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这是？”娄玉鞍招着手，惶恐地问着。他眼前就黑了那么一瞬，再看清，就见那利剑停在眼前，生生冒着寒光。
叶端怒声道：“骗了我这么久，竟然是为掩护真正的凶手，本姑娘让人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废了多少粮食，我竟上了你的当，你不是想活吗？今日我就了结了你，以解心头之恨！”
剑刃一翘，随即便往娄玉鞍颈前压去。
霎时间，一只手突然探上前来，挡住了叶端用力。
卫衡手腕一拧，便将叶端手中的剑夺了过去。他拉开叶端，娄玉鞍这才松一口气，手捂着脖子滑座在地上轻咳。
卫衡冷声道：“娄玉鞍，你既然什么都不说，于本王也就没用了，本王随时便可治你的叛国之罪！”
娄玉鞍抬了抬眼角：“嗯？此言何意？”他攀着桌沿，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卫衡，“殿下，我所做的一切，可都是奉了太后和启王之命，我只是他们手下的小喽啰，你要治叛国罪，治的也该是他们啊。”
卫衡眯了眯眼：“可你时至今日什么也不肯说啊，就算你有一肚子的苦水，本王也不知啊。”
闻此，娄玉鞍眸子一转，扶着桌子跪起身来。
“罪臣明白。罪臣这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与殿下、讲与叶姑娘。
“当日太后任命我为监战使，其实就是为了等战况稳定后，收集叶家细小的罪证，若是让叶家父子死在战场上，那就更好了，叶家功高盖主，早已是太后的心腹大患。只是……出征前不久，周复也找到了我，说启王要见我。
“启王用我家人性命相要挟，要我暗中助力北江，除掉叶家父子。两位主子给我的命令大同小异，我想，只要除掉叶家二人，怎么也算对二位主子皆有交代。
“……那日战前，北江提前传来了信息，会在两山间设伏，我就劝说叶壹乘胜追击，激将他，结果叶壹并不上当，我就只能在他酒中下了药迷晕了他，偷了他的帅印，下了命令……我知道，只要策漠军有难，叶壹、叶堂必会来救。
“后来，果真不出我所料，叶堂率队赶来，他见山间情况异常，便令其他人后撤，孤身一身深入山间，我躲在暗中观察，他一入山口就在马上摇摇晃晃，竟不敌先前与策漠军拼杀时没能撤走的重伤兵，他被……被伤兵挑下马来……很快，山间就被踏原虫淹没……”
从娄玉鞍的房中出来，叶端一直闷闷的默不作声，卫衡亦满脸凝重。
偏偏太阳也落了下去，医馆里掌起灯，蜡芯燃烧噼啪作响。
并肩走着的两人同时下了石阶，在院中驻足。
卫衡叹一口气，抬头望着夜空中的点点星光：“这一切，总算快要过去了。”
“过去的，早就已经过去了。我们此时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过去之事做的弥补罢了。”叶端亦仰头道。
“这些弥补说是为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可到头来，其实是为了此刻、为了将来，弥补给我们自己的安慰。
“遗憾就是遗憾，逝去的人回不来，他们彼时经历的冤屈，已成定事，再无法更改，我们所做的一切，更应让所有人好好反思，如何才能避免以后再有类似不公之事。
“可怜穆家、叶家世代忠勇，却抵不过猜忌。穆将军、我兄长、穆家军和策漠军的诸位将士，皆忠肝义胆、为护我山河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是……”
她低下头去，暗自擦了把眼泪：“他们面朝敌军都从未想过退缩，却被自己守护的人在背后捅了刀子。我哥……竟然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殿下，我……”
叶端喉头酸痛得厉害，她仰头看着卫衡，心中悲愤之言哽在喉头，一行泪从眼角滑下。
卫衡低头看着她，抬手拂过她的泪痕，往前凑了两步，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跟前拉过。
“我明白你的心情。”他喉头亦滚动着，眸子微微发红，“你若想哭，可在我面前随便哭，无需顾忌。”
