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看了他很久。
他们跪在地上,还抓着彼此的手臂。悠仁的裤腿卷起来,酒店的地毯摩擦着他的小腿,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然后伏黑说:“你是不是傻?”
悠仁: “啊?”
“我说,你是不是傻?”伏黑松开悠仁,然后一拳打在他的头顶上,悠仁惨叫一声,“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不可能。你能不能闭嘴?”
“闭嘴?”悠仁难以置信。
伏黑重新坐回脚后跟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看起来完全无动于衷,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
“你叫我闭嘴?伏黑!”
“虎杖!”伏黑也模仿着悠仁,面容略显狰狞。悠仁从没见过他这么小气的样子,“我才不会帮你实施那个愚蠢的自杀计划。现在,站起来,我们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他就轻松地站起来,舒展身体。悠仁本能地往前一扑,抓住他的袖子。
“伏黑!”他又喊了一声,伏黑怎么这么轻松地就翻篇了?就在宿傩就等着时机出手的情况下,他怎么能还这么漫不经心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伏黑从悠仁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别再说了,虎杖,我不会做的。”
“你是谁?”伏黑转头看向来栖,后者正略显尴尬地看着他们。
来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随即恢复镇定:“我是来栖华。”她紧张地抚平毛衣,断断续续地看着伏黑,然后又移开视线,“我在外面发现你昏迷不醒,就把你带到了这里。”
“态度好点,伏黑。”悠仁下意识打圆场,因为伏黑正用一个足以让刑警都自愧不如的怀疑眼神盯着来栖。伏黑转而把那冷硬的目光投向悠仁,悠仁忍不住像被抓到撒谎的小孩一样心虚。
“你还没告诉我过去了多久。”伏黑带着指责的语气,“或者谁死了。”
“没有人死!”悠仁连忙说。
“那你为什么那样抱我?”
“我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
“你天天都能看到我,你这个怪人!”
“是啊,但还不够!”悠仁争辩,看到伏黑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他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多暧昧。来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皱起。悠仁咳了一声,站了起来。
“你昏迷了两天。”他告诉伏黑,“现在是十四号晚上。没人死。哦,对了,我们还和那个搞笑艺人成了朋友。他说他帮过你。”
伏黑有些疑惑:“那个半裸的家伙?”
“就是他。”
“……我明白了。”伏黑的语气暗示他不想再听。他抱起双臂,瞥了一眼来栖,目光停留在她头顶的光环和背后的雪白翅膀上。
“来栖。”伏黑没有敬语或其他称呼,悠仁发觉他的耐心正在消耗,“虎杖和我在找一个叫天使的泳者。是你吗?”
和悠仁记忆中的一样,天使的嘴在来栖的脸颊上出现:“是我。”
之后他们转移到沙发上讨论。高羽抱着零食闯了进来,伏黑看到他时往后缩了一下。伏黑和天使就天使的能力以及需要他们做什么来回争论了一会儿,悠仁走了一会儿神,反正这些他以前都听过了。直到他感觉到宿傩动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刚好听到天使说:“只有一个特定的玩家。”
哦,对,天使愿意帮他们,但有一个条件。而现在,当他们开口要说出那个条件时,悠仁想起了那是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就像在沙漠中找到了绿洲。悠仁感到胸口一阵轻松,这简直太完美了,他不需要伏黑来杀他,尤其是天使就在这里,而且他们最想做的事就是——
“堕天。”
伏黑没有反应,当然,他能有什么反应?他什么都还不知道。
“只要能杀掉那个泳者,那我就答应帮你们。”
悠仁能感觉到宿傩正准备和他说话。他人为自己无法在看到宿傩的脸时不立刻动手杀他,于是他抢先一步,俯身向前,用手肘支在膝盖上,把宿傩堵了回去。
“堕天?”他重复道。在他的灵魂深处,宿傩一顿,稍微有些惊讶,“你指的是宿傩,对吧?”
伏黑猛地转过头盯着他,来栖也盯着他,天使呼出一口气。角落里,高羽嚼着受潮的薯片。
“对,没错,”天使的语气明显表示他们对悠仁知道这件事感到可疑,“两面宿傩是这世间的祸害,完全违背自然法则。如果你帮我杀死拥有他的泳者,我就解开你老师的封印。”
悠仁能感觉到伏黑正盯着他,他知道伏黑在想什么。伏黑大概在脑子里骂他,告诉他不要这样做,你敢这样做试试。
悠仁答应了。
“那你运气不错。”他说,“因为……”
伏黑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可惜,悠仁天生就有一副超出常人的身体,他躲都没躲一下。
“……我是宿傩的容器。”他把话说完,“你想杀我就杀吧。”
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伏黑发出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微小的、绝望的、不由自主的声音:一声叹息,仿佛遭受了一次意外的攻击。悠仁只是因为坐得太近才听到了这个声音了。当他鼓起勇气看过去时,发现伏黑正用一种近乎痛苦的眼神注视着他。
“虎杖。”他说,声音轻得悠仁差点没听见,悠仁喉咙一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样做会救他,悠仁提醒自己。他把目光从伏黑身上移开,转而迎上来栖的视线。
来栖睁大眼睛盯着他,在她的脸颊上,天使的嘴唇紧紧地闭着。
天使突然说:“证明给我看。”
悠仁耸了耸肩:“好吧,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不会让他占据我的身体。但如果他愿意配合,他可以在我的脸上或手上显现出来,就像你一样。”
宿傩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他退回到悠仁体内的某个裂缝里,一声不吭。这在意料之中,他绝对不会在任何事情上帮悠仁,这件事也不例外。
“我们为什么相信你?”天使问,来栖悄悄地说了句什么,但天使没有理她,“我为什么相信你体内真的有宿傩?”
“我为什么要撒谎?”悠仁问。
伏黑伸出手,像老虎钳一样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虎杖。”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悠仁没有反应,他不能让自己有任何反应。如果他现在看向伏黑,看到伏黑直白的恳求,他说不定就会心软。
天使发出了一声若有所思的声音:“我想,试着杀死你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就能实现我的目标。如果你说的是假的……嗯,除了你之外,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坏处。”
“没错。”悠仁表示同意,无视伏黑摇晃他胳膊时越来越焦急的力度,“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吗?”
“虎杖!”伏黑怒吼,放弃了不引人注意的打算。他探过身,抓住悠仁的另一只胳膊,强迫悠仁转身面对他,“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悠仁看了他一眼,不得不移开视线。伏黑的表情是震惊的,他的目光在悠仁的脸上来回移动,仿佛要在两道伤疤之间找到答案。他抓着悠仁胳膊的手在颤抖,他的嘴张开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伏黑很少会被堵得说不出话。
悠仁看着他,忍不住想要崩溃。于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略了来栖和高羽的目光。他试图朝伏黑露出一个笑容,结果却更像是痛苦的扭曲。
“这件事迟早要发生的。”他试图安抚伏黑,但伏黑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阴沉,“计划好的处决和所有的一切,还记得吗?我只是……把事情稍微提前了一点。”
“你不想等到我帮你们解封五条悟之后再说吗?”天使打断他们。
悠仁张开嘴想说不用,但伏黑抢先一步。
“想。”他立刻抢在悠仁回应之前,“我们会等到你解开五条老师的封印之后。对吧,虎杖?”
他的声音故作平静,他紧紧抓住悠仁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捏碎。悠仁看向他时,发现伏黑也斜眼看着他,下巴紧绷。
啊,他们得谈谈这件事了。
“呃,当然。”悠仁说,“我们得等到解封之后。”
这是个谎言,他已经想好了。他必须在伏黑意识到津美纪出事之前死掉,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万一定会现身,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如果悠仁在那之前就死了,宿傩就无法利用伏黑的痛苦来占据他的身体。这就意味着悠仁必须在今天或明天之内死掉。
但伏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悠仁深知这一点。所以,目前悠仁会先顺着他的意思,他会给伏黑一些虚假的安全感,让他以为自己还有几天时间来说服悠仁。然后,在伏黑意想不到的时候,悠仁就背着他去死。
他不喜欢欺骗伏黑,但这是必要的。今晚他会和天使谈谈这件事。
来栖和天使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天使说,“那我们到时候再详谈。”
来栖咬着口腔内侧,她的目光停留在伏黑和他阴沉的脸色上:“我们未必非要杀死虎杖君吧,”她低声说,“我们就不能只……?”
