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京城西郊。
细雨又飘了起来,像无数银针刺破晨雾,将山林染成朦胧的灰青色。山道上泥泞不堪,云晚搀着沈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沈烬后背的伤口虽已包扎,但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上冷汗混着雨水不断滑落。
“你中的不是普通的毒。”云晚第三次探他脉象,心越来越沉。那毒阴寒刺骨,正顺着经脉往心脉蔓延,若不尽快解,恐有性命之忧。
“蚀骨散……”沈烬喘了口气,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望仙楼的独门毒药。中者三日之内,筋骨如被蚁噬,最终全身溃烂而亡。”
“有解药吗?”
“有,但只在国师手中。”沈烬苦笑,“或者……找到‘赤阳草’,以火系灵力逼出毒素。但赤阳草只长在极阳之地,京城附近……只有皇陵后的赤霞峰可能有。”
皇陵?云晚心中一紧。那里守卫森严,且离京城足有五十里,以沈烬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到。
“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她环顾四周,见山道旁有座破败的山神庙,“去那里避避雨,我再想办法。”
山神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的山神像早已斑驳不清。庙里蛛网密布,但还算干燥。云晚扶沈烬在墙角稻草堆上坐下,又去外面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映着沈烬毫无血色的脸。他闭着眼,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云晚咬咬牙,伸手按在他背心,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入,试图替他压制毒素。
“别……”沈烬睁开眼,声音虚弱,“这毒会反噬,你也会中毒……”
“我体质特殊,能抗一阵。”云晚不松手,“你别动,保存体力。”
淡青色的狐火顺着她掌心流入沈烬体内,与那阴寒毒气相抗。沈烬感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蔓延,痛楚稍减,但看着云晚渐渐苍白的脸,心中更是沉重。
“云晚……”
“别说话。”云晚额头渗出细汗,“集中精神,引导我的灵力护住心脉。”
沈烬不再多言,闭目运功。两人灵力交融,在沈烬体内形成一道微弱的防线,暂时挡住了毒气的侵袭。
一炷香后,云晚力竭收手,踉跄后退,被沈烬扶住。
“你怎么样?”他问。
“还好……”云晚喘息着,“毒素暂时压住了,但撑不过今晚。我们必须找到赤阳草,或者……回京城找解药。”
“回京城是自投罗网。”沈烬摇头,“国师现在定已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
“那怎么办?”
沈烬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炼丹笔记:“这里面或许有蚀骨散的配方。若能知道成分,也许能找到克制之法。”
云晚接过笔记,借着火光快速翻阅。笔记前半部分都是炼丹心得,后半部分则记录着各种毒药、咒术的炼制方法。她翻到“蚀骨散”那一页,仔细读起来:
“蚀骨散,取阴年阴月毒蛇胆、寒潭玄冰、腐骨花蕊,辅以怨魂精魄炼制成粉。中毒者三日蚀骨,痛不欲生。解法有三:一、独门解药;二、以赤阳草汁液内服,辅以纯阳灵力逼毒;三、换血之法——寻一体质至阳之人,以心头血为引,将毒素过至己身。”
换血之法!
云晚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下去。且不说去哪里找体质至阳之人,就算找到,谁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沈烬的命?
沈烬显然也看到了,摇头道:“此法不可行。就算有人愿意,过毒之人也必死无疑。”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云晚盯着那几味药材,“毒蛇胆、玄冰、腐骨花……这些虽是至阴之物,但若用至阳之物相克……”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银白色的妖丹。
姐姐云舒是银狐,属寒性体质,妖丹也是至阴。但奶奶曾说,银狐妖丹若以特殊手法炼制,可转化为“纯阳丹”,专克阴毒。
只是那手法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妖丹便会爆炸,炼制者也会遭反噬。
“云晚,”沈烬看出她的意图,厉声道,“不可!这是你姐姐的妖丹,是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东西!”
“正因是姐姐的妖丹,我才要用。”云晚握紧妖丹,眼神坚定,“姐姐若在,也一定会同意。她最恨那些残害无辜的恶徒,若能用她的妖丹救你,让你继续追查真相,她定会欣慰。”
“可是……”
“没有可是。”云晚站起身,“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外面炼制。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不等沈烬再阻止,她已快步走出山神庙。
***
庙外,雨势渐大。
云晚找了个背风的石壁,盘膝坐下。她将妖丹托在掌心,双手结印,淡青色狐火自指尖涌出,包裹住妖丹。
炼化妖丹,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灵力为炉,将妖丹中的阴寒属性逆转。这过程如同走钢丝,稍一分神,便会前功尽弃。
云晚咬破舌尖,一滴精血落在妖丹上。妖丹震颤起来,散发出刺目的银光。她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狐火慢慢渗入妖丹内部,寻找逆转的契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雨越下越大,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云晚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炼化中,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又被妖丹吸收。
一个时辰后,妖丹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银白渐渐转为淡金,散发出的气息也从阴寒转为温煦。
成功了!
