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惊蛰。
春雷初响,细雨连绵不绝。整个京城笼罩在氤氲水汽中,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天光。
玄察司案卷房内,云晚正对着一本《京城舆图志》发愁。这七日,她和沈烬分头行动——沈烬暗中调查玄察司内部,排查可能与国师有牵连的人;而她则试图用天赋追溯姐姐云舒的过去,可除了零碎的画面片段,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线索。
更让她不安的是,姐姐自那夜现身后再无音讯,连清音铃的感应也彻底消失了。
“还在想你姐姐?”
沈烬推门进来,肩头沾着细密雨珠。他今日未穿官服,换了身黛蓝常服,腰间只佩了短刀,像是寻常书生打扮。
云晚抬头:“有进展吗?”
“有一点。”沈烬坐到她对面,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玄察司共有捕快一百二十七人,文书、杂役四十三人。这七日我暗中查访,排除掉资历浅、背景清白的,剩下二十三人有嫌疑。”
他将名单推过来,上面用朱笔圈了七个名字。
“这七人,或与钦天监有往来,或曾出入望仙楼附近,或是在师父遇害前后行为异常。”
云晚仔细看那些名字,忽然指着一个:“周平?”
沈烬眼神暗了暗:“是。他三个月前曾告假三日,说是回乡探亲。但我查了驿站的记录,他那三日根本未出京城。”
“你怀疑他?”
“只是疑点。”沈烬收起名单,“在查清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包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云晚却明白了——包括他自己。
玄察司内鬼若真的存在,且能隐藏多年,必定位不低、心机深沉。沈烬作为最年轻的银牌捕快,又是林捕头的徒弟,同样可能被怀疑。
“我相信你。”云晚认真说。
沈烬抬眼看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多谢。”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出事了!”
沈烬与云晚对视一眼,起身开门。
周平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城南明德书院……死人了。三个学生,死状……很邪门。”
“细说。”
“今日晨读,书院的夫子发现三名学生未到学堂。去宿舍寻人,推门就看见……”周平咽了口唾沫,“三个学生围坐在书桌旁,手里都拿着书,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气了。最诡异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笑?”沈烬皱眉,“与嫁衣案的翠娘类似。”
“不止。”周平压低声音,“仵作初步查验,三人皆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但他们的瞳孔……是散的,像是魂被抽走了。”
魂被抽走。
云晚心头一跳,想起李慕白差点被铜锁抽魂的情形。
沈烬显然也想到了:“现场可有什么特殊物件?”
“有。”周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展开,“在书桌上发现的,压在书下面。”
纸包里是三枚铜钱,用红绳系在一起,呈三角排列。铜钱很旧,边缘磨损,但钱文清晰——是前朝“天启通宝”,已废止百年了。
“三魂钱……”沈烬脸色沉了下来,“这是邪术‘摄魂阵’的阵眼。以古钱为引,抽取生魂。但这术法早已失传,怎么会出现在书院?”
云晚伸手想碰铜钱,被沈烬拦住。
“别碰。”他取出一方丝帕裹住手,才小心拿起一枚铜钱,“这上面有残存的咒力,很阴毒。”
他仔细查看铜钱,忽然眼神一凝:“钱孔里有东西。”
云晚凑过去看,果然,铜钱方孔内侧,沾着一小撮灰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是……骨灰?”云晚不确定。
沈烬摇头:“是香灰,但混了别的东西。”
他将铜钱重新包好:“去书院。”
***
明德书院是京城四大书院之一,坐落在城南文曲巷,闹中取静。平日里书声琅琅,今日却死寂一片,门前围了不少人,都被衙役拦在外面。
沈烬亮出腰牌,带着云晚和周平进去。
书院是典型的四合院格局,前院讲堂,后院宿舍。出事的宿舍在西厢房最里间。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某种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云晚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人。
三个年轻书生,穿着统一的青衿,围坐在一张红木书桌旁。每人面前摊开一本书,手里还握着一卷。他们坐姿端正,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睁着,瞳孔却涣散无光,真的像是魂被抽走了。
桌上除了那三枚铜钱,还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沈烬走过去,拿起一张纸看。上面是娟秀的小楷,抄写着《诗经》中的句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字迹工整,但笔画间透着说不出的哀怨。
“这是女子笔迹。”沈烬将纸递给云晚,“书院怎会有女子笔墨?”
云晚接过纸,指尖刚触到纸面,溯影画面便汹涌而来——
****
深夜,烛火摇曳。
一个女子坐在书桌前,正执笔抄诗。她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未束,垂在肩头。侧脸温婉,但眼角有泪痕。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写着写着,眼泪滴落,晕开了墨迹。
“子宁不嗣音……”她喃喃念着,声音凄楚,“你为何……不给我回信……”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声响,像是有人叩窗。
女子惊惶抬头,看向窗子——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继续低头抄写。可没写几个字,她忽然觉得脖子一凉,像是有人从背后吹气。
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但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
女子颤抖着手拿起铜钱,铜钱触手冰凉。她翻过来看,钱文正是“天启通宝”。
“这是……”她脸色骤变,想将铜钱扔掉,可铜钱却黏在了她掌心!
