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峰的人都知道,凝冰术是冰灵根修士最基础的法门,可越是基础,越难精通。旁人都得靠着冰魄剑这类器物引动寒气,可晏知偏能徒手汲取天地间的寒息,哪怕是在盛夏,也能凝出三尺冰棱。这便是天赋——冰法从来都不是靠教出来的,全凭个人与冰息的契合度。
也正因如此,这些年不少冰灵根修士耐不住日复一日的枯燥,或是始终无法与冰息共鸣,都转去了匠奎峰。那里的丹修、阵修更需要冰灵根的寒息辅助,不必再死磕冰法的门槛。柳晖虽严厉,却也懂这个道理,他不逼弟子,只等他们自己找到与冰息的共鸣——就像眼前的晏知一样,用四年时光,把最基础的凝冰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道场里,小弟子们已经开始试着运气凝冰,有的指尖只冒出一点白气,有的凝出了细碎的冰碴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寒风,倒也给清冷的冰魄峰添了几分活气。
日头落了些,洞口的余晖被嶙峋的石壁切成细碎的金线。小弟子们缠着晏知把方才的招式又演示了数遍。
晏知臂膀隐隐发酸,连指尖都透着倦意。靠坐在自己的蒲团上,将肩头轻抵在山洞里的白玉柱上,柱身带着浸出的凉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他眼皮子越来越沉,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睁眼时,山洞里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响。方才闹哄哄的小弟子们早没了踪影,只有一地的碎冰屑。晏知眨了眨眼,缓缓收拢散掉的心神,撑着蒲团慢慢站起,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肩颈,指腹下的肌肉还透着酸胀。
踩着两侧积着残雪的白玉石阶,走出山洞道场。雪粒沾在靴底,每一步都轻响着蹭过石面,留下浅淡的湿痕。洞外的晚风裹着苍松的沉香气扑过来,混着雪清冽的寒气,连鬓角的碎发都被吹得贴在颊边。
抬眼时,正看见柳晖站在洞口的老松树下,月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背着手,松枝的影子斜斜覆在肩头,整个人的轮廓与沉沉暮色融在一起,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画,淡得只剩清隽风骨。晚风掠过松针,沙沙的轻响落进耳里,衬得那道身影愈发静。
“师父。”晏知平静地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在石壁间清清楚楚地回转,尾音被晚风带散。他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既恭敬又沉定。
柳晖没回头,只略偏过身,宽袖一挪,掌心已多了枚冰蓝色的戒指。那戒面像凝了三九天的霜,几乎透明,内里有极细的灵纹在缓缓流转,幽光浅浅,一触便知生寒。
“这是芥子戒。”他语气平平,像在递一块寻常物件,掌心稳稳地伸着,指节因为常年握剑,覆着一层薄茧,袖口扫过松枝时,还抖落了一点细碎的雪粒,落在戒面上,转瞬便化了。
晏知的眉尖微微蹙起,眼尾轻轻敛了下去,视线在那抹清蓝上顿了两秒,却没伸手。
他悄悄将手背到身后,指尖并拢,指腹在袖底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他拿不定主意,上一个和柳晖一样长相的人,是柳昭送了他那炳冰雪剑,而柳昭......
晏知心里像触碰到了什么,猛地收紧。
沉默像山涧的雾,慢慢在两人之间漫开,他的眼神里藏着犹豫,像在抗拒着什么未说出口的缘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散了掌心那点幽蓝的光。
柳晖也随之皱了皱眉,指间一顿,掌心的寒光在两人之间悬着不动。山口的风从他们袖下穿过,带起细微的衣角声,僵持不过数息,却像延长了许多倍。终是晏知先开口,语调仍旧平稳:“弟子已经有了玉牌储物,无需师父破费。”言辞恭谨,把分寸拿得极准,既是不受,也是不愿辜负一番好意。
“亲传弟子的证明。”柳晖只说了这一句,淡然而笃定,像是为这枚戒指压上了最要紧的分量。晏知闻言睫羽微颤,神色一松,终于上前以双手承接。指腹贴到戒圈的那刻,一丝透骨的凉意沿掌心散开,他将之郑重收入掌中。
“谢谢师父。”他俯身轻作一揖,收声很低,却清晰有力,像风过松梢,干净而不拖泥带水。
两人再度无言,寒风从两个人脚下卷过,拂起石阶上细碎的砂砾,衣摆相互掠过发出轻响,气息在夜里化作白雾。
“我不会像他那般。”柳晖只留话在风里,人已转身,只一会背影很快被暮色吞没。
晏知没有动,他低下眼,将戒指缓缓套在食指上,戒圈与肌肤相贴的瞬间微凉合手,尺寸恰好。那一抹澄净的蓝色映着他白净修长的手指,更衬得骨节分明,隐有的冰蓝色灵光在指侧轻轻一漾。
晏知鼻子一酸赶忙扬起头,光芒一闪,袖中冰雪剑应声飞出,他脚尖一点,身形已稳稳立于锋背。山风迎面扑来,发梢与衣角尽被拉直,夜空像被划开一笔流光。晏知御剑破空而去,朝星仪广场的方向疾驰,身后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光痕。
星仪广场的灯光如流动的霞绸,铺满整片白玉石阶。人声翻涌,衣袂交错,灵气在空气中轻轻震荡。晏知落地的那一刻,脚尖稳稳点在白玉上,风声在他衣角掠过。就在此时,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侧方掠过——玄观衡。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像两柄无声的剑,轻轻一碰,便各自收势,微微颔首,都转身而行。
晏知抬手,指尖一点,掌心的玉牌亮起淡蓝的光。光点像被夜风吹散的萤火,簇拥着汇聚成形,半透明的人影渐渐浮现。那是木行川,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奇与兴奋。
“哇!玉牌还有这种用法!”她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惊叹。
“你们在哪?”晏知语气平静,目光低垂。玉牌能显人影,却无法透出周围的景致——这是内门弟子间传讯的常用法器。
“往御剑台这边走,我们在后面那块空地。”木行川的影像挥了挥手,随即林曦曦的声音也从光影中传来,带着几分疑惑:“怎么知了看不见我啊?”
