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府正厅内,万之峦万大学士端坐于太师椅上,笑吟吟地接过长子递上的拜帖。午后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浅淡的暖色。
万书御已换了一身常服,靛青色暗纹直裰,腰束玉带,衬得他愈发清俊挺拔。
他垂眸立在父亲身侧,听万大学士絮絮叮嘱——无非是“为官当清正”、“对上要恭谨”、“莫要恃才傲物”之类的老生常谈。
他面上恭顺,口中一一应下,神色间却始终是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忽然,管家匆匆自廊下小跑入内,在门槛处便压低了声禀报:“老爷,暄王爷到府上拜访了。”
万之峦手中茶盏一顿,盏中清茶微漾,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暄王爷素来与学士府少有往来,今日怎么忽然登门?
他搁下茶盏,正要起身,却见身侧长子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片刻后,万书御抬起头,面色如常,只轻声道:
“父亲,儿臣去迎一迎王爷。”
他整了整衣襟,将袖口微微拢了拢,转身朝府门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一如当年那个手持戒尺、面无表情走向三皇子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他走向的,是权倾朝野的暄王。
秋风穿过学士府的长廊,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吹动他靛青的衣摆。万书御在回廊拐角处停了一步,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蜷缩又松开。
那里曾经握过戒尺,抽在十二岁皇子稚嫩的掌心上。那一声脆响,那一声“本皇子一定要杀了你”,他记了五年。
五年了,真的很久了。
他轻轻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抬步继续前行。
府门外,卓正暄负手而立,月白锦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他手执折扇,扇骨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越过学士府的门楣,望向府内深处那条幽深的回廊。
廊下秋叶簌簌,光影斑驳。
他等了片刻,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像一截尺子量出来的节奏——这样的节奏,饶是人听过一遍就不会再忘。
万书御的身影从回廊尽头转出来,靛青衣袍在日光与树影间时隐时现,最后定格在府门前的石阶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回廊、三级石阶,遥遥相接。
五年的光阴,在此刻,轰然交汇。
卓正暄看见那张脸——比记忆中更沉静了,眉目依旧如画,唇色依旧浅淡,连那副端方持重的神情都一丝未变。
好像这五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五年,而只是一扇门的距离。
万书御走到卓正暄面前三步处站定,一撩下摆,就要下跪。
卓正暄几乎是本能地一伸手,折扇的扇骨稳稳托住万书御的小臂,阻住了他下跪的动作。
万书御诧异抬头,对上卓正暄的眼。
那双桃花眼里漾着笑意,眉眼一弯,露出小狐狸般狡黠的神情,唇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
“爱卿如今可是新科状元郎了,大喜的日子——”卓正暄拖长了调子,扇骨在他小臂上轻轻点了点,“本王特准,免跪一次!”
“臣子之礼不可废。”
万书御垂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抽手,径直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微臣见过暄王爷,暄王爷千岁。”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万书御的膝盖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卓正暄自己的膝盖跟着一阵发疼。
他最受不了万书御这样。
他爹是老古板,他就是小古板,一脉相承的冥顽不灵。
自己都说了免礼了,非要计较这些虚礼做什么?五年了,这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行了行了,起来吧!”
卓正暄一脸不悦,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心情——高兴就笑,不痛快就挎着脸,从不委屈自己。
此刻被万书御这番“恪守礼数”弄得心里发堵,小嘴翘得能挂个油瓶,连眉心都微微拧着。
“引本王去见老师吧!”
“微臣领命。”
万书御起身,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错开半步,走在前方引路。
当年德妃那么一闹,万书御再没有出现在教馆。可奇迹般地,万大学士却留了下来。
那位以严厉著称的老学究,竟硬生生扛住了三位皇子的折腾,一教便是好几年。
虽然后来万大学士也不再管教馆的事了,但三位皇子见到他,依旧会恭恭敬敬喊一声"先生好"——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卓正暄。
万书御在前方引路,步距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臂有余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是一个臣子该有的分寸。
卓正暄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不知怎的,方才那股被“拒跪”惹出来的不痛快,竟渐渐散了。
他盯着那人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白皙,干净,像上好的瓷器——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搭话。
“万书御。”
“微臣在。”
“你都二十二了。”
“是。”
“那你字取了吗?”
