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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蚀骨

巳时,京城西郊。

细雨又飘了起来,像无数银针刺破晨雾,将山林染成朦胧的灰青色。山道上泥泞不堪,云晚搀着沈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沈烬后背的伤口虽已包扎,但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上冷汗混着雨水不断滑落。

“你中的不是普通的毒。”云晚第三次探他脉象,心越来越沉。那毒阴寒刺骨,正顺着经脉往心脉蔓延,若不尽快解,恐有性命之忧。

“蚀骨散……”沈烬喘了口气,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望仙楼的独门毒药。中者三日之内,筋骨如被蚁噬,最终全身溃烂而亡。”

“有解药吗?”

“有,但只在国师手中。”沈烬苦笑,“或者……找到‘赤阳草’,以火系灵力逼出毒素。但赤阳草只长在极阳之地,京城附近……只有皇陵后的赤霞峰可能有。”

皇陵?云晚心中一紧。那里守卫森严,且离京城足有五十里,以沈烬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到。

“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她环顾四周,见山道旁有座破败的山神庙,“去那里避避雨,我再想办法。”

山神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的山神像早已斑驳不清。庙里蛛网密布,但还算干燥。云晚扶沈烬在墙角稻草堆上坐下,又去外面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映着沈烬毫无血色的脸。他闭着眼,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云晚咬咬牙,伸手按在他背心,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入,试图替他压制毒素。

“别……”沈烬睁开眼,声音虚弱,“这毒会反噬,你也会中毒……”

“我体质特殊,能抗一阵。”云晚不松手,“你别动,保存体力。”

淡青色的狐火顺着她掌心流入沈烬体内,与那阴寒毒气相抗。沈烬感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蔓延,痛楚稍减,但看着云晚渐渐苍白的脸,心中更是沉重。

“云晚……”

“别说话。”云晚额头渗出细汗,“集中精神,引导我的灵力护住心脉。”

沈烬不再多言,闭目运功。两人灵力交融,在沈烬体内形成一道微弱的防线,暂时挡住了毒气的侵袭。

一炷香后,云晚力竭收手,踉跄后退,被沈烬扶住。

“你怎么样?”他问。

“还好……”云晚喘息着,“毒素暂时压住了,但撑不过今晚。我们必须找到赤阳草,或者……回京城找解药。”

“回京城是自投罗网。”沈烬摇头,“国师现在定已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

“那怎么办?”

沈烬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炼丹笔记:“这里面或许有蚀骨散的配方。若能知道成分,也许能找到克制之法。”

云晚接过笔记,借着火光快速翻阅。笔记前半部分都是炼丹心得,后半部分则记录着各种毒药、咒术的炼制方法。她翻到“蚀骨散”那一页,仔细读起来:

“蚀骨散,取阴年阴月毒蛇胆、寒潭玄冰、腐骨花蕊,辅以怨魂精魄炼制成粉。中毒者三日蚀骨,痛不欲生。解法有三:一、独门解药;二、以赤阳草汁液内服,辅以纯阳灵力逼毒;三、换血之法——寻一体质至阳之人,以心头血为引,将毒素过至己身。”

换血之法!

云晚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下去。且不说去哪里找体质至阳之人,就算找到,谁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沈烬的命?

沈烬显然也看到了,摇头道:“此法不可行。就算有人愿意,过毒之人也必死无疑。”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云晚盯着那几味药材,“毒蛇胆、玄冰、腐骨花……这些虽是至阴之物,但若用至阳之物相克……”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银白色的妖丹。

姐姐云舒是银狐,属寒性体质,妖丹也是至阴。但奶奶曾说,银狐妖丹若以特殊手法炼制,可转化为“纯阳丹”,专克阴毒。

只是那手法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妖丹便会爆炸,炼制者也会遭反噬。

“云晚,”沈烬看出她的意图,厉声道,“不可!这是你姐姐的妖丹,是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东西!”

“正因是姐姐的妖丹,我才要用。”云晚握紧妖丹,眼神坚定,“姐姐若在,也一定会同意。她最恨那些残害无辜的恶徒,若能用她的妖丹救你,让你继续追查真相,她定会欣慰。”

“可是……”

“没有可是。”云晚站起身,“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外面炼制。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不等沈烬再阻止,她已快步走出山神庙。

***

庙外,雨势渐大。

云晚找了个背风的石壁,盘膝坐下。她将妖丹托在掌心,双手结印,淡青色狐火自指尖涌出,包裹住妖丹。

炼化妖丹,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灵力为炉,将妖丹中的阴寒属性逆转。这过程如同走钢丝,稍一分神,便会前功尽弃。

云晚咬破舌尖,一滴精血落在妖丹上。妖丹震颤起来,散发出刺目的银光。她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狐火慢慢渗入妖丹内部,寻找逆转的契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雨越下越大,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云晚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炼化中,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又被妖丹吸收。

一个时辰后,妖丹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银白渐渐转为淡金,散发出的气息也从阴寒转为温煦。

成功了!

