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帮主!”
寒暄声此起彼伏,门口的众人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声音亲切之余透着一股疏远的寒冷,人情冷暖自知。
“各位好!各位好!招待不周,实在是招待不周啊!”
马车上率先伸出来的是一条长腿,修长而结实的大腿。那腿在空中微一停顿,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看清它的线条,随即稳稳踏在地上,溅起几不可闻的风尘。
紧接着,一个青色身影拄着一根碧绿色竹棍缓缓地走出马车。
魏白敛对着众人抬手作揖,爽朗豪放的笑容,无可挑剔,她早已习惯于这种场合,比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冷漠,她的笑显然更具感染力,更值得信任。
她来到门口,眼睛瞄着旁边的大红牌匾——洪家婚宴,笑道:“诶呀,不知道哪家女子那么有福气?能嫁入我们丐帮,实在让人好奇呀。”
众人附和声再次此起彼伏,与最开始不同,这次他们伸长脖子,交头接耳,可讨论来讨论去,竟无一人能说清新娘的来历。正如无人知道,洪南星何时身旁有了那么一位佳人。
“各位,请随我入席。丑媳妇终要见家公的。”
魏白敛昂首挺胸,大踏步走进酒楼。
酒楼里面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新娘,没有新郎,甚至连店员都没有。
酒楼里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十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杯中甚至已斟满了酒水,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想必,各位已经想清楚后果了。”
身后,厚重的酒楼大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缕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微黄的烛光,照亮这诡异的黑,照亮所有心怀鬼胎的人的手,他们的手已不再拿着贵重的礼物,只有武器,冰冷的武器,正如他们的眼一样冷。
“对待我们的魏帮主,怎能如此无礼?”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这让我们丐帮颜面何存?”
“还是我们的副帮主知礼节。”魏白敛笑得更加放肆,“既然主子都发话了,狗腿子还不退下!”
“笃!”
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关乎外表,无关乎名字,无关乎声音,仅仅只是因为一根竹棍,一根翠绿色的竹棍,一根无数伤痕的竹棍。其所承载的历史与重量可以媲美世界上的任何一件宝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不禁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声音在这无人的酒楼回荡许久。
“啪!啪!啪!”
掌声雷动,烛光之下,洪南星缓缓走了出来,披头散发,一身红衣,虽是喜服,但缝缝补补的针线清晰可见,赤着双脚,手上同样紧紧握着一根竹棍,只不过颜色与之相比,更深,如同宝玉打造。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丐帮帮规,分裂丐帮,该当何罪?”
“死。”
黑影之中,有一抹淡淡的黄,走了出来,如同最明亮的刀。她的每一步距离都一模一样,如机器般精准无误,低眉顺眼,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这一张纯良至极的脸。
“魏帮主,你走得太着急了。”青儿缓缓抬起头,眼神无一丝同情,亦无任何不舍,只有冷漠,“继续下去,净衣派必然会取代所有污衣派,最后,丐帮只能开战。”
“青儿,你跟我也许久。”魏白敛脸色没有一丝改变,甚至眼皮都未眨一下,“丐帮第一帮规是什么?”
“忠义!”洪南星中气十足,仰着头,犹如最忠实的教徒。
“你知道像这样子一个寒冬我们帮死了有多少人吗?陈五爷死了,他一辈子都在乞讨,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冷死在烂庙里。小白死了,他的父母也死了,因为没有任何人施舍,饿死在街头。李寡妇也死了,自从她丈夫死后就入了我们丐帮,从未偷懒的她,被人侵犯至死,如野狗一般曝尸荒野。”
“生死有命。”洪南星眼神忽然悲了起来,“我们会好好……”
魏白敛竹棍敲地,面容冷硬如磐石,“你没有资格说话。”
洪南星似乎真的被吓到,嘴巴紧紧抿着。
“每一个人都有资格活着,有尊严地活着。乞丐,难道就没有尊严了吗?丐帮成立,就是为了给我们每一个人尊严。”魏白敛望着青儿,眼神里面没有一点怨恨,“时代变了,乱世之中,钱,只有一个目的,给我们的尊严以最大的保护,无分净衣派,无分污衣派,同等的保护。无论哪个年代,街头乞食的人必然越少越好。”
没有鼓掌,没有赞同,没有点头。
只有,剑。
一把横空出现的剑。
如海浪般磅礴,如海浪般无情,径直刺了过来,目标只有一个——魏白敛的心脏。
魏白敛身形没有移动,哪怕一分一寸。她根本没能察觉这样的一把剑,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可以察觉到这样子的一把剑。
因为,剑上根本没有一点杀气。
伴随着剑来的,还有银针,满天飞雨,致命的银针。
“凌氿!”野狗般的嘶叫。
血,落了下来。
一点一滴。
人,倒了下来。
悄无声息。
“他,不会天下无狗。”魏白敛抱紧怀里的白衣女子,血染红了她的手,不容置疑的眼神逐渐变得柔软,“他果然不是他。”
“我知道。”
地上的男人满脸银针,鲜血一点一滴渗透出来,慢慢爬满整张愤怒的脸,如地狱的恶鬼般可怖。瞳孔涣散,眼白爬满狰狞血丝,嘴角挂着血沫,却依旧咧开一道怨毒的弧度——那双眼没闭上,仿佛要将背叛者的模样刻进魂魄。
青儿蹲了下来,拔出他身上的银针,针孔下的血肉竟已散发着点点臭气,针尖上染着淡淡的紫色,无疑是剧毒。这才是凌氿真正的杀招,她要杀的人一直都是洪南星。
“丐帮第一条帮规是什么?”青儿捡起洪南星掉在地上的玉棍,完美无缺的玉棍上已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在烛光之下显得如此刺眼。
“忠义。”
回答她的不是魏白敛,也不是凌氿,而是手拿武器的杀手,他们仍然不为所动,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你效忠的是谁?”