“如果他是宿傩的容器,那就没办法了。”天使直截了当地打断。悠仁不禁感到一阵轻松,天使恰好想要杀死宿傩,难以置信的幸运,这对他来说简直完美。
他们就此结束了谈话,对悠仁的处刑达成了暂时的共识。来栖借口要去隔壁房间单独和天使谈谈,高羽走到阳台上练习他的新段子,留下悠仁和伏黑独处。
在阳台门在高羽身后滑动关上的那一刻,伏黑转向悠仁:“你这个白痴,”他压低声音,再次抓住悠仁的胳膊,“你为什么那么说?你为什么要——”
“伏黑,听我说。”悠仁伸手握住伏黑的手肘,两人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互相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宿傩会杀了你,他想对你做的事会要了你的命,你明白吗?”
悠仁想说:你明白吗,伏黑,你的死亡是最糟糕的情况?你明白吗?
“我不在乎宿傩。”伏黑厉声说,“你不能这样,你不会死的,虎杖。我不会让你死的。”
悠仁想尖叫,想抓乱自己的头发,想抓住伏黑的肩膀,像在寺庙里摇御神籤盒一样摇晃他,直到掉出一根签子,上面写着:悠仁是对的;你有危险;你就是个不在乎自己的白痴。
“伏——黑——”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沮丧,“我在救你啊——”
“你死掉这件事,到底哪一部分能救我?”伏黑质问他,“你说只要你活着,宿傩就会杀了我,那又怎样?你要是死了,那会杀了我的!”
听到这种话,悠仁怎么可能不去看他呢?
于是悠仁偷偷抬头,发现伏黑正看着他,仿佛他已经死了,这几乎让悠仁的决心崩溃。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如果我只是避开他,不就行了吗?如果我不靠近他,我们两个不就都能活下来了吗?
但他已经尝试过了。他知道,如果他试图避开伏黑,伏黑就会像个愚蠢的白痴那样追着他跑。伏西的忠诚只属于极少数人,但他会追随那极少数人到天涯海角。
悠仁从未希望有人停止爱他,这是一种糟糕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他叹了口气,拇指摩挲着伏黑的手弯处,伏黑的肘部很尖,很适合用来戳人。
“你看,我们还有时间。” 谎言像灰烬一样停留在他的舌尖,难以下咽,“至少天使现在会帮我们,对吧?一旦五条老师被解封,他就能帮我们想出解决方案。”
伏黑怀疑地看着他。到现在,以他对悠仁的了解,足够让他知道悠仁很可能在撒谎:“这件事,等到津美纪退出游戏和五条老师解封之后再说。我们会想办法的,虎杖,天使不会杀死你,没有什么能杀死你,你向我保证。”
阳台外面,高羽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沉闷的笑声透过玻璃门传进来。悠仁承受不住伏黑强烈的目光,便看向高羽,仿佛他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东西。
“他是不是缺根筋?”悠仁试图转移话题。
“虎杖。”伏黑把手从悠仁的前臂移到他的肩膀上,将悠仁拉得更近,“你向我保证,在五条老师解封之前,你不会做任何蠢事。”
“我保证。”悠仁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能犹豫,否则伏黑就会察觉到不对劲,但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高羽。
他不能对着伏黑的脸撒谎,尤其是这种谎。
“在解封五条老师之前,你不会让自己死掉。”伏黑好像默认悠仁的智商堪比一条狗,“保证?”
“我已经保证过了!”悠仁愤愤不平地说。
“再保证一次!”
“这样会让保证变得没那么重要!”
“对我来说不会。”伏黑厉声说,“说吧,虎杖。”
悠仁看着他。伏黑的眼睛紧盯着悠仁的脸,阴沉而专注。看到这一幕,悠仁的心跳乱了半拍。
悠仁将一只手放在胸前,他把目光放在伏黑的鼻子上,而不是他的眼睛上,这样他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而不会立刻泄气、承认自己在撒谎。
“我保证,伏黑。”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真挚而坦诚。伏黑终于放松下来,他的手从悠仁的肩膀上滑落,悠仁立刻开始怀念这份触碰。
阳台上,高羽又爆发出一阵大笑。悠仁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那个男人是在嘲笑他。
向伏黑做出承诺仅仅几个小时之后,悠仁就违背了它。
他悄悄地从床上溜下来。他和伏黑睡在同一张床上,伏黑发现悠仁打算睡地板之后,几乎是把他拽上床的。悠仁不得不格外小心的掀开被子,穿着袜子悄悄溜出去。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反复确认伏黑确实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到来栖身边。
她蜷缩在扶手椅上睡着了,膝盖抵着胸口。悠仁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希望她睡得不是很深。
天使的嘴唇在悠仁触碰到来栖之前张开。
“和我想的一样。”它低声说,而悠仁像被车灯照到的鹿一样僵住,“你不想等了,对吧?”
悠仁咽了口唾沫:“你能看出来?”
天使低笑一声:“当然。”它说,“你太想死了,虎杖悠仁,我老远就能看出你在撒谎。现在,给我一点时间叫醒小华,我们可以赶在你那位朋友醒来之前结束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来栖的眼皮颤动着睁开了。值得称赞的是,她发现悠仁俯身看着她时,她没有尖叫,只是眼睛睁大了一些,但很安静。天使一定向她说明过,因为她默默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挥手示意悠仁跟上。
悠仁在门口停下脚步,那是一瞬间的软弱。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也不要犹豫,但是……
但是他忍不住,他只需要再看一眼。
于是他回头,仅仅一秒钟,仅仅一次心跳的时间。伏黑蜷缩身子侧躺着,双手整齐地枕在头下,月光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又泛着蓝银色的光泽。悠仁总共给了自己十秒钟时间,然后转身。
来栖带他来到楼顶。天使解释说,雅各布天梯具有高度的破坏性,无法在室内施展。来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大小刚好容纳一个人,然后退后几步。
“这个圆圈就是我术式的攻击范围。”天使在来栖的手背上出现,“提前划定范围可以帮助我集中力量,确保杀死宿傩。但我提醒你,虎杖悠仁,一旦我开始施展术式,就无法停止,任何人都不能进出攻击区域。如果你踏入那个圆圈,你就会死。”
悠仁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对于一个十一月来说,这是个温暖的夜晚。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风吹在皮肤上的感觉。
不管怎样,他喜欢活着。他住在一个能同时看到太阳和雪的地方,他吃过好吃的食物,听过好听的音乐,遇到很好的人,他爱他们,而他也觉得他们同样爱着他。至少现在,悠仁可以相信这就足够了。
他走进圆圈。
一阵轻柔的呼啸声响起,突然有一股微弱的波动压在悠仁的皮肤上,圆圈外的来栖缩了一下。自从醒来后她一句话也没说过,但悠仁从她紧绷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不支持这样做。她大概在想伏黑,伏黑明天早上醒来会发现悠仁背叛了他。悠仁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而伸手试探圆圈的边界。
他的手碰到一堵无形的屏障。正如天使所说,他被困住了。
“这是你反悔的最后机会。”天使控制来栖的手做成一个抓取的动作,一个四翼喇叭出现在来栖的手掌中,黄铜色,闪闪发光。她用颤抖的手指紧紧握住它。
悠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最淡的淡黄色光芒,太阳开始升起了。
在这之后,伏黑就能真正安全。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动力。
“我准备好了。”
“好。”
来栖闭上眼睛,嘴唇颤抖,天使把喇叭举到了她嘴边。来栖吹了一下,没有声音。
然后天使张开了嘴。
【哦,光辉啊。】
一阵刺痛沿着悠仁的后颈蔓延。
【净化万物的光辉啊】
就像打开了一盏聚光灯,一团明亮的白光出现在悠仁所站的圆圈里,他抬起头,发现这道光是从天空直接照下来的。
【邪恶、罪孽与苦难啊,将它们尽数消灭】
这是纯粹的力量,它让悠仁想起了五条和乙骨,虽然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它甚至还带着一种声音,像是一台巨大机器运作的轻微嗡鸣声。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渐渐逼近,悠仁做好了承受冲击的准备。
【指引他们吧,光辉啊,引向正途】
等等。
那个敲击声不是来自雅各布天梯。不,悠仁认得那个声音,那个节奏,那是——
悠仁在门被突然打开的前几秒才认出那个脚步声。
“虎杖!”