“自然。”
“叫什么?”
“衡卿。”
“衡卿?”
卓正暄撇了撇嘴,心里暗道:一点都不好听。
衡乃永久之意,卿是臣子爱称——万大学士给爱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儿子给朝廷当牛做马一辈子吗?那样的人生,多无趣。
“万书御~”
“微臣在。”
“哎呀,我累了!”
卓正暄忽然耍赖似的,在回廊边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新换的雪白锦缎长衫铺了一地,袍角拖在地面上,沾了灰也不在意。
伫立一旁的万书御看得额角一抽。他感觉自己太阳穴有一根筋突突跳得厉害——这人怎么还是这样?小时候趴桌上睡觉,长大了坐地上耍赖,五年来毫无长进。
偏偏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年幼无知的小皇子,自己也不是助教身份。面对这位暄王爷的荒唐行径,再不能动用戒尺了。
“王爷,”万书御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端方的表情,“再往前走几步便到正堂了。府上备有殿下最爱的果茶,清凉解渴,不如再缓走几步?”
“咦?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果茶?”
卓正暄猛地抬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万书御,活脱脱一只讨食的小奶猫,瞳仁里装满了无辜和好奇,连眨都不带眨的。
万书御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忽然觉得今日秋阳格外灼人。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却不回答卓正暄的问题,只是垂着眉眼,保持沉默。
“哎,你怎么不说话?”
等了好几秒没等到对方开口,卓正暄跳起来,一把抓住了万书御的胳膊。手指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蛮横。
“说话呀,说话呀!万书御你为什么不说话?”
“王爷,该走了。”
万书御抽回自己的胳膊,动作不大,却不容拒绝。他转过头,不再看卓正暄,自顾自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完全没管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
“哎,万书御,你就不管我了?”
卓正暄在后面气的原地跳了几下,雪白袍角甩得像朵莲花,却只能无奈地快走几步跟上。
“万书御,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卓正暄走到万书御身后,恶作剧似的狠狠推了对方一把。
万书御一个踉跄,靛青衣袍在风中晃了晃,却很快稳住脚步。他只回头淡淡瞥了一眼身后那个恶作剧得逞后一脸得意的坏家伙,面上一丝表情也无,收拾了神色,继续大踏步往前走。
“好你个万书御,你居然敢无视本王——”卓正暄追了两步,指着他的背影叫嚷,“你信不信,本王、本王……”
万书御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卓正暄脸上,神情淡漠得像一泓深潭。
“王爷要如何?”他问,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瘆人,“杀了微臣吗?”
卓正暄气急败坏的神情忽然僵在了脸上。
不管是当年十二岁,还是现在十七岁,“杀了你”这种话,他从来只是口头说说。
他从来没有真正这样想过,更没有想过把这个念头落到实处。
众人都知道他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皇子,是最顽劣不堪的王爷——可他从不杀人,他只是爱玩而已。
斗蛐蛐,玩蝈蝈,骑马射箭,上房揭瓦……唯独不玩杀人。
他站在原地,像做错事被先生逮住的学生,在万书御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下,竟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
他磨蹭着走到万书御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袖。
力道很轻,像小时候扯父皇衣角讨饶。
“衡卿,”他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软,“我错了,你别生我气了。走吧走吧,不是说有本王最爱的果茶吗?那东西放久了就不好喝啦!”
万书御垂眸,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十二岁时大了不少,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劲儿。
他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卓正暄未必听见了,但眉间的锋芒却实实在在地收敛了。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气,面上重新浮起温和的弧度,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就……请王爷先行。”
廊外秋风又起,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卓正暄松开他的衣袖,嘴角又翘了起来,大喇喇地迈步往前走,雪白袍角在秋光里晃晃悠悠。
万书御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眼底有极浅极浅的一丝什么,转瞬即逝。
——五年了。
那个人还是一碰就炸,一哄就好。
还是会在他面前,露出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秋风穿过学士府的回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未干的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