凌氿松开了昏迷的魏白敛,一身白衣的她此时已被鲜血染红,有她自己的血,也有魏白敛身上的血,甩了甩剑上的血,转身面对这个她未曾正眼相看的青儿,现在她忽然发现曾经眸子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如今却炽热得像火焰。
凌氿忽然觉得青儿很像一个人,同样的外表清冷如冰,内心却热烈如火,那个人是因为爱恨交织,她呢?也是一样吗?
“洪南星,真正的洪南星。”青儿的手掌正在轻轻摩挲着玉棍,轻揉得就像抚摸着情人的发梢。
“你在骗人。”
“动手。”
“你觉得,这些人可以杀得了我?”
“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众人同时出手,剑、刀、杖、锤如狂风般袭来,每样武器都精准对应凌氿身上的每一个死穴。
凌氿没有动,她根本不能动,自山上重伤以来加之长途跋涉,刚刚那一招已让她的伤口重新撕裂,血已经浸透她的白衣。
风,止了。
杀气。
无穷无尽的杀气。
一把苍白的剑拂了过来,温柔得好像情人的吻,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柄剑,剑身的细微划痕如今清晰可见,他们甚至能看见这柄剑划过自己的喉咙,自己却没有一丝痛苦,只有淡淡的凉意,犹如情人的泪水。
凌氿,仍然站着。
因为,身旁已有人。
“无常。”
十分钟前。
“两位,这边。”青儿打开了后门,做出了请的动作,“事关丐帮存亡,请慎重。”
门后面,只有一片漆黑,漆黑得连阳光都可以吞噬。
阿清抬起了脚,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走了进去。
青儿望着那背影,嘴角泛起了微笑,随后轻轻抬手,“呼”地一声,地板毫无预兆的在中间裂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任谁也想不到,在丐帮的地盘有着那么一个地牢。阿清一脚踩空,直直落入早已设定好的陷阱之中。
凌氿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眼角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便被抚平,被克制,只剩下恨,怨恨,最后这种怨恨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名字。”
“帮主。”
青儿望着那一个决绝的白色背影,“你不担心她吗?”
“后果。”凌氿停了下来,微微转身,“你想清楚了吗?”
“我与你不同,我清楚后果。所以,我不会后悔。”
地牢。
漆黑无光的地牢。
阿清坐在阴冷的地板上,遭身被完全的黑暗所笼罩,她闭上了双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想不清楚青儿为什么要背叛,更加想不清楚以魏白敛的个性为什么可以容忍这样一个叛徒那么长时间。
她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情,凌氿不会杀魏白敛。
所以剩下的,她要做的也只有一件事情。
烟。
白色的烟雾,无味却有毒。
烟雾开始从四面八方喷出,很快便填满这狭小的空间。阿清迅速屏住呼吸,运起内力,抵御这毒烟。她仍然握紧腰间的剑,指尖却只能传来一股凉意,她察觉不到自己手中剑柄的形状,麻痹感,强烈的麻痹感逐渐蔓延至四肢,连内力都无法阻止一分一毫。
这是残麻散?
阿清心头一惊,她清楚这残麻散的威力,一旦入侵成功,连心跳都可以停止,到时候哪怕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很快,阿清的四肢已经完全麻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抬起来,她的头脑却与之相反,越来越清醒,她想起了曾经练剑的时光,一段她几乎已经快忘记的时光。
山洞,潮湿的山洞。
最深处有一个檀木棺材,棺材前站着一人,女人,一个已经老去的女人,皱纹已经占据她的脸,不管曾经如何,如今她已老得像一个几乎要腐烂的橙子。
唯有那一双手仍然光滑如刚蜕壳的鸡蛋,透露着女人已经失去的魅力。
她手上拿着一把剑,剑正朝着地上的一只公鸡刺去,看上去是如此温柔,如此缓慢,就如情人的爱抚,公鸡的鸡冠耷拉着,眼神温顺,仿佛被某种气息牵引着无法动弹没有一点反抗。
“这就是,你要学的剑。”老人甩了甩剑尖上的血。
“为什么公鸡不躲?”阿清尝试像老人一样用剑去刺,鸡一下子就跑远了。
“你的剑太慢了,慢得连我这个几乎要躺进棺材的老婆子都杀不了。”
“但是你的剑一样很慢!”
“慢?”老人发出一种奇异的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又绵长,带着说不出的阴冷,“你做一遍。”
阿清努力回想,光滑的剑身在眼前慢慢滑过,她脑海里只能想到这一个画面,老人是如何出手的?剑是如何刺到公鸡的?她根本从未看到剑的动作,她只看见剑在眼前滑过那一瞬间,很慢很慢。
“我……不会。”
“是不会还是没有看见?”老人追问。
“没有……看见。”
“剑,慢吗?”
“慢。”阿清挠挠头,“但是,我就是看不见。”
“剑是有心跳的,它的心跳与持剑人的心一样。”老人指了指阿清的心脏,“你能看得见,只因为那一瞬,我的心跳慢得就像地上的蜗牛爬过。正因为它那一瞬极致地慢,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柄剑身上,所以没有人可以阻挡剑的快,就如情人的致命温柔。”
老人把剑随手扔进棺材,“你跟我学剑,第一步便是控制自己的心,随心而欲。”
“那,剑的名字呢?”
“情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