伏黑看上去很狼狈,头发和衣服乱成一团。在雅各布天梯刺眼的光芒下,他的皮肤苍白如纸,像停尸房里的尸体。他睁大的眼睛,惊恐地盯着悠仁。
悠仁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伏黑就猛地向前冲去。
“小华,拦住他!”天使大声喝道。
来栖向前一扑,用胳膊环住伏黑,把他从圆圈边拖回来。伏黑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天使的束缚,发出无意义的吼声。
声音拉扯着悠仁的心,天使一定在增强她的力量,因为来栖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通常,伏黑会召唤他的式神;通常,玉犬现在应该已经出来了,从背后攻击来栖,迫使她松手。但伏黑显然无法正常思考,他拼命地挣扎,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试图用策略挣脱。他甚至几乎没有看来栖一眼,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悠仁,还有雅各布天梯不断增强的光芒。
“虎杖!”他又喊了一声,几乎破音,“虎杖!”
然而悠仁的内心深处是软弱的,当伏黑向他伸出手时,他也忍不住伸出手。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朝着伏黑伸去。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握住他的手?挥手告别?向伏黑证明,即使他撒了谎、辜负了他的信任,悠仁在最后时刻还是想要向他伸出手?
他不知道。
这并不重要,他的手碰上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不知为何,这反而让伏黑更加失控。悠仁看着他挣扎着反抗来栖的控制,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和超然。
悠仁就要死了,而伏黑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这一点上,这是事实。
来栖在说话,但是雅各布天梯的嗡鸣声太大了,悠仁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停下!”她喊道,悠仁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也不是在对伏黑说话,而是在对天使说话,“停下,停下,你在伤害他!快停下!”
但天使无法停止,他们无法停止这个术式,这是在悠仁走进圆圈之前就说好了的。悠仁头顶的光变得如此耀眼,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黑白色。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伏黑的脸。
【雅各布天梯!】
光柱轰然坠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世界消失了,灼热耀眼的亮光,这就是悠仁在消失之前所知道的全部,他甚至没有时间感受这股冲击。
令人惊讶的是,这并不痛苦。或者,至少,如果没有伏黑的话,它本来会是不痛的。
悠仁死的时候可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在雅各布天梯的雷声中,在来栖让天使停下的喊声中,还有伏黑呼喊他名字的声音。
那是悠仁听过的最糟糕的声音。
悠仁睁开了眼睛。
他不应该还能睁眼的。
他的视力花了一秒钟才调整过来。他正在走路,所以有点踉跄,试图弄清楚自己在哪儿,这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喂。”伏黑说。
悠仁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紧闭双眼。
“别告诉我你受伤了什么的,还瞒着没告诉大家。”
“没,我没事。”悠仁的声音不可思议的平稳,“只是绊了一下。”
伏黑没说话,还有伏黑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不过,他还是松开悠仁的胳膊,让悠仁能够偷偷抬起头。
他和伏黑走在一群熟悉的人后面:他们俩,乙骨、胀相、真希和九十九。最后那个成员让他准确判断出时间点,因为他最后一次见到九十九是在薨星宫。
悠仁环顾四周,他们正走在一片寂静的森林中,他记得这里。这是位于薨星宫上方的咒具仓库,这意味着他们一定正在前往见天元的路上。
他们还没有进入死灭洄游,也没有遇到天使。说到天使,上一次显然没有成功。悠仁现在在这里,还回到了更早的时间点,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再次违背了束缚。他再一次没能救出伏黑。
为了确认,悠仁抬手摸了摸伤疤,是的,它们还在。他仍然是宿傩的容器,伏黑也还是伏黑。
为什么没有成功呢?伏黑明明没事,悠仁确认他死的时候伏黑还活着。他没事,他活下来了,宿傩也消失了,那为什么……
【你要是死了,我也一样会死!】
……伏黑说的不是字面意思,对吧?
不。不,伏黑肯定不会,他不会的,他不会只是因为悠仁不在了就自杀。
他会吗?
不,那太蠢了。伏黑肯定会难过,但他不会自杀。他不会为了追随悠仁而抛弃自己的生命。悠仁偷偷地瞥了一下旁边,伏黑正平静地走在他身边。
他们稍微落后于队伍的其他人,好吧,其实是悠仁落后了,伏黑只是放慢脚步来配合他的速度。悠仁估摸着他们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觉得已经够远了,可以冒险进行一次尴尬的谈话。
“喂,伏黑,”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如果我现在死了,你会怎么做?”
伏黑瞬间停下脚步:“什么?”
“假设!”悠仁急忙举起双手。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伏黑质问悠仁。
在他们前面,真希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悠仁用脚尖碰了碰伏黑的脚踝,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我就是想到一些事,因为高层下令处决我。”
伏黑怀疑地看着他。这些日子以来,伏黑似乎总是在怀疑地看他。这才只是悠仁第二次遇到没有被占据身体的伏黑,但他已经厌倦了对伏黑撒谎。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伏黑才回答:“我想,这取决于你是怎么死的。比如说,如果你是被加茂宪纪身体里的诅咒师杀死,那我就会报仇。如果你是因为宿傩而被其他人杀死……”他的目光停留在乙骨和他背着的刀上。
对了,悠仁曾经请求乙骨杀了自己,不是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生你的气。”
“我死了你还要生我的气?” 悠仁感到被冒犯。
“不,因为你是个白痴,害自己送命。”伏黑纠正道。
“那是另一回事!”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个白痴?”
“你真是不可理喻。”悠仁说不得不强忍住笑意。在所有事情中,他最怀念的就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伏黑在悠仁和钉崎面前不那么严肃的时候,“所以你会去我的坟墓前骂我吗?”
伏黑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枝:“不会。”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会弄清楚你死后去了哪里。然后我会找到你,再狠狠地揍你一顿。”
这很傻,但悠仁感到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喉咙。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他对伏黑的所有感情——爱意、绝望、沮丧,在他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如果他死了,伏黑会杀了他。如果他死了,伏黑会再次找到他,哪怕只是为了揍他一顿。
“如果是我主动要求去死的呢?”悠仁平静地说。
伏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但他们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我是为了救你而死呢?因为宿傩要杀你?”
“那我会更生气。”伏黑的声音得冰冷,“因为那更蠢。如果宿傩想杀我,那又怎样?他想杀死所有人。而且,你要是死了,那会杀了我的。”
悠仁的心脏停跳一拍,脚下又被绊到,伏黑抓住他衬衫的后背,把他扶稳。
“说真的,虎杖,你——”
“这是什么意思?”悠仁脱口而出。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丝微弱的恐慌,因为他知道,他知道伏黑说的不是字面意思,但是……
万一呢?
他已经在两个不同的时间线里说过相同的话了。那意味伏黑一定相信的:如果悠仁死了,那么伏黑也会死。
悠仁必须问清楚:“你说那会杀了你,意思不会是……就像……”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伏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什么——不是那个意思,白痴。”他一巴掌打在悠仁的头上,“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比喻的说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死了……”
他犹豫了。悠仁看过去,发现伏黑正盯着自己的脚,一抹淡淡的粉红色浮现在他的耳尖。
“……你对我很重要。”伏黑低声说,耸起肩膀,似乎流露如此丰富的情感会让他身体疼痛,“现在,你和津美纪,你们都……”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悠仁也没有追问,谈话就这么被留在了那里,在一片早已死寂的森林中,然后永远地消失在天元不断变幻的迷宫中。
但是悠仁并没有停止思考,即使他们找到了通往薨星宫的电梯、继续向地下深入,也没有停止。
悠仁知道伏黑有多在意他的姐姐。她是他的一切,她的死彻底击垮了他,让他无法反抗宿傩。而知道伏黑也用同样的方式看待悠仁……
啊。
他伤了伏黑的心,对吗?