“马上到。”晏知轻声应道,手指一抹,光影便化作一缕蓝烟,消散在风中。
穿过熙攘的人群,人越来越少,白天热闹的御剑台现在空无一人,一侧的亭子映入眼帘。那儿的两个人正蹲在地上,神情专注,似乎在鼓捣着什么秘密。
“这个办法能管用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哎呀,管不管用先不说,反正新奇得很。”另一个声音轻快又带着几分狡黠。
“可是,这样会不会……”
“怕什么,我们是团队赛嘛,快,别让别人看见。”
月光从亭檐缝隙间洒下,照在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上。说话的女孩眉眼灵动,满手泥土,站起身时顺手抹了把汗,结果脸上也被印上几道泥痕,像是淘气的花猫。她身后的少女则文静得多,小心地系好衣袖,掌心同样沾满泥与碎叶。
晏知走近,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淡淡:“所以今日课上学的是和泥人?”
林曦曦撇撇嘴,眼神亮晶晶的:“你懂什么,我们在创造法术呢。”
木行川听见声音,立刻转身,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阿晏,我和曦曦真的有新感悟。”
晏知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落在地上,只见那儿堆着一团形状模糊的泥块,仿佛随时会塌散。他微微皱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疑惑:“这就是你们说的法术?”
木行川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掌心缓缓亮起一抹暗金色的光,那光如丝线般流动,细微却蕴含着力量。下一瞬,地面轰然一震,泥土炸裂开来,化作一片狰狞的地刺,仿佛大地的獠牙从沉睡中苏醒。
林曦曦脚下的藤蔓也随之而动,翠绿的枝条如蛇般蜿蜒而出,缠绕着那些泥刺,将它们卷起、包裹,最终织成一张带刺的网。藤蔓收紧,泥刺深深扎入泥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地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裂痕。
晏知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今日课程是元素感知,你怎么学了裂地棘?”
木行川眼睛一亮,似乎连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这叫裂地棘?”
晏知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有几分相似。师父说过,土灵根的法术分攻守两系,裂地棘属攻,地刺一出,可将人扎成草人。按理说,你现在还没学到这一层。”
木行川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其实我还做不到让泥土成块,只能让它变成刺。练了一下午,也只能这样。”
“哼,一整块多无聊啊。小川最厉害了。”林曦曦叉着腰,神气十足地笑着,眼中闪着骄傲的光,“知了,猜猜看,我的藤蔓到哪儿了?”
晏知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条藤蔓带着泥土,早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自己的腰。
林曦曦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胜利的小狐狸:“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只要我的藤蔓带着泥土爬上去,小川再一发动法术,那人就会变成仙人掌!”
晏知轻笑,指尖一点,藤蔓瞬间被冰封落在了地上。晏知轻轻一笑,指尖微动,一点寒光瞬间闪过。下一刻,缠绕在他腰间的藤蔓化作冰雕,晶莹剔透。
林曦曦一愣,立刻催动灵力,藤蔓沿地而走,所过之处尽覆寒霜。寒气蔓延开来,空气中似乎都凝成了薄冰。若有人此刻踏上那片地面,怕是非冻即滞。
木行川看着藤蔓,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土地,那一片被藤蔓蔓延过的地面龟裂开,土层变得脆,脚尖轻轻一点,土地碎开竟陷进去一小块。
三人惊喜的相互对视,三人之间的灵力在这一刻交织,惊喜的感受着灵力汇聚的变化。
林曦曦忍不住拍手欢呼,笑声清脆:“我们好厉害!半年后的宗门升阶比试,我们肯定赢!”
