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户部郎中李成远之长女李明棠,温良端淑,柔嘉成性,特赐婚南安王府嫡次子江宴之,择吉日完婚。——钦此。”
李明珠愣了一下,竟是给她赐婚。
江宴之。
江二?
然后突然就明白过来,李成远如此着急的催她入京,想必早有消息。
崔氏立刻僵住了,有些不可置信。李明珠倒是幸灾乐祸的笑了笑。
“臣女接旨。”李明棠叩下头,触到冰凉的砖面。声音带着温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吓到了,又病体难支。
大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将圣旨递过来。“大姑娘好福气。”宣完了圣旨,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成远身上。
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李大人,恭喜啊。”
李成远有些自得,分明已是喜上眉梢了,偏偏故作谦虚,露出一股惺惺作态之感。“公公辛苦,辛苦,都是圣恩浩荡啊。”他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递过去,压低声音,“一点心意。”
那荷包是藏青色的素缎面,看着不起眼。递过去的时候却沉甸甸的,显然装了不少。
太监接过来,笑意深了几分。“李大人客气了。南安王府的二公子可是在陛下跟前得意的人。”
李成远更是笑的开了,殷勤把太监送出了二门。
崔氏紧紧拉住李明棠的手,语气热络眼底还有隐隐藏几分埋怨,“棠姐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南安王府,可是世代的权贵,在陛下跟前都说的上话。”
李明棠垂着眼,语气温软,“太太言重了。”崔氏不甘的反应不像作伪,李明珠也像是早就知晓。“圣恩浩荡。”
李明珠哼了一声,“莫要觉得自己山鸡变凤凰了,还以为那二公子是什么好的。”
崔氏脸色一变,厉声喝断,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明珠!不要乱说!”
李明珠被吼了,反倒更是来劲,不服气的嘟囔,“送给我我都不要,哪个良家女谁愿意嫁那江宴之?”
说完,她甩了甩帕子,转身就走。还把旁边小几上的一盏茶带翻了。
碎瓷片溅了一地。
小丫鬟们慌忙蹲下去收拾,崔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明棠面色不变,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到李成远回来,诧异道“怎得还在这待着?”
李明棠一笑,“我找父亲,想同父亲商量一番。”
“就在这说罢。”李成远今日心情不错,闻言站住了,颇为关切的问。
“棠姐儿有什么事?”
“女儿有一事相求。”李明棠姿态放的低,让李成远很是满意。
“说罢。”
崔氏心头涌上难言的预感。
“——女儿既是要嫁入南安王府,父亲又早有耳闻。
那么嫁妆总不好太寒酸。
母亲生前留了些铺子田产,一直由府里代为照管。女儿想着既是出嫁,不如就一并带过去,也免得日后麻烦。”
“父亲,现下就可交由我了,早些厘清也好。”
李明棠未等李成远开口,走上前递给他一张纸,折的四四方方。
本也是这两天的事,可一直未曾见到李成远,今日正好有个由头,他还不得不答应。
李成远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
好些铺子。
城南的绸缎庄、东市的粮油铺子、城郊的几处田庄,城中的酒楼,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
李明棠竟是全要要了去。
虽说是温玲轩一手打拼起来的,可一个妇道人家,挣再多不也是她夫家的吗,怎么轮得到女儿插手。
在李成远眼里,这可都是他的钱。
崔氏也靠过来看了一眼,本就有预料的此时却是要几乎要昏过去。
这些年她费了多少心思,才把这些东西攥在手里。如今要她吐出来这么多,跟剜她的肉有什么区别。
“这么多!”李成远紧紧的捏住那张纸,力道大的像是要撕了它。
“你一个姑娘家,”崔氏强撑着笑脸,“王府不缺你这点——”
“夫人这话说得不对。”李明棠语气温软,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是我母亲走后留给我的,父亲也知道。这些年只是府上代为经营。原本就是我自己的体己,与王府缺不缺有什么关系?”