如果另一条时间线还存在,那么在那条时间线里,伏黑正在悲伤。一直以来,悠仁只想着要救伏黑的命,却从未想过失去自己同样会让伏黑崩溃。也许对于伏黑来说,眼睁睁看着悠仁死去,看着悠仁死去和被宿傩附身一样痛苦。如果悠仁脱下上衣,他肯定会找到一个由雅各布天梯留下的印记,因为在他放任自己死去的那一刻,他就违背了拯救伏黑的束缚。
唉,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为什么伏黑就不能少爱他一点呢?
悠仁现在被困在十字路口。他不能死,因为伏黑爱他;他也不能活,因为他爱伏黑。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会永远毁掉伏黑。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救不了他。
动动脑子,悠仁,快想。
如果救下伏黑是不可能的,世界就不会把他置于这种境地。在宿傩占据伏黑之后,他救不了伏黑;在死灭回游开始之后,他也救不了伏黑,因为到了那个节点,宿傩已经在等待实施他的计划。一旦死灭洄游开始,能让伏黑活下来的唯一方法就是悠仁自己杀,但是伏黑明显不会容忍这种情况。
所以悠仁必须消除威胁。他无法除掉宿傩,但他可以让宿傩的计划永远不会被实施。
涩谷事件之后,宿傩才坚定要占据伏黑的身体。悠仁想了很久,至少在少年院那时候,宿傩就有了想法,但涩谷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宿傩认为是时候采取行动了。悠仁不知道那是什么,宿傩很仔细地抹掉了那一部分记忆。
但是,如果他回到涩谷,阻止宿傩占据他的身体,那不是也一样管用吗?
他会让宿傩的计划不可避免地推迟,让宿傩永远没有时机去占据伏黑的身体,会阻止宿傩在涩谷的大屠杀,会救下伏黑,还会救下那些被宿傩杀死的所有普通人。他会救下钉崎和七海。
如果可以,他甚至会试着让五条不被封印。
现在这条时间线已经太迟了,涩谷事件已经发生,死灭洄游也已经开始。无论是悠仁还是津美纪,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这条时间线已经无法挽救,所以……
所以悠仁必须结束它。
这个想法让人恐惧。他跳跃到另一个时间点的唯一方法,要么是他死,要么是伏黑死。他绝对不会去杀伏黑,所以悠仁必须想办法自杀。他的心里开始翻腾起一种不适的感觉。
这将是他第一次有目的的死亡,仅仅是为了开启时间回溯。这种感觉很糟糕,就像他在把所有人的生命当作玩具一样对待,然而这是必要的。
想杀死悠仁的人和东西有很多,悠仁在这件事上却有点犯难。他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乙骨,但是……
如果悠仁让乙骨杀了他,那么伏黑就会愧疚一辈子,他就是那样的人。悠仁讨厌这一点,认为这是不理智的,但是伏黑会知道悠仁是为了救他才死的,他永远不会释怀。悠仁不想让伏黑经历那种事,悠仁不能那样对伏黑。
所以乙骨不行。天使也不行,悠仁需要让他的死看起来像是违背自己意愿的。他需要让自己死在与某个想杀死他的人的战斗中。比如高层,或者某个死灭洄游的泳者,或者……
“我需要你们中的两个人留下来当我的护卫。”天元说。
……或者羂索。
所以悠仁主动报名做天元的护卫。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尤其是伏黑。因为天元最初根本没有要他做护卫的意思。
但悠仁十分坚持,也许天元能看出他不是来自这条时间线,因为它研究了他一会儿才同意,而另一个是九十九。
伏黑反对这个决定,他抓住悠仁的胳膊,手指掐进悠仁的肌肉。
“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以困惑居多,但也带着几分愤怒。这让悠仁的心又碎了一点。在伏黑看来,悠仁这是在食言。
“我们是一起的。”悠仁向他保证。“别担心,伏黑。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会来找你的,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在这个时间线里,这是个谎言,但悠仁在心里发誓:他不会丢下伏黑一个人。在这一切的最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保证伏黑不是一个人。
伏黑沉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移开了视线。
“记住。”他低声说,“你要是敢死,我就……
“我知道。”
伏黑哼了一声:“那就好,别忘了。”
他和其他人很快就离开。胀相需要哄一哄,但就像伏黑一样,悠仁最终还是说服了他,说他们很快就会再见。当然,这又是一个谎言。悠仁挥在伏黑和胀相离开食挥手告别,他知道,至少在这个时间线里,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然后他转向九十九。
“九十九小姐。”他双手合十,深深鞠躬,“请杀了我,然后告诉其他人是羂索干的。”
很长一段时间,九十九沉默不语。
“可以啊。”她扬起眉毛,“但你得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当悠仁透露自己能预知未来时,九十九一点也不惊讶,她大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藏着什么事。”她笑着用胳膊肘推了推他,“你看起来就不像那种会躲在全是灰尘的墓穴里、让朋友们干所有脏活累活的人。那你是怎么回事,通灵吗?如果你不在这里阻止的话,我和这个老家伙会不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
悠仁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低声说:“我,呃……我要求留下来其实是有私心的。”羞愧烧灼着他的喉咙,“宿傩在策划一件和伏黑有关的事。我需要死才能保证他的安全,但是……我不想让他因此内疚。”
九十九会意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摩挲着下巴,“伏黑就是头发竖起来的那个吧?就是你说想留下来的时候反对的那个?”
“嗯。”
“嗯,我想也是。行吧,虎杖君。”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地看着他,“我会帮你。我保证伏黑永远不会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至少他不会从我这里知道。”
悠仁的膝盖因如释重负而有点发软。九十九是世上仅存的三个特级咒术师之一,如果她说她会杀了他,那她就一定能杀了他。他抬头想向她道谢,然后他突然想起来,她也会死。
【如果你不在这里阻止的话,我和这个老家伙会不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
是的,是的,确实会发生可怕的事。悠仁记得在最初的时间线里九十九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仍然记得胀相每次回忆起他们与羂索的那场战斗时,脸上那种阴郁的神情。
如果悠仁运作得当,也许他还能救下伏黑以外的人。
于是他把记忆中胀相告诉他的关于羂索术式的内容快速给九十九讲了一遍。九十九专注地听着,当悠仁告诉她羂索的领域没有结界时,她甚至没有提出质疑。尽管新宿之战前,他们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重力和无边界领域吗?”九十九喃喃自语,“该死,这家伙简直就像是为了对付我和天元而被制造出来的一样。唉,真麻烦”
她把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然后低头看向悠仁:“好吧,虎杖君,谢谢你的情报。”她说,“还想死吗?”
悠仁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拜托了。”
“好的!”九十九爽快地说,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别担心,我会告诉大家你是以一种超级酷的方式牺牲的。你可以相信我,虎杖君!”