然而晏知的神情却没有她那般轻松。他收回手中的灵力,眉宇间凝着一丝忧色:“眼下更重要的是一个月后的门内比试。行川,你的法术不算过关。”
木行川的脸微微一红,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土盾术才是基础法术,和同门相比,确实奇怪了些。”
林曦曦眨了眨眼,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竹鞭,眼珠一转,笑意狡黠:“那就去找师父要个法宝嘛!有了法宝,谁还怕比试?”
木行川尴尬一笑,从玉牌的储物里拿出了那柄重剑,“我已经选了重剑,不过不是法宝,只是普通的门派入门法器。”
“你找她换一个嘛,你可是掌门定的亲传徒弟,你师父肯定会好好给你选一个的。”林曦曦不解,为什么木行川要选这么笨重的重剑。
木行川连忙摇头,神情有些惋惜:“清尘子师父刚下课就回临安城了,她正忙着重建,我不想打扰她。”
晏知沉默片刻,目光透着担忧:“再上一周的课后再商量吧。也许你还没找到关键的技巧。”
正说着,木行川忽然抬头,眼神越过晏知的肩头,微微一怔:“玄师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玄观衡缓步而来。夜色中,他提着一只食盒,怀里还抱着个竹篮,篮中露出四个圆滚滚的椰子,清香随风而至。
夜色如水,山风轻拂,他笑着,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各位,晚上好啊。”
林曦曦一惊,连忙把沾满泥的手藏到身后。木行川赶紧施了个清洁术,淡淡的灵光一闪,两人身上的尘土尽数消散。
晏知上前一步,神情依旧冷淡:“玄师兄,这么巧。”
“并不巧。”玄观衡微微一笑,目光掠过亭中,“我是特意来的。还在摊子上顺便买了点南岛的特产。”
四个人在亭中坐下。
林曦曦抱着一个插着水晶吸管的椰子,双腿晃啊晃,喝得满脸幸福。
玄观衡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晶莹剔透的和果子,表面洒着细碎的星屑,仿佛夜空的光落在甜点上。
“方才见你往这边来,我就知道你是来找两位师妹的。”他笑着说。
晏知面无表情,椰子还放在桌上,连吸管都没插。林曦曦小声嘀咕:“冰块脸,人家玄师兄又没恶意。”
玄观衡不以为意,语气仍温柔:“我听说你们来自临安城。实不相瞒,镇安观那面安民幡,是我祖父亲手所制。”
晏知神色一缓,微微颔首:“久闻玄门世家以阵修著称,没想到真是师兄的传承。”
玄观衡笑意更深:“那场战斗,你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初来乍到,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能不能与各位成为朋友?”
他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林曦曦的眼睛亮晶晶的,抱着椰子连连点头;木行川思索片刻,也笑着颔首;唯独晏知,神情依旧冷峻。
“你太唐突了。”晏知淡淡道,“我们同门,本就是朋友。”
玄观衡不恼,反而将食盒推过去,笑容依旧:“那便更该亲近些。来,尝尝这些和果子。”
林曦曦第一个被“收买”,凑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立刻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木行川也忍不住笑:“玄师兄,我们确实该谢你。那安民幡救了不少人。只是已经是修仙世家,为何还会来此?”
玄观衡望向远处的夜空,轻叹一声:“我不想一辈子困在符箓堆里。外面的天地那么大,我想看看,也想做点属于自己的事。”
“好吃!”林曦曦嘴里含着糖,含糊地说着,又递给木行川一块,“小川你尝尝,我觉得玄师兄是好人。我们隔壁屋的阿哥也像他这样,会照顾人。”
晏知无奈地叹气,起身整了整衣袖:“玄师兄,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明早还有早课。”
“人家不也有早课吗?”林曦曦小声嘟囔完,心虚的看了一眼晏知,又瞧瞧木行川,一边点头,一边偷偷又抓了两颗糖塞进兜里,笑嘻嘻地道:“那我们改天见,玄师兄!”
风吹过,竹影摇曳。三人乘飞剑离去,亭中只剩玄观衡一人。
他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目光落在远方,手中折扇“啪”地一声打开。那双温和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深思与警觉。
他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向地上那一堆奇形怪状的土堆与一滩未干的藤蔓水渍,连同那一片碎裂的土。眉头轻轻皱起。
夜色更深,月光洒在亭台石阶上,像是无声的谜语,缠绕着未解的心思。
0.0大家过年好呀!
在这里给大家拜年啦!!!
这两天过年回家没办法天天更新,在初七之后会恢复一天一更,字数还是稳定的4000 ,还是感谢各位观众老爷们能看到现在。
文章是一个比较慢热的修仙故事,主角团故事的展开更偏向于细腻的描写,我不希望我的小说快餐话,如果能陪伴你们深夜入眠,真的是我的荣幸。
马上会写到一个月的宗门比试了,希望大家期待一下三小只(玄观衡:?)的表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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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