他的声音很轻，却撩开叶端最后一丝坚强。
她额头一下抵在卫衡的胸膛上，放声大哭起来。
武卫班师回朝，所经之地，百姓皆夹道欢庆，箪食壶浆。
行至洛州，叶端驾在高头大马上，便听人群中一声惊呼：“阿娘快看，是女将军，那个姐姐真的当了女将军！”
叶端循声看去，便见霖儿与她的母亲站在街边朝她欢快地招手。
叶端嘴角一笑，跳下马背走去：“嫂嫂，您可还记得我？我们一起在河边洗过衣服。”
“记得，当然记得，能与将军一起洗过衣服，那是我的荣幸，怎么会忘呢？”
霖儿拉住叶端的手晃晃：“姐姐，那你还记得我吗？”
叶端宠溺地摸摸她光滑的脸蛋，笑道：“你是霖儿。”
霖儿挑着拍手：“姐姐还记得我。”她从腰间取出一只草编的蜻蜓，拿给叶端看，“姐姐送我的蜻蜓我还留着呢……”
卫衡驾马经过，见到眼前这一幕，嘴角不由得跟着嬉笑的几人弯起弧度。
洛州刺史迎出，与卫衡施礼，道：“参见殿下。下官已命人备好宴席，为晋王殿下、与诸位将士接风洗尘。”
卫衡道：“酒宴就不必了，你且命人多烧些热水，让将士们好好沐浴，解解乏气。”
刺史忙应：“是，下官这就吩咐下去，保准热水管够。”
卫衡颔首，便与连威交代：“城外扎营，休整两日，今夜沐浴，若有人出营，必须做好登记，明日日落前务必归队，不可耽误行程。”
“是。”连威应着，便调转马头，与诸将传命。
卫衡张望着找了一处出口，便穿出人群停在一边等着。
叶端与霖儿母女寒暄完，再牵着马顺着队伍慢慢走着。
人群稍有松散，她便见卫衡停在一旁。
“殿下为何不随队伍一起走了？”她笑着迎去。
卫衡下了马：“你昨日不是说想要在洛州城里好好逛逛吗？今日来了，我陪你好好逛逛。”
叶端回头看一眼队伍：“那这算不算擅自离队啊？”
卫衡道：“刺史盛情难却，你我怎能不给他个面子？再说……”他扬了扬头，“若本王连自己心仪之人的心愿都满足不了，又何以满足天下人的心愿？”
叶端咧嘴一笑，拉起卫衡的手边二话不说：“走。”
二人穿过迎接武卫军的人群，绕小巷去了城中市集。
叶端驾马走着，街边店铺竟少有开店者。她正纳闷，忽见前有一人背对她不断朝城门方向张望，似在揽客。
她望一眼那人身旁的店铺，是家杂货铺。她下了马，便与卫衡一起走了进去。
店中的商品自是琳琅满目，但却鲜有顾客光临。
叶端在一双虎头鞋旁停下：“老板，这个怎么卖的？”
“你喜欢这个？”卫衡显然对叶端的选择有些意外，他拿起虎头鞋看了半天，也并未发现上边有何奇巧。
他放下虎头鞋，抬头便见一旁摊子上还有胭脂水粉，另一边还有精美发饰。
“哎，谨义，你来瞧瞧，这个你可喜欢？”卫衡拿起一只步摇，展示给叶端看。
叶端却道：“好看是好看，不过你可见过我何时带过？”她笑着摇摇头，又看一眼不理会自己，还在门前张望的那人。
她声音更大了几分：“老板？”
“哦……”那人终于看见她，“姑娘看中了什么？”
“虎头鞋，多少钱？”
那人伸出一只手，一正一反展示了一遍：“一百文。”
叶端便从荷包里数钱。
卫衡回头看一眼那人，问道：“你是这家店铺的老板还是伙计？来了客人竟也不知，只在店外张望什么？”
那人随口道：“我是老板，店里的伙计我都让他们去城门前迎接武卫军了。”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叶端与卫衡，表情逐渐讶然。
“给，这是一百文。”叶端把钱递给店铺老板，老板伸手欲接，却又在半路收回手去。
“您……您二位就是刚从漠州回来的将军吧？这钱我不能收。”
叶端与卫衡相视一眼：“为何？”
店铺老板歉疚似的笑了笑，道：“你们在前方浴血奋战，是我长荣的英雄，这点东西，虽是不值几个钱，就算……乡亲们感谢你们了。”说着，店铺老板朝二人深深作了一揖。
叶端嘴角一挑：“那我看中了什么，你都送我吗？”
“是、是，都送、都送。”店铺老板连连道。
叶端便收起虎头鞋，又到发饰摊前，看一眼满脸疑惑的卫衡，眨了眨眼。
她挑了一支玉簪拿在手里：“玉簪当配君子，林兄与我说过，峥城岭的族人视玉石为重。”她看着摊上的玉簪，又从中挑了一支成色不错的，“老板，这两只玉簪我也要了。”
她继续看着，忽而又拿起一支木簪，端详着：“这只簪子样式不错，我喜欢，只是它是木制的。”
她抬头看看卫衡，低声问道：“殿下会嫌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