下一秒,铜钱方孔中涌出黑气,顺着她的手臂蔓延,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女子想叫,却发不出声。她看见镜子里,自己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然后……意识渐渐模糊……
画面到此中断。
云晚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脸色惨白。
“你看到了什么?”沈烬扶住她。
“一个女子……在书院里抄诗……”云晚喘息着,“她被铜钱里的黑气……抽走了魂……”
沈烬眼神锐利地扫视房间:“这书院,曾经住过女子?”
跟进来的书院山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闻言脸色一变:“这、这……”
“说。”沈烬语气冷硬。
山长叹了口气:“二十年前……这间宿舍确实住过一个女学生。她叫苏若兰,是前任山长的女儿,自幼聪慧,扮男装来书院读书。后来……后来她爱上了一个同窗,但那人考取功名后,另娶高门,负了她。苏若兰便在这房间里……悬梁自尽了。”
悬梁自尽。
云晚看向房梁,果然在角落处看到一道淡淡的勒痕。
“她死后,这房间就封了,直到去年书院扩招,才重新启用。”山长苦笑,“本以为二十年过去了……没想到……”
沈烬走到房梁下,伸手摸了摸那道勒痕。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到一股阴冷的怨气。
“苏若兰死后,可曾闹过邪祟?”
“起初没有。”山长回忆,“但五年前开始,每逢春分、秋分,这房间就会有怪声——像是女子在哭,还有抄书的声音。我们请过道士做法,安静了一阵子,没想到今年……”
“那三名死者,与苏若兰可有关联?”沈烬问。
山长摇头:“都是今年新入学的,与二十年前的事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却死于同样的邪术。
沈烬沉思片刻,对周平道:“去查苏若兰当年爱上的那个同窗,现在何处。还有,查查这三名死者的生辰八字。”
“是!”
云晚走到书桌旁,看着那三枚铜钱。这次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将灵力凝聚在指尖,隔空感应。
更多的破碎画面浮现——
不止苏若兰。
这二十年间,至少有七八个书生在这房间里出过事:有的疯癫,有的重病,有的……失踪。
而所有出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负心。
或抛弃糟糠之妻,或辜负红颜知己,或始乱终弃。
“这房间的怨念……专门针对负心书生。”云晚低声道,“苏若兰的魂,可能一直没散。她在报复所有负心之人。”
沈烬点头:“与嫁衣妖类似,都是因情生怨,因怨成煞。但……”
他看向那三枚铜钱:“摄魂阵是邪道术法,非自然形成。有人利用了苏若兰的怨念,将其炼成了害人的工具。”
“又是那个‘主人’?”云晚想起画皮妖、嫁衣妖都提到过的主人。
“很可能。”沈烬眼神冰冷,“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他的目标越来越明确了——先是女子(画皮案),再是即将成婚的男女(嫁衣案),现在是读书人。他在收集不同群体的怨念与魂魄,用于炼丹。”
夺天丹。
需要各种负面情绪与生魂作为药引。
云晚忽然感到一阵恶寒:“那我们接下来……”
“等周平查回消息。”沈烬看向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另外,我们需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钦天监的监副,徐清风。”沈烬道,“他是师父的旧友,精通阵法与咒术。这摄魂阵的来历,他或许知道。”
***
午后,雨势稍歇。
钦天监位于皇城东南角,是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角悬挂着铜风铃,随风发出清越声响。
徐清风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青色官服,蓄着三缕长须,颇有仙风道骨。他在偏厅接待了沈烬和云晚。
“林兄的案子……我一直记挂着。”徐清风听完沈烬的叙述,叹息道,“可惜我人微言轻,查不到更多。但你今日带来的这铜钱……”
他小心拿起一枚,对着光细看:“这确实是摄魂阵的阵眼。但此阵早已失传,只在百年前的邪道典籍《幽冥录》中有记载。”
“《幽冥录》?”沈烬皱眉,“那本书不是被朝廷列为**,全部焚毁了吗?”
“是焚毁了。”徐清风放下铜钱,“但若有人私下抄录,或从别的渠道获得,也未可知。而且……”
他迟疑片刻,压低声音:“我听闻,望仙楼那位,早年曾游历四方,搜集了不少**孤本。”
国师明尘子。
又是他。
沈烬与云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徐大人,”沈烬问,“依您看,这摄魂阵若想发挥最大威力,需要什么条件?”
“需在怨气极重之地布阵,且需以‘三魂钱’为引。”徐清风道,“三魂钱必须是前朝古钱,经至少三代人之手,沾染足够的人气。布阵后,阵法会自行吸收周围的怨念与生魂,炼制成‘魂珠’。”
“魂珠有何用?”