她对他眨了眨眼。悠仁开始有点明白东堂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了,毕竟有这位女士做他的导师。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东堂本来就只是东堂。
最后,九十九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被她一拳打碎全身的骨头,要么被她式神尖锐的尾巴刺穿。悠仁选择了式神,只是因为它看起来更快。九十九点了点头,绷直肩膀。
当她的式神出现时,悠仁低下头。
“谢谢您,九十九小姐,”他轻声说道,语气完全真诚,“真的,谢谢您。”
九十九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
“不用谢我,虎杖君。”在她身后,式神将尾巴对准了悠仁的胸口,“说真的,不用。现在别动。”
她对他很仁慈,她做得很快。
悠仁在涩谷车站醒来。
他瘫倒在一处楼梯间里,背靠着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突然坐起来,检查脸上的伤口。当他发现自己的脸干干净净、没有疤痕时,他不得不强忍住一声哽咽。如果没有伤口,那就意味着宿傩还没占据他的身体,他还有时间。
悠仁慢慢地站起来,他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点,但如果他是在涩谷车站,那就意味着五条已经被封印了。
悠仁压下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他原本希望能在封印之前赶到这里,但是即使五条已经出局,他仍然可以改变一切。他忍不住感到一丝……兴奋?希望?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
涩谷事变,是所有意外的开始。现在,悠仁有机会修复它。
他一步跨过两级台阶继续往下走,同时在脑海中列出自己必须做的事: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确保宿傩不会占据他的身体,这样伏黑才能安全;其次,他必须在七海和钉崎死之前杀死真人。
悠仁突然有些头晕,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楼梯变成自动扶梯,摔了一跤。他半跳半摔地往下冲去,然后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摔到扶梯底部,腿一软,尴尬地蹲了下去。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也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胀相的第一次攻击才没有直接把他的脑袋削掉。
“穿血!”
哦,悠仁差点忘了这一段。
看到长相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感觉很奇怪。纯粹的愤怒,眼睛眯起来,充满杀意。悠仁愣了一下,毕竟是胀相,即使胀相朝着悠仁的方向抬起手,准备再发射一道血箭。
于是悠仁做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事,他伸出双手,大喊:“兄长,等等!”
即使这话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胀相在听到这个词时仍然犹豫了一下。也许只是出于本能,毕竟他已经将自己定义为长兄一百五十年了。合在一起准备发动穿血的双手在空中停滞片刻,而悠仁抓住了这一瞬间。
他拦腰抱住胀相,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兄长!”他又喊了一声。
震惊已经消退,胀相的脸因纯粹的愤怒而扭曲,苍白的皮肤泛起一块块紫红色。
“胀相!兄长!等等,等等,住手,我是你弟弟!”
“你竟敢这样侮辱我的弟弟?!”胀相怒吼道,他用一只手臂死死勒住悠仁的脖子,卡得悠仁喘不上气。悠仁徒劳地挣扎着,本能的恐慌在他胸中燃烧。
“你竟然敢叫我兄长?你杀了我的弟弟,虎杖悠仁!”
“胀相!”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弟弟!”悠仁大喊,他用余光看到胀相举起了一把由血凝成的短刀,“胀相,求你了……你一直在和你父亲合作!”
胀相愣了一下,悠仁能听到血刀发出的尖锐的声音,那是液体以足以切断骨头的速度旋转的声音。
“我的父亲。”胀相开口,声音嘶哑颤抖,几乎压抑不住怒火,“早就死了,烂透了。你怎么——”
“那个头上带缝合线的咒术师!”悠仁脱口而出,“他是加茂宪伦!他是一个会抢夺身体的咒术师。求你了,胀相,你得相信我。”
“我要杀了你。”胀相低声说,“你杀了我的弟弟,还敢谎称我和我那怪物般的父亲合作。我要杀了你,虎杖悠仁。”
悠仁试图挣脱胀相的钳制,但他动不了,如果他全力以赴,他可以做到,但是……
但是那是他哥哥。
当胀相挥下刀时,悠仁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他扭动身体,让刀刺穿他的肩膀而不是脖子。然后他趁着胀相手臂放低的机会挣脱,以最快的速度逃开,躲到了一堵墙后面,权衡着眼前的局面。
他不是伏黑,不擅长临场制定策略。但是他知道上次是什么让胀相意识到悠仁是他的弟弟,他感觉到悠仁差点死掉。
这是一个愚蠢、糟糕、可怕到极点的计划,如果计划失败,那这一次胀相真的会杀死悠仁。
但悠仁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因为他需要清醒地走出这场战斗。如果做不到,那么宿傩就会……
当胀相再次攻击他时,悠仁没有抵抗。
他没有抬起手臂,没有试图闪躲,而是让穿血直接击穿腹部。感觉像是被火焰贯穿了一样。
但是那只是疼痛,而如果只是疼痛的话,悠仁就能扛过去。
他抬起头,胀相脸色煞白。呃,他脸色一直很苍白。但现在他看着悠仁,就像在目睹他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他慢慢地跪在悠仁身边,悠仁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能感觉到,对吧?”他急切地问,“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胀相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从悠仁的伤口移到他的脸上,一只手抬起来按住悠仁的腹部。
然后,慢慢地,胀相点了点头。
悠仁花了半个小时才让自己重新站起来走动。他意识到,凭借未来的经验,他可以使用反转术式,虽然速度缓慢且效率低下。伤势让他筋疲力尽,但他还是成功把自己治疗到能够蹒跚行走的程度,不用担心会昏死或死亡。
他在什么时候找到七海的?悠仁不记得了,他没有戴手表。他只知道当时是在涩谷车站的另一个区域找到七海的,但他不知道从地下怎么过去,于是决定改走地面道路。
悠仁确定七海应该在道玄坂出口附近,于是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胀相尴尬地走在他旁边,似乎还是不太敢相信,但他也没有伤害悠仁,所以悠仁把这当作一个胜利。
在最初的时间线里,悠仁和胀相的战斗让他长时间昏迷,所以宿傩得以接管他的身体。现在,他们并肩走过曾经化为废墟的涩谷街道,悠仁感到充满希望。仅仅是避免与胀相战斗,他就已经改变了局势,让宿傩几乎不可能出现。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伏黑。悠仁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呼唤着他的名字,每眨一次眼,似乎都能看到他的脸。你很快就会安全了,我保证,我不会违背我的束缚。
就在他结束思考的瞬间,涩谷所有灯光突然熄灭。
好吧,准确来说不是涩谷的每盏灯,而是悠仁视野里的所有灯,它们全都停止工作,没有一点闪烁,就好像全都在同一时间被切断了电源。
在悠仁身边,胀相紧张起来。他转过头,寻找着什么。悠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涩谷109大楼,它高耸于周围建筑之上。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红色的招牌闪烁着不祥的亮光。
“出事了。”胀相低声说,“那边突然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咒力。”
一阵寒意顺着悠仁的脊背爬上来:“羂索吗?”
胀相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我认不出来。”他转身背对着涩谷109大楼,“我们不该往那个方向走,会死的。”
“这么严重吗?”悠仁稍微加快脚步,胀相现在正在远离涩谷109,他的腿更长,走得比悠仁平时的速度更快,“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过去看看?如果有人遇到麻烦怎么办?”
“那种咒力强度,他们早就死了。”胀相简短地说。这句话击中悠仁心口某处柔软的地方。他咽了口唾沫,望向涩谷109大楼,它就像黑暗城市里的一座灯塔,呼唤着他。一个灯塔,代表着某个让胀相害怕的东西。但在最初的时间线里,他在这段时间是完全昏迷的,他不知道现在应该会发生什么。
也许是羂索的计划之一,是事变的前奏。悠仁转过身,不再去看红色的招牌,试图压下自己忘记了某件重要事情的感觉。
短短几分钟后,胀相放松了下来:“它现在消失了。不管它是什么,都已经被祓除,或者自动消失了。”
这是个好兆头,不是吗?如果真是一个很强的咒灵,那它被祓除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咒术师们还在战斗。悠仁正要开口回答,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车站出口。
那是他在宿傩的屠杀之后醒来,跌跌撞撞走进的那个出口。
他会在那里找到七海。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跑起来,胀相喊着他的名字追上来,但悠仁耳中血液咆哮的声音盖过了胀相的声音。他的心跳加速,如果能更快到达那里,哪怕只是快几分钟,他就能救下七海,他能做到。
他只需要阻止真人触碰到他。悠仁飞身冲下楼梯,每一步都在影响他刚愈合不久的伤口。
和第一条时间线一样,悠仁转过拐角,看到了七海的背影。
真人就在那里,但他的手还没有碰到七海,悬在半空中。悠仁踉跄地向前冲去,眼睛死死盯着真人五根苍白的手指,而胀相在他身后迅速着跟了上来。
“悠仁,怎么了!”