云晚心中一喜,正要收功,异变突生!

妖丹内部,姐姐云舒残留的意识碎片忽然苏醒,一股强大的怨念和痛苦顺着灵力反向冲入云晚体内!

“啊——!”

云晚惨叫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她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三百年前,姐姐与那个人类修士相恋,为他叛出青丘。

那人起初温柔体贴,说要带她游历人间,看遍山河。

可后来,他渐渐露出真面目。他需要的不是她的爱,而是她的妖丹。

“舒儿,把你的妖丹给我吧……”那人笑着说,手里拿着抽丹的法器,“有了你的妖丹,我就能炼成长生丹,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不……不要……”姐姐哀求,却被禁锢在阵法中,眼睁睁看着法器刺入丹田。

妖丹被硬生生抽出,撕心裂肺的痛楚传遍全身。

那人拿着妖丹,眼神狂热:“成了……终于成了……”

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姐姐,转身离去。

姐姐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量,将一缕残魂附在掉落的一串铃铛上……

“姐姐……”云晚泪流满面,却无法挣脱这怨念的冲击。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滔天的恨意吞噬,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她抱住。

“云晚!醒醒!”

是沈烬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出来了,不顾自身重伤,强行将灵力渡入她体内,帮她稳住心神。

“放开……放开妖丹!”沈烬急喝,“你会被反噬致死的!”

云晚却摇头,用力握紧已转为淡金色的妖丹:“只差……最后一步……”

她拼尽最后的力量,将逆转完成的妖丹按在自己心口!

“嗤——!”

妖丹化作一道金光,融入她体内。同时,她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是蚀骨散的毒素,被她以妖丹之力强行吸入自己体内!

“云晚——!!!”

沈烬目眦欲裂,却见她已软软倒下。

***

不知过了多久,云晚悠悠转醒。

她躺在山神庙的稻草堆上,身上盖着沈烬的外衣。火堆重新燃起,发出噼啪轻响。

“醒了?”沈烬坐在她身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蚀骨散的毒素,竟真的解了大半。

“你……”云晚想坐起身,却浑身无力。

“别动。”沈烬按住她,“你吸走了我体内大半毒素,现在自己中了毒。虽然不深,但也需静养。”

云晚这才感觉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在乱窜,但并不强烈。她内视自身,发现那枚逆转后的妖丹正悬在心脉附近,散发着温煦的金光,缓缓化解着毒素。

“姐姐的妖丹……救了我们。”她轻声说。

沈烬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若不是为了救我,你无需冒险炼化妖丹,也不会中毒。”沈烬看着她,眼底有深深的自责,“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却总是让你涉险。”

云晚摇头:“是我自己选的。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勉强笑了笑:“再说,若不是你刚才及时出现,我可能就被姐姐的怨念吞噬了。我们……算是扯平了。”

沈烬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从相识到现在,不过月余。可这个看似柔弱的小狐妖,却一次次让他意外——她的善良,她的勇敢,她的执着。

还有……她看向他时,眼中全然的信任。

“云晚,”他忽然开口,“等这一切结束,若我们都还活着……”

话未说完,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脸色一变,沈烬立刻吹灭火堆,拉着云晚躲到神像后。

庙门被推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持钢刀,浑身湿透。

“搜!”为首那人喝道,“血迹到这里就断了,他们肯定在附近!”

云晚心中一紧——刚才她炼化妖丹时吐了血,定是留下了痕迹。

黑衣人在庙里翻找,眼看就要搜到神像后——

“头儿!外面有发现!”一个黑衣人在门外喊道。

几人立刻冲出去。

沈烬和云晚松了口气,却不敢大意。等外面脚步声远去,沈烬才低声道:“这里不能待了,他们很快会回来。我们得立刻离开。”

“去哪?”

“白云观去不了了,那条路肯定被封锁。”沈烬思索片刻,“只能往深山里走,先躲过搜捕,再想办法出城。”

两人简单收拾,从庙后窗翻出,钻进茂密的山林。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难行。云晚中毒未清,沈烬余毒未解,两人都走得极其艰难。但追兵在后,只能咬牙坚持。

***

同一时间,玄察司。

周平匆匆走进案卷房,脸色铁青。他刚才去证物房找王莽询问一桩旧案的证物,却发现王莽不在,而证物房的暗格里,竟藏着一叠与国师府往来的密信!