李成远长了张嘴。李明棠没让他说,
“父亲,我的身子当真不好,一受气就容易病倒,万一婚事不成牵连家里,那真是女儿的罪过。
——若是成了,也不好传出继室贪墨了生原配东西的流言蜚语吧。”
李成远脸一沉,随即破口大骂,“你这个孽女!你不嫁也得嫁,如今拿这赐婚来说道,你想抗旨不成?”
“父亲……”,李明棠似是受了刺激,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去,脸色一白,眼角含泪。
青禾连忙冲上来扶住,朝着李成远跪下,“老爷!大姑娘身子不好,经不住吓的。大夫说过不能动气,您有什么话好好说——”
李成远一下子傻了眼。李明棠那摇摇欲坠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要厥过去。
崔氏急了,扯了扯李成远的袖子,压低声音:“老爷,不能给!这些东西要是给了她——”
“父亲,太太这般不愿,”李明棠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根蛛丝,“这十年间铺子的账本可还周全?每一笔进出,每一分利钱,总归是查得到的。”
崔氏的急的额角冒汗。
账本。她哪里有什么账本。这
些年铺子里的进项,真要查起来,别说补六七成,就是把整个李府卖了都不够。
“你——”李成远指着李明棠,手指发抖。
李明棠捂着胸口地咳了两声,却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用手帕掩着嘴,再拿开时,帕子上沾了一点淡淡的血迹。
怀柔政策。
“女儿不是要与您为难。只是这些到底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我嫁了人,总得有个依仗。您说是不是?”
“……父亲这些年自己打拼下来的几间商铺,我可都没要。”李明棠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委屈。
那三瓜两枣你当然看不上。崔氏恶狠狠的看她。
他想起圣上传召他时所言,知晓李明棠不可有闪失,终身是咬着牙开口:“……给你。”
崔氏几乎跳起来:“老爷!”
“闭嘴!”李成远里子面子都要丢光了,后悔莫及居然就在这正厅说开了,下人们都听了个真切。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你要留着做什么。”
崔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再说什么。那双眼睛几乎要把李明棠生吞活剥了。
“父亲既然说好了,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李成远没有说话,脸色黑的吓人。一时间,屋里的丫鬟小厮们都口噤若寒蝉。
临走时,李明棠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补充道,“这些年的利润,若是全部清算,大抵有些为难父亲,那就只需补个六七成好了。”
李明棠善解人意,又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
李成远指着人几乎说不出话来,看李明棠的眼神像是看劫匪。
……
南安王府的二公子犹如劫匪。
进自家院子从不走正门,江宴之从后门翻墙进来。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直裰,袖口绣金纹,利落挺拔。
随安焦急的在院里转圈圈。瞧见他猛的松了一口气。
“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随安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救星。
“宫里来圣旨了,让您——”
“知道了。”江宴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散散懒懒的。“赐婚嘛,早就听说了。”
“您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江宴之叹口气,“那有什么用。”
“圣上说,午间去宫里。”
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见太监通报说南安王府二公子在外面等着,搁下笔
“快让他进来。”
江宴之走进来的时候,皇帝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哟,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宴之生气了?”
江宴之跪下去,“臣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吧,又惹什么事了让朕给你赔罪啊?”
江宴之没起来,直直地跪在那里。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涩,“臣……不想娶。”
御书房里安静了。
皇帝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微微深了一些。
“不想娶?为什么?”
江宴之低着头,“臣名声不好,配不上人家姑娘。”
皇帝“哈”地笑了一声,“咱们宴之什么时候在乎过名声?再说,这李家姑娘的外祖可是端州富商,她的母亲就是当年名誉京城的温玲轩。”
“朕可是腆着脸为你下的旨。”
“可……”
“行了,”皇帝打断他,“你不想娶,总得有个理由。是嫌李家门第低?还是听说人家姑娘有病?
皇帝起身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
“你执意如此,把朕的颜面放在哪里!朕是天子,说话一言九鼎不得改!”
“还是说,你不满意朕给你选的这门亲事?
“李家姑娘配你,绰绰有余了。”
……
“二公子?”
等在门外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江宴之没说话,眼里黑沉沉一片。
径直出了宫门,随安在外牵着马等着,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二公子,陛下怎么说?”
江宴之避而不谈,翻身上马,“走,去跑马场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