“嗯?”真人回头瞥了一眼,他的目光从胀相移到悠仁身上,惊讶地睁大眼睛:“胀相!你终于找到他了!”
悠仁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胀相。胀相没有看他,而是紧紧盯着真人张开的手掌,那只手掌距离七海的后背只有一步之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真人用空着的那只手勾够手指,示意胀相过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没杀他,但你会觉得这个很有意思。好好看着吧,他会发疯的。”
他向前倾身。那一瞬间,悠仁整个视野都缩小成一个点:真人的手即将触碰七海的后背。他无法让双腿足够快地动起来,他向前迈步、踉跄、绊倒。七海的头的头微微转动,透过凌乱的金发与悠仁的目光相遇。
一声响亮的击掌声穿透整个车站。
是东堂。比预想的要早一点,但有东堂在,他就能再次打败真人。他默默做好被交换的准。
“穿血。”
真人的手从手腕上断开。
悠仁愣住了,真人也愣住了。断掉的手带着一声闷响掉在地上,一动不动。穿血径直穿过七海后背和真人手腕断口之间的缝隙,一道暗红色的线伴随着金属的尖啸声将车站楼梯切成两半。胀相松开双手,血液喷涌而出,溅落在车站站台上。其中一部分悬浮在空中,形成微小的气泡。
悠仁不合时宜地想,它们看起来像漂浮的圣诞装饰球。
“咦?”真人仍然盯着自己那只断掉的手,“胀——”
悠仁猛地冲上前去,一拳狠狠打在了他的肚子上。
真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飞出去撞在附近的柱子上。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你——!”
“超新星。”胀相平静地说,悬浮的小血珠像炸弹一样炸开。
悠仁记得被这种血泡击中的感觉,就像下巴突然挨了一记上勾拳。他躲开真人胡乱挥舞的手臂,拦腰抱住七海,两人一起扑倒在地。
真人至少被胀相的超新星击中三次,他发出凄厉的尖叫,踉跄着后退,抓挠着被血溅到的地方。悠仁用胳膊环住七海,拖着他远离真人,试图把他带到车站里某个可以暂时藏身、以便他有足够时间杀死真人的地方。真人随时都会恢复,哪怕此刻他正在地上打滚嚎叫,但随时都可能恢复。悠仁需要做好准备。
……随时都会。
真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你做了什么?!”他尖声着,手指深深地掐进自己的肩膀。那里的皮肤鲜血淋漓,蒸汽伴随着可怕的嘶嘶声从中升腾而起:“胀相,你这个混蛋!你做了什么?!”
“你忘了吗,真人?”胀相问道。他走到真人和悠仁之间,语气听起来有些无聊,“我的血对咒灵的本质是有毒的。”他停了一下,然后再次举起双手。从这个角度悠仁只能看到他的后背,但从真人脸上的表情来看,胀相正准备来一次近距离的穿血,“所有咒灵。”
真人笑了起来,听起来像是疯了:“所以。”他含糊不清地说,目光在胀相转到悠仁之间来回移动,“你现在是叛徒了?”
“我一直明确表示,我只忠于我的兄弟。”胀相冷冷地说,“包括悠仁。”
真人只是盯着他看,然后他的脸扭曲成一个可怕的假笑,“兄弟?兄弟?”他喃喃道,“哈,真是个笑话。”
在悠仁的怀里,七海动了一下:“虎杖君。”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应该跑,趁他们还在内斗。”
“我不会丢下你的,七海海。”悠仁坚定地说。
七海闭上眼睛。
“虎杖君……”
“七海海。”悠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挣扎着想要从喉咙里爬出来的动物,“拜托了,让我来处理。”
他想起另一个七海,那个在死前露出微笑的七海:“接下来请交给我。”
七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更像是叹息;他瘫软在悠仁的怀里,仿佛悠仁刚刚卸下了他可怕的负担。悠仁慌乱了一秒,但七海还在呼吸,虽然有些吃力,但还在。
他的烧伤很严重,悠仁需要尽快把他送到家入那里。他偷偷探头看向胀相和真人还在打斗的地方。真人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悠仁知道他现在一心只想杀死胀相,就像他当初只想杀死七海和钉崎一样。胀相已经与悠仁结盟,所以胀相必须死。真人的脑回路就是这样运作的。
有一瞬间,悠仁胸中涌起的纯粹的恨意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着了火。
他放下七海,加入战局。他之前就能把真人打得跪地求饶,那么他现在也能,他必须再做到一次。真人无法用无为转变杀死他,所以悠仁一拳接一拳地攻击。
在他身边,胀相闷哼一声。悠仁立刻转过头,正好看到真人收回手。胀相踉跄着后退,咬紧牙关,他的上臂有一道伤口,流血缓慢,边缘焦黑。
就在这时,悠仁意识到:真人可以用“无为转变”伤害胀相。
这让他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这里又多了一个真人可以杀死的、他所爱的人。悠仁回过神来,刚好躲开了真人的下一次攻击。他握紧拳头,寻找真人破绽。
一连串熟悉的黑闪在真人的胸□□开,悠仁感觉自己像一朵花见到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钉崎。她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正在施展她的术式。她正在制造悠仁恰好需要的破绽。她还活着。
悠仁感觉自己笑了起来。
“胀相。”悠仁的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喘息,“带七海海去家入小姐那里,她在首都高速三号线的涩谷收费站。”
“悠仁……”
悠仁转过身,对胀相露出一个微笑。
“我不会有事的。”这一次他没有撒谎,“带着七海海走吧。”
胀相犹豫了一下,但不管他在悠仁脸上看到了什么,都一定说服了他。他把昏迷不醒的七海抱起,转身离开。悠仁转向还在咳血的真人,直接朝诅咒的头部挥出一拳。
上一次,仅仅靠钉崎的共鸣不足以让悠仁及时解决真人。但是这一次,胀相的血在真人的皮肤上灼出一个个窟窿,再加上悠仁对那些未能弥补的死亡仍然怀有的悲痛,悠仁终于做到了。
真人像条狗一样死在了涩谷车站中央,在悠仁的脚下痛哭流涕。悠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消散于虚无。他以为羂索会走出来把真人再次吸收掉,但羂索却不见踪影,他可能还没发现到真人已经死了。
没有真人,羂索就无法使用无为转变;没有无为转变,他就无法启动死灭洄游。悠仁没有蠢到以为羂索没有别的备用计划,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他做到了,他做到了。他以尽可能少的伤亡逃出了涩谷。他们现在只需要解开五条的封印,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然后……
“什么嘛。”一个熟悉的抱怨声在车站大厅里响起,悠仁僵住了,“已经死了吗?我还想亲眼看看呢!”
悠仁转过身,看到的是活着的、完整的、双眼完好的钉崎,他忍不住坐下哭了起来。
钉崎骂他是小宝宝吗这么大了还哭。但当他抓住她、把她拉进一个紧紧的拥抱时,她没有推开他,所以他把这当作一个胜利。
两人一起走向家入的急救医务室。
钉崎在这里,她还活着。一旦他们在医务室找到伏黑,三个人就又能在一起。死灭洄游也无法开启。也许这就是悠仁拯救伏黑的方式,尽他所能地保留他们生命中的这一部分。
他走进医务室,朝守在门口的胀相简单挥了挥手打招呼。家入正在里面治疗七海,她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平时深好几度,但看到他们进来时,她还是抬头看了一眼,这意味着七海还没有濒临死亡。她朝他们简单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工作。
悠仁本能地看向左边第三张床,伏黑上次就躺在那里。悠仁记得自己冲进医务室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发现伏黑几乎毫发无损时,他才瘫倒在地。
但是那张床是空的。悠仁眨了眨眼。
“伏黑呢?”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猪野、伊地知、新田、七海、真希、禅院家主……但是没有伏黑。
家入猛地抬起头来:“伏黑?”她问道,“我没见到他,他需要治疗吗?”
什么?