他正要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莽回来了。

周平来不及藏信,索性拿着信冲出来,当面质问:“王捕快,这是什么?!”

王莽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阴冷下来:“周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背叛了玄察司!”周平怒道,“林捕头待你不薄,你竟与害他的人勾结!”

“待我不薄?”王莽冷笑,“我在玄察司干了二十年,还是铜牌捕快!他林正风呢?还有他那宝贝徒弟沈烬,年纪轻轻就是银牌!凭什么?!”

“就凭他们办案公正,从不徇私!”

“公正?”王莽嗤笑,“这世道,公正值几个钱?国师许我黄金千两,官升三级,我为什么不要?”

周平气得浑身发抖:“我要去禀报司正!”

“你觉得……你还能走得了吗?”

王莽一拍手,门外冲进四个黑衣人,将周平团团围住。

周平拔刀:“想杀我灭口?”

“怪只怪你太好奇。”王莽退到黑衣人身后,“杀了,扔到乱葬岗,就说……追捕逃犯时殉职了。”

四名黑衣人同时扑上!

周平虽身手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落了下风。他肩头挨了一刀,鲜血直流,眼看就要不支——

“住手!”

一声厉喝,司正赵严带着十几个捕快冲了进来!

原来周平早有防备,进证物房前,就让人去请了司正。

王莽脸色大变:“司正,我……”

“拿下!”赵严怒喝。

捕快们一拥而上,将王莽和四名黑衣人制服。

周平捂着伤口,将密信呈上:“司正,王莽与国师勾结,出卖玄察司情报,还试图杀我灭口!”

赵严翻看密信,越看脸色越沉。信上不仅提到如何拖住沈烬,还有玄察司内部的人员布置、办案计划,甚至……三年前林捕头遇害的真相!

“王莽!”赵严怒视跪在地上的王莽,“林捕头待你如兄弟,你竟害他?!”

王莽面如死灰,却忽然狂笑起来:“兄弟?哈哈哈哈……赵司正,你真以为林正风是好人?他查国师,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是为了他儿子!”

“什么?”周平一愣。

“林正风的儿子,十年前得了怪病,需妖丹续命。”王莽狞笑,“他也想要妖丹,只是不敢像国师那样明目张胆地取。他查国师,是想找到炼制妖丹的方法,救他儿子!”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

周平难以置信:“不可能!林捕头不是那种人!”

“怎么不可能?”王莽啐了一口血沫,“他书房暗格里,藏着三枚妖丹,就是他这些年‘意外’获得的。沈烬那小子,恐怕还不知道他敬爱的师父,也是个伪君子吧!”

赵严脸色变幻,最终沉声道:“押入大牢,严加审问!周平,你带人去林捕头故居,查证此事!”

“是!”

周平忍着伤痛,带人匆匆离去。

赵严看着手中的密信,又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玄察司,要变天了。

而沈烬和那只小狐妖,现在又在哪里?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追寻的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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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黄昏。

沈烬和云晚躲在一处山洞里,生了堆小火取暖。两人都精疲力尽,身上的伤和毒让他们几乎到了极限。

“吃点东西。”沈烬将烤热的野果递给云晚。

云晚接过,小口咬着,忽然问:“沈烬,如果……我是说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你师父……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沈烬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没什么。”云晚摇头,“只是觉得,有时候真相很残酷,不是非黑即白。”

沈烬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八岁那年,家乡闹妖灾。不是普通的妖怪作乱,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妖族,为了报复人类而掀起的屠杀。我父母……就死在那场灾祸中。”

云晚怔住。

“是师父救了我。”沈烬看着跳动的火焰,“他当时可以杀掉那些妖族,为我父母报仇。但他没有。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些妖族也是被逼无奈。他放走了它们,把我带回了京城。”

他抬起头,看向云晚:“师父或许不完美,或许有私心,但他教给我最重要的道理,就是‘公道’二字。这公道,不独对人,也对妖。所以,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会查下去。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云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头涌起暖流。

这就是她愿意追随的人。

不是因为他完美,而是因为他即使知道前路艰难、真相可能残酷,也依然选择坚持心中的道义。

“沈烬,”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你刚才在山神庙里……想说什么?”

沈烬耳根微红,移开视线:“没什么。”

“说嘛。”云晚难得起了逗他的心思。

沈烬沉默片刻,终于转头看她,眼神认真:“我想说,等这一切结束,若我们都还活着……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塞北的雪,西域的沙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云晚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火光映着彼此的脸,在这凄风苦雨的山洞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洞外,雨声渐歇。

夜色降临,山林重归寂静。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