“对邪修而言,魂珠是大补之物,可助长修为,也可用于炼制各种邪门法器、丹药。”徐清风顿了顿,“若真如你所猜测,有人在炼制夺天丹,那魂珠……很可能是重要原料。”
线索再次指向夺天丹。
沈烬起身拱手:“多谢徐大人指点。”
“沈捕快,”徐清风叫住他,神色郑重,“此事牵连甚广,背后之人恐怕权势滔天。你查案时……务必小心。林兄已经不在了,我不希望你也出事。”
“晚辈明白。”
离开钦天监,雨又下了起来。
云晚撑开油纸伞,与沈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如果真是国师……”她小声说,“我们怎么查?他住在望仙楼,有禁军把守,我们根本进不去。”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沈烬眼神深沉,“三日后是春分,按惯例,国师会入宫为陛下讲经,一整天都不在望仙楼。那时,是探查的最佳时机。”
“你要潜入望仙楼?”云晚睁大眼,“太危险了!”
“必须去。”沈烬语气坚定,“只有找到确凿证据,才能扳倒他。否则,只凭猜测,永远动不了他分毫。”
云晚咬唇:“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烬断然拒绝,“太危险,你留在外面接应。”
“我的天赋可以帮忙!”云晚坚持,“而且我对妖气、灵力波动敏感,能提前察觉危险。沈烬,让我帮你。”
沈烬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她的眼睛在伞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与坚决。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说:有些路,注定要与人同行。独行虽稳,但终究……太寂寞。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必须听我指挥,若有危险,立刻撤离。”
“嗯!”云晚用力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伞下的空间很小,肩膀不时相碰。云晚能闻到沈烬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冽。
心口那处,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偷偷抬眼看他侧脸,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显得眉眼更加深邃。
情劫……原来是这样开始的吗?
明知前路艰险,明知可能受伤,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云晚。”沈烬忽然开口。
“啊?”云晚慌忙收回视线。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云晚鼻子一酸,用力摇头:“是我该谢你。若不是你,我可能在京城活不过三天,也找不到姐姐的线索。”
沈烬没有再说话。
但伞下,他悄悄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肩头,浸湿了衣料,他却恍若未觉。
***
当夜,玄察司。
周平带回了调查结果。
“大人,查清楚了。”他摊开一卷纸,“苏若兰当年爱上的那个同窗,名叫陈文远。他考中进士后,娶了吏部侍郎的女儿,如今官至户部郎中,住在城东仁寿坊。”
户部郎中,正五品。
“那三名死者的生辰八字呢?”沈烬问。
“都在这里。”周平递上另一张纸,“巧的是,三人生辰都在同一天——七月初七,乞巧节。”
七月初七,阴气最重的日子之一。
“还有,”周平压低声音,“我查到,陈文远最近行为古怪。他府上接连请了三个道士做法,说是宅子不干净。我暗中打探,他家下人说,夜里总能听到女子哭声,还有……抄书声。”
抄书声。
与书院里的怪声一样。
沈烬眼神一凛:“陈文远府上,可有什么特殊物件?比如……古钱?”
“有!”周平想起什么,“陈府管家说,三个月前,有人给陈文远送了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枚古钱,说是辟邪的。陈文远收下后,就放在书房里。自那之后,宅子就开始闹鬼。”
三个月前——正是画皮案开始的时间。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有人将摄魂阵的阵眼(古钱)送给陈文远,利用苏若兰对负心人的怨念,在书院和陈府同时布阵,收集怨魂炼制魂珠。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国师,或者他手下的人。
“周平,”沈烬起身,“带几个人,暗中监视陈府。若有异动,及时禀报。”
“是!”
周平离开后,沈烬看向云晚:“三日后春分,我们潜入望仙楼。这三天,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那你呢?”
“我要去准备些东西。”沈烬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各种符箓、法器,“望仙楼必是龙潭虎穴,不做足准备,便是送死。”
云晚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忽然问:“沈烬,你怕吗?”
沈烬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怕。”他坦诚道,“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云晚笑了:“那我陪你一起怕,一起做。”
沈烬终于回头看她。
烛火跳跃,将她温柔的笑容映在眼底。
他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布满荆棘的路,似乎……没那么难走了。
因为有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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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陈府书房。
陈文远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一枚古钱,冷汗涔涔。
窗外,又传来了抄书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女子的声音,哀怨凄楚,如泣如诉。
“若兰……若兰我错了……”陈文远对着空气哀求,“你放过我吧……当年是我负了你,可我已经悔过了……”
抄书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白色身影缓缓浮现在窗边。
长发披散,面容惨白,正是苏若兰。
她看着陈文远,眼神空洞:“悔过?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我……我不敢……”陈文远颤抖。
“不敢?”苏若兰笑了,笑容诡异,“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吧。”
她伸出苍白的手,手中握着三枚铜钱。
正是摄魂阵的阵眼。
铜钱发出幽光,陈文远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一点点抽离……
“不——!!!”
惨叫被雨声淹没。
窗外,一道黑影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又一颗魂珠,即将炼成。
而棋盘上的棋子,正一步步走向既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