不,这不对。悠仁茫然地盯着家入,伏黑原本应该在这里的。第一条时间线里,伏黑明明就在这里,和家入在一起。他和家入在一起,是因为……因为……
悠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伏黑和家入在一起,是因为宿傩把他带到了这里。
该死。
在他找到七海之前,涩谷109大楼附近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咒力。某种极其强大的东西,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前后不过几分钟,那一定是魔虚罗……
悠仁转身就跑。
钉崎惊慌地喊着他的名字,胀相试图抓住他。
他直奔涩谷109大楼。
悠仁仍抱有一丝希望。求你了,他想。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他转过一个拐角,被一具尸体绊倒。
不是伏黑,是一个金发诅咒师,他梳着侧马尾,身边是一把奇怪的刀。悠仁对他记忆很深,他是宿傩放弃身体的控制权之后,悠仁看到的第一具尸体。
这一次,杀死诅咒师的不是宿傩,而且难以置信的是,他觉得宿傩可能都比这仁慈。
诅咒师脸朝下趴在路面上,头骨向内凹陷,完全被压碎;周围的地面都陷成了一个坑。显然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击中。悠仁感到胃里一阵恶心。
他从诅咒师身边走过,又转了一个弯。涩谷109大楼的招牌在黑暗中闪着深红色的光。
伏西黑瘫软地靠在一扇金属门上,双腿摊开在面前的地上,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头向前耷拉着,下巴抵着胸口;头部后方的金属门在巨大的冲击皱成一团,向内凹陷。就在伏黑头部所在的位置,有一摊星状的血迹。
悠仁在朝他跑过去的时候就知道,伏黑已经死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试图叫醒伏黑。他将伏西黑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梳理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他一遍又一遍喊着伏黑的名字。他用双手托起伏黑的下巴,抬起他的头,让光线落在他的脸上。他恳求着,哀求着,他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伏黑的额头上,求他醒过来。
等到钉崎和胀相追上他,钉崎要求解释的时候,悠仁已经哭得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看清悠仁抱着的是谁的尸体时,两人都沉默地站在一旁。悠仁无视他们两个,把伏黑抱得更紧。
伏黑的死是他的错。
这不是间接死亡,不是悠仁告诉了别人错误的信息,也不是悠仁单纯的失误,这一次死亡是由悠仁的行为直接造成的。
他从未给过宿傩占据身体的机会,所以宿傩没有杀任何人。无辜者,平民,咒术师,诅咒师。他没有杀任何人,但他也没有救任何人。在悠仁的记忆里,涩谷事变的那个晚上,仅有一个人,是宿傩救下的。
今晚,涩谷没有一个人死在悠仁手中,除了悠仁最想救的那个人。
所以,在这条时间线里,悠仁救下了钉崎,也救下了七海,还救下了涩谷每一个无辜的非术师。但这一切都是以伏黑的生命为代价,不知为何,感觉这很不公平。
一条命换成千上万条命,本应是一笔轻松的交易。但在内心深处,悠仁愿意承认他更像真人和宿傩。在令自己羞耻的内心深处,他认为自己可能会选择伏黑,而不是整个世界。
一记迟来的灼热冲击击中他的后脑勺,是魔虚罗那一拳的余波。当疼痛到来时,悠仁想到一个计划。
计划是这样的:
他会不断回溯到更早的时间点。肯定存在一个他可以改变的关键时刻,就想蝴蝶扇动翅膀,决定伏黑的命运。悠仁要回到那个时间点,改变它。
涩谷的情况显然过于复杂,无法修复。和新宿一样,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有太多变数在同时运作,悠仁无法确保他想保护的每一个人都安全。
于是悠仁回到涩谷之前的时间,试图指定自己落到每条时间线中的位置,有点碰运气的成分在里面。如果他在死前的那一刻想着这件事,那么他就能落在一个大致的时间段。
他第一次回到涩谷的时候,就无法精准控制时间点。他可以让自己回到10月31日,却他无法决定是在早上八点醒来还是晚上十点醒来。
起初,他尝试回到涩谷事变前几周。他告诉五条关于羂索和他占据的身体的事。五条一如既往地相信他,咒术界进入封锁状态,每个人都为悠仁说的那场屠杀做准备。
悠仁很快就发现:他无法阻止五条被封印。
无论他提醒五条多少次都没用,无论五条提前多久知道都没用。只要羂索还拥有夏油杰的身体,五条就会被封印。悠仁不知道夏油杰是谁,但他知道五条一定和他有过一段过往,一段漫长的过往,或者至少是一段深刻的过往。深刻到无论五条为狱门疆做了多少准备,他最终还是会陷入回忆这个陷阱。
一旦五条被封印,涩谷的其余部分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悠仁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人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每进入一条新的时间线,他就会回到更早的过去。他有几个月的事件可以选择,于是他任由世界带他去该去的地方。然而——然而——
每一次,他都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的计划是从涩谷开始回溯,逐一梳理每一起重大事件。
他记得最近的一次是八十八桥事件,于是他回到那次任务的前几周,从那里开始。整个过程出奇地简单,他只需要在某天晚上偷偷溜出学校,打个车前往桥边。他不确定从长远来看这是否会改变什么,但至少伏黑不用再为津美纪担心。
一切都和悠仁记忆中一样。胀相的弟弟们没有出现,所以任务变得轻松无比。他砍下了八十八桥咒灵的脑袋,同时留意着伏黑当初对付过的那只特级咒灵。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转过身,拳头已经举起来,结果迎面撞上了玉犬。
悠仁瞪着玉犬,玉犬也瞪着他,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用鼻子蹭了蹭悠仁的鼻子。
它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主人,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不应该发生的,这在最初的时间线里从未发生过。悠仁不知所措,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伏黑,注意到伏黑还穿着睡衣。他是为了这个才从床上爬起来的吗?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悠仁压低声音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伏黑质问,看起来很生气。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五条让他们俩都安装的定位应用,地图上带着悠仁头像的图标正在欢快地闪烁:“你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悠仁无法反驳,伏黑跟踪他: “我……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他无力地解释,他还能说什么呢,“听着,伏黑,我——”
他的话被伏黑脖子被扭断的声音打断。
悠仁在官方报告还没送达之前就来了。伏黑没有经历过未来,没有学校的报告,他不知道这个咒灵能做什么,当特级咒灵的手从背后掐住伏黑的喉咙时,他完全措手不及。
悠仁跑得很快,但还不够快。特级咒灵轻笑一声,把伏黑瘫软的身体扔到一边,他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悬挂着,脊椎完全断裂。
悠仁在尖叫中除掉了那个咒灵。伏黑在地上看着他,嘴巴微张,面上还留着惊讶的表情。当咒灵的领域在他们周围消散时,悠仁把伏黑的身体紧紧抱在胸前,等待着世界来收走他。
后颈被切割的感觉和灼烧感,既熟悉又安心。悠仁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伏黑的头发里。他突然意识到,除了涩谷的特殊情况之外,这是他第一次目睹伏黑在原本可能活下来的情况下死去。
这是第一次。但悠仁很快就发现,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回到交流会,告诉学校真人和花御即将发动袭击,于是交流会被暂停。学生和老师们被分散开来,保护学校和咒具仓库。
悠仁被安排在森林里某个偏僻的地方,一个几乎没人知道的神社。主要是为了把他从战斗中心隔离,因为他坚持要尽可能被安排到离宿傩手指最远的地方。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如果伏黑没有坚持要和悠仁在一起的话。
这让悠仁心里暖暖的,同时也让他想狠狠地揍伏黑一顿。因为伏黑是个完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超级大白痴,待在悠仁身边只会带来麻烦。
“你应该去帮东堂守仓库。” 他们正坐在阳光下,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你会很有用的。”
“你也是,可你却在这儿,”伏黑反驳道,就像他那个小心眼的小混蛋。悠仁发出无奈的呻吟,把脸埋进手心里。
“喂。”伏黑没好气地说,“如果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什么?”悠仁猛地抬起头, “怎么可能!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哼,你表现得可不太像。”
“那是因为我们正在被袭击,”悠仁强调。附近某处有只鸟开始欢快地唱歌,仿佛在嘲笑他,“而且在少年院那件事之后,我觉得你和我在一起并不安全。”
当他意识到那只鸟是在试图警告他时,已经太晚了。
特级咒灵花御从树林中缓缓走出。悠仁立刻跳起来,但当咒灵发起攻击时,他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
最初的时间线里,悠仁和东堂成功拖住这只特级咒灵,直到五条赶到。东堂的不义游戏是他们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但现在东堂在校园的另一头,按照悠仁的指示守卫仓库,而伏黑和他一起在这里。
在这条时间线里,他们死在一起。咒灵的花蕾在他们体内扎根,穿透重要器官向上生长。唯一的慰藉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悠仁至少还能握着伏黑的手。
他再次回到交流会,试图调整局势,让真人那伙人尽早被消灭。他远离伏黑,紧跟着东堂。结果伏黑还是出现了,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伏黑看到悠仁时,慌乱地检查他是否受伤,简短地解释说听到了悠仁和东堂已经被杀了的假消息。悠仁想让伏黑回到真希身边,那里很安全,结果火山头咒灵出现,伏黑在他手中化成灰烬。
这次是少年院。特级咒灵出现时他没有慌张。他不会叫出宿傩,于是他催促伏黑去找钉崎,然后赶紧跑,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他等待着,直到听到伏黑的玉犬在建筑物外嚎叫,才把整个拘留所连同被困在里面的特级一起摧毁。
当他与伊地知会合,发现伏黑不见了的时候,他才知道伏黑把玉犬留下来保护钉崎,自己又回到楼里去找悠仁。悠仁在废墟里翻找一个小时,双手颤抖,才找到了伏黑的尸体。
他又试了一次。
又一次。
他在家入的解剖台上醒来,眼睛很快就适应了白光。房间里所有人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五条递给他一条毛巾遮住身体,而伊地知则给他带来一套新制服。
“对了,悠仁。” 五条装作若无其事,“你身上的伤疤可真不少,你是什么不良少年吗?”
