无奈,还是说,您根本心里就存了私心不想找回我?”

“您当时路途艰难,可我的家人们又何尝过得不艰难,他们托举我长大,让我来到这个地方,爸爸,您真的是那样如履薄冰吗?您真的是人到中年没有办法吗?”

苏建霖赫然看向她,眼眶里带有错愕的血丝。

可岑惟没有半分惧怕,她只是处于那个平静而摇摇欲坠的状态。

像是说完这些话,也用尽她很多力气。

她也不擅于对最亲的人,讲这样针锋相对而不体面的话。她不喜欢和亲人之间这样剑拔弩张,可她真的很难过。

她也掀下眼皮,说了些心底话:“爸爸,您和我妈妈,真的是因为她病重离世,还是说,在她逝去前的那段岁月里,你根本没有相信过她,您还因为她的一些过往而小肚鸡肠,而斤斤计较,您在意她年轻时分那些被谣传的过往,您在意自己的无能,在意自己的脸面……”

话没说完,面前的茶壶被摔倒地上猛然碎裂。

茶水四溅,飞旋的裂片裹盖了岑惟要说出的话语。

她骤然停语。

高校肃穆宁静,楼上还有领导在开展会议,在苏建霖与女儿在办公室里对话的第十分钟后,室内传来一道玻璃杯被摔碎的声音。

似有谁发火,有人震怒。

接着传出苏建霖发怒的声音。

具体说的什么,外面秘书也不敢多听,只是赶紧清场,也没听清苏建霖说什么,总归也是她母亲的错,她母亲不该什么的。

岑惟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中年男人狰狞地发怒,那样子不像争辩,更像穷途末路的遮羞布,遮住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岑惟所了解的家庭过去,是父亲怀疑她母亲有什么,在出事的那段时间,巨大的精神压力快把徐新眉逼疯,她丢失了女儿,却也不知道是人为还是意外。丈夫又在此时怀疑,她年少时做过港圈富商的情.妇。

争吵最歇斯底里时,徐新眉红着眼流泪说:“是,我是做过情.妇,在你们眼里,那个年代,哪个出身特别的女学生不跟着一个富商搭上关系,是吗?人家有钱有才,你认为我年少时代,也和那样一个人有染,有过那样的过去?”

苏建霖也是那样地打了她一巴掌。

就像如今用这个茶杯扫掉她的自尊一样。

可是她不认为母亲是那样的人。起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周边人不该用这种事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起码,人年少时的过往不该成为她的枷锁。

这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围剿,一群恃才狂放而无能的人的,对一个有着骄傲成绩女性的最后围剿。

苏建霖发火之后就后悔了,他摔碎了那个茶杯,也显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可看着女儿对自己失望的表情,他慌乱了,冷静下来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站直身:“惟惟,你听爸爸解释,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岑惟拿着书本,也冷冷看着他,带着满脸泪痕,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出去时碰见秘书,对方还讶异着,赶忙进来察看领导,却只见苏建霖极累极倦地坐在椅子上,抬手朝他挥了挥手:“去找找惟惟,别让她做傻事。”

岑惟眼下连课或是实验也忘了做了,课表什么的被她抛之脑后。

北京的天冷得刺骨,呼啸吹打在脸上的风也冰冷得厉害。

她就一边抱着书本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忘了周边的环境,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

直到身后忽而有人喊她,她以为是爸爸的秘书,没有理会。

再往前走出去了几米,肩膀却忽然被人拉住,她在天旋地转中扭头,湿润而模糊的视线聚焦下也看见来人,是她熟悉的清隽而流利的成熟面庞,带着雪松一样的雾感。

沈泊宁就在她的身后,也不知是才到学校还是已经在她身后跟了好久。

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他,岑惟的心底也颤栗着。

她说:“沈先生。”

沈泊宁其实刚刚就在行政楼那处,他看见了那一幕,也直接出来寻了她,此刻握着她手腕,凉得刺骨。

那晚和他说话温软宁静的女孩子,此时被巨大的悲伤拥没,快成为冰凉的躯壳。

“岑惟。”

岑惟只是抬着头,静静望着眼前和父亲谈话里出现过的沈先生,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恍惚又遥远。

就如同做梦一般。

也带着她的尊敬,她的盼望。

她望着他,只想到两人上次的谈话,他对她的支持,他们之间的共鸣。

她的母亲,当初也一定不是父亲所说的那样。

“沈先生,您心里也是那样想我的吗?”

谁年轻时又不会遇到几个惊艳的人?有知遇之恩,又或者是惺惺相惜,不是所有感情都要沾带利益关系,也不是一切的关系都要像那些阴暗想法里的一样龌龊。

可是这些,她无从和别人说。

岑惟眼泪止不住,带着哭腔,望着眼前的人,却无从说起心里的委屈。

她只能从只言片语里透露:“我妈妈,她不是,她不是……我也不会是的,对吗?”

只一句话,沈泊宁本来不知道她说什么,可突然间也意会到了什么。

他知道她大概遭受了怎样的委屈。

寒风里,他轻轻将人揽到了怀里,相拥着,连带着她的一切悲伤与情绪,全都拥揽入自己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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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9,本章有修改,添加重要剧情可以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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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