云晚心中一喜,正要收功,异变突生!
妖丹内部,姐姐云舒残留的意识碎片忽然苏醒,一股强大的怨念和痛苦顺着灵力反向冲入云晚体内!
“啊——!”
云晚惨叫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她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三百年前,姐姐与那个人类修士相恋,为他叛出青丘。
那人起初温柔体贴,说要带她游历人间,看遍山河。
可后来,他渐渐露出真面目。他需要的不是她的爱,而是她的妖丹。
“舒儿,把你的妖丹给我吧……”那人笑着说,手里拿着抽丹的法器,“有了你的妖丹,我就能炼成长生丹,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不……不要……”姐姐哀求,却被禁锢在阵法中,眼睁睁看着法器刺入丹田。
妖丹被硬生生抽出,撕心裂肺的痛楚传遍全身。
那人拿着妖丹,眼神狂热:“成了……终于成了……”
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姐姐,转身离去。
姐姐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量,将一缕残魂附在掉落的一串铃铛上……
“姐姐……”云晚泪流满面,却无法挣脱这怨念的冲击。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滔天的恨意吞噬,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她抱住。
“云晚!醒醒!”
是沈烬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出来了,不顾自身重伤,强行将灵力渡入她体内,帮她稳住心神。
“放开……放开妖丹!”沈烬急喝,“你会被反噬致死的!”
云晚却摇头,用力握紧已转为淡金色的妖丹:“只差……最后一步……”
她拼尽最后的力量,将逆转完成的妖丹按在自己心口!
“嗤——!”
妖丹化作一道金光,融入她体内。同时,她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是蚀骨散的毒素,被她以妖丹之力强行吸入自己体内!
“云晚——!!!”
沈烬目眦欲裂,却见她已软软倒下。
***
不知过了多久,云晚悠悠转醒。
她躺在山神庙的稻草堆上,身上盖着沈烬的外衣。火堆重新燃起,发出噼啪轻响。
“醒了?”沈烬坐在她身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蚀骨散的毒素,竟真的解了大半。
“你……”云晚想坐起身,却浑身无力。
“别动。”沈烬按住她,“你吸走了我体内大半毒素,现在自己中了毒。虽然不深,但也需静养。”
云晚这才感觉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在乱窜,但并不强烈。她内视自身,发现那枚逆转后的妖丹正悬在心脉附近,散发着温煦的金光,缓缓化解着毒素。
“姐姐的妖丹……救了我们。”她轻声说。
沈烬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若不是为了救我,你无需冒险炼化妖丹,也不会中毒。”沈烬看着她,眼底有深深的自责,“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却总是让你涉险。”
云晚摇头:“是我自己选的。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勉强笑了笑:“再说,若不是你刚才及时出现,我可能就被姐姐的怨念吞噬了。我们……算是扯平了。”
沈烬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从相识到现在,不过月余。可这个看似柔弱的小狐妖,却一次次让他意外——她的善良,她的勇敢,她的执着。
还有……她看向他时,眼中全然的信任。
“云晚,”他忽然开口,“等这一切结束,若我们都还活着……”
话未说完,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脸色一变,沈烬立刻吹灭火堆,拉着云晚躲到神像后。
庙门被推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持钢刀,浑身湿透。
“搜!”为首那人喝道,“血迹到这里就断了,他们肯定在附近!”
云晚心中一紧——刚才她炼化妖丹时吐了血,定是留下了痕迹。
黑衣人在庙里翻找,眼看就要搜到神像后——
“头儿!外面有发现!”一个黑衣人在门外喊道。
几人立刻冲出去。
沈烬和云晚松了口气,却不敢大意。等外面脚步声远去,沈烬才低声道:“这里不能待了,他们很快会回来。我们得立刻离开。”
“去哪?”
“白云观去不了了,那条路肯定被封锁。”沈烬思索片刻,“只能往深山里走,先躲过搜捕,再想办法出城。”
两人简单收拾,从庙后窗翻出,钻进茂密的山林。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难行。云晚中毒未清,沈烬余毒未解,两人都走得极其艰难。但追兵在后,只能咬牙坚持。
***
同一时间,玄察司。
周平匆匆走进案卷房,脸色铁青。他刚才去证物房找王莽询问一桩旧案的证物,却发现王莽不在,而证物房的暗格里,竟藏着一叠与国师府往来的密信!