悠仁沉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几乎没有一块皮肤上没有伏黑死亡的痕迹。新宿决战的一堆伤痕,肩膀上雅各布天梯的利希滕贝格花纹,胸口十几处不同的刺伤,腹部一道尖刺状的印记。他的头发下面还藏着更多痕迹,那是伏黑死于头部创伤时留下的。
“我刚刚输了好几场架。”悠仁说。从五条歪头的样子来看,似乎明白这并非全部真相。但五条没有追问,而是直接把悠仁的制服递给了他。悠仁默默穿上衣服,看着失败的证据一点点消失。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
无论重来多少次,伏黑最终都死了。
每一次,都是因为伏黑跟着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因为悠仁想把他推远一点,结果伏黑反而靠的更近。
经历了太多次死亡,悠仁才终于明白:
伏黑觉得自己有责任。
这个结论让悠仁痛苦不已。伏黑追逐悠仁,是因为他觉得必须救悠仁。在伏黑眼里,是自己把悠仁带进了咒术界,所以他有责任。而在悠仁看来,这简直太蠢了。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悠仁注定要死,这样伏黑才能活下去,这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一开始,悠仁就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伏黑的命,事情不该反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悠仁习惯了新宿,习惯了伏黑只是被动地待在那里,等待别人拉他一把。他忘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伏黑一直讨厌被别人拯救。
无论悠仁怎么保护伏黑,甚至想把伏黑塞进某个安全屋直到危机消除,伏黑总能想办法跑出来。他总会想办法跟着悠仁,确保悠仁的安全,因为他就是这么好的人。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好,但他就是很好,而这正在要了悠仁的命。字面意义上和比喻意义上都是。
如果悠仁遇到危险,伏黑会想救他。而如果悠仁还活着,那么伏黑就一直处于危险之中。成为宿傩的容器就是这样。
如果宿傩占据悠仁的身体,伏黑就会死。不管怎样,不管以什么方式,他都会死。一旦伏黑认识了悠仁,开始在乎悠仁,那就完了。伏黑遇见悠仁的那一刻,就是他的命运被注定的那一刻。
前进的道路很简单:悠仁要让他们从未相遇。
悠仁第一次遇见伏黑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悠仁会回到过去,抹掉这一切。他会想办法处理掉宿傩的手指,或者在那只咒灵出现袭击灵异社其他成员之前,把手指交给伏黑。对,就这样。这就是他救伏黑的方法。
他希望能有别的办法,希望能存在一个世界,在那里他能和伏黑平静地生活。但显然,那个世界并不存在,而悠仁愿意放弃一切,只要能让伏黑安全。
现在,在这条时间线里,悠仁俯下身,看着伏黑倒在地上的身体。他们身处少年院的废墟中,这是他们第一次执行正式任务,现在悠仁要让它成为最后一次。伏黑的右臂不见踪影,特级咒灵把它炸掉了。
“嗨。”悠仁轻声说,声音沙哑。伏黑回望着他,眼神空洞。已经死了。
悠仁伸出手,擦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如果这是悠仁最后一次见到伏黑,那他希望记住伏黑的样子。
“认识你真好,伏黑。我很高兴我们遇见过。”
熟悉的灼烧爬上胸口,渗入右肩关节。悠仁闭上眼睛,心甘情愿地承受。如果说这次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和伏黑留下了钉崎一个人。
2018年6月,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所以,2018年6月,悠仁也要让一切在这里结束。
悠仁睁开眼睛,又立刻闭上了。
“呃。”阳光刺眼,悠仁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在阳光下眯着眼,周围涌来一阵人群的嘈杂声。
悠仁放下手,立刻看到了一只咒灵。
看起来有点像鱼,但长着腿,正扒在橄榄球场边上的杆子上。悠仁盯着它,强忍住冲过去把它打成碎片的冲动。
他认出了这是哪里:他的高中。。
他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铅球,圆滚滚的,磨损得很厉害。
所以他真的回到了那一天。悠仁抬头一看,高木教练正沐浴在同学们的掌声中,教练扔出的铅球落在几米外的草地上。对,没错,悠仁正在和高木比赛,来决定他最终加入哪个社团。
咦。至少这证明了他和学长学姐们当初说操场有咒灵是对的,这倒是让人有点安心。悠仁耸耸肩,掂了掂手里的铅球。
他知道伏黑就在附近某个地方。因为伏黑后来告诉过他,自己就在悠仁展示力量的现场。所以悠仁格外小心,连一丝咒力都不敢泄露出来,他不想引起伏黑的注意。
他掷出铅球,铅球像第一次那样卡进了球门框里。悠仁转过身,朝灵异社的社员们竖了个大拇指。他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到处乱飘,但还是忍不住。着他眼角扫过去,寻找。
一个熟悉的刺猬头从人群中探出来。一股强烈的欢喜在悠仁心中涌起,来得太突然,几乎让他动弹不得。
找到你了,他眷恋地想。这种感觉真奇怪,明明他现在可以轻松地走过去跟伏黑搭话,但他也知道,这会让他们两个人都难逃厄运。
如今,伏黑已经成为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伏黑,悠仁就像缺失一条胳膊、一根肋骨、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他会失去生命的意义。但即便如此,他宁愿不完整地活着,也不愿再眼睁睁看着伏黑在自己面前死去。
所以悠仁转过身。
之前这一天的时候,悠仁走下操场时向左转,那让他与伏黑擦肩而过。现在,悠仁又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发型,然后坚定地向右转去。
现在他只需要想办法处理宿傩的手指。但是,在那之前......
他应该去看看爷爷。
katerpillar:涩谷 109 是个有名的购物中心,剧情里魔虚罗的召唤就发生在它前面,道玄坂的行人十字路口。伏黑惠身后能看到 109 的招牌。
胀相的血在设定里对咒灵是有毒的。不知道对真人管不管用,但我想让胀相有个帅气的时刻,所以我觉得有用。我在文里的解释是:这种毒针对的是咒灵的本质而不是身体,所以真人平时那种“重塑灵魂”的治愈手法没用。
我觉得,在九十九杀了虎杖的那条时间线里,她也能利用虎杖给她的额外信息成功杀死羂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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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