他正要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莽回来了。
周平来不及藏信,索性拿着信冲出来,当面质问:“王捕快,这是什么?!”
王莽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阴冷下来:“周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背叛了玄察司!”周平怒道,“林捕头待你不薄,你竟与害他的人勾结!”
“待我不薄?”王莽冷笑,“我在玄察司干了二十年,还是铜牌捕快!他林正风呢?还有他那宝贝徒弟沈烬,年纪轻轻就是银牌!凭什么?!”
“就凭他们办案公正,从不徇私!”
“公正?”王莽嗤笑,“这世道,公正值几个钱?国师许我黄金千两,官升三级,我为什么不要?”
周平气得浑身发抖:“我要去禀报司正!”
“你觉得……你还能走得了吗?”
王莽一拍手,门外冲进四个黑衣人,将周平团团围住。
周平拔刀:“想杀我灭口?”
“怪只怪你太好奇。”王莽退到黑衣人身后,“杀了,扔到乱葬岗,就说……追捕逃犯时殉职了。”
四名黑衣人同时扑上!
周平虽身手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落了下风。他肩头挨了一刀,鲜血直流,眼看就要不支——
“住手!”
一声厉喝,司正赵严带着十几个捕快冲了进来!
原来周平早有防备,进证物房前,就让人去请了司正。
王莽脸色大变:“司正,我……”
“拿下!”赵严怒喝。
捕快们一拥而上,将王莽和四名黑衣人制服。
周平捂着伤口,将密信呈上:“司正,王莽与国师勾结,出卖玄察司情报,还试图杀我灭口!”
赵严翻看密信,越看脸色越沉。信上不仅提到如何拖住沈烬,还有玄察司内部的人员布置、办案计划,甚至……三年前林捕头遇害的真相!
“王莽!”赵严怒视跪在地上的王莽,“林捕头待你如兄弟,你竟害他?!”
王莽面如死灰,却忽然狂笑起来:“兄弟?哈哈哈哈……赵司正,你真以为林正风是好人?他查国师,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是为了他儿子!”
“什么?”周平一愣。
“林正风的儿子,十年前得了怪病,需妖丹续命。”王莽狞笑,“他也想要妖丹,只是不敢像国师那样明目张胆地取。他查国师,是想找到炼制妖丹的方法,救他儿子!”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
周平难以置信:“不可能!林捕头不是那种人!”
“怎么不可能?”王莽啐了一口血沫,“他书房暗格里,藏着三枚妖丹,就是他这些年‘意外’获得的。沈烬那小子,恐怕还不知道他敬爱的师父,也是个伪君子吧!”
赵严脸色变幻,最终沉声道:“押入大牢,严加审问!周平,你带人去林捕头故居,查证此事!”
“是!”
周平忍着伤痛,带人匆匆离去。
赵严看着手中的密信,又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玄察司,要变天了。
而沈烬和那只小狐妖,现在又在哪里?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追寻的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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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黄昏。
沈烬和云晚躲在一处山洞里,生了堆小火取暖。两人都精疲力尽,身上的伤和毒让他们几乎到了极限。
“吃点东西。”沈烬将烤热的野果递给云晚。
云晚接过,小口咬着,忽然问:“沈烬,如果……我是说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你师父……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沈烬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没什么。”云晚摇头,“只是觉得,有时候真相很残酷,不是非黑即白。”
沈烬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八岁那年,家乡闹妖灾。不是普通的妖怪作乱,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妖族,为了报复人类而掀起的屠杀。我父母……就死在那场灾祸中。”
云晚怔住。
“是师父救了我。”沈烬看着跳动的火焰,“他当时可以杀掉那些妖族,为我父母报仇。但他没有。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些妖族也是被逼无奈。他放走了它们,把我带回了京城。”
他抬起头,看向云晚:“师父或许不完美,或许有私心,但他教给我最重要的道理,就是‘公道’二字。这公道,不独对人,也对妖。所以,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会查下去。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云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头涌起暖流。
这就是她愿意追随的人。
不是因为他完美,而是因为他即使知道前路艰难、真相可能残酷,也依然选择坚持心中的道义。
“沈烬,”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你刚才在山神庙里……想说什么?”
沈烬耳根微红,移开视线:“没什么。”
“说嘛。”云晚难得起了逗他的心思。
沈烬沉默片刻,终于转头看她,眼神认真:“我想说,等这一切结束,若我们都还活着……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塞北的雪,西域的沙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云晚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火光映着彼此的脸,在这凄风苦雨的山洞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洞外,雨声渐歇。
夜色降临,山林重归寂静。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