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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不用彩头,我只要一样东西

本就落针可闻的室内,就是纸张的摩擦或略粗些的呼吸都能听清,更何况是这种饱含委屈与怒气,近乎控诉的质问。

哪怕声音够小,却也足够惊起一池涟漪,搅活一潭死水。

本就紧绷的氛围,在这一句落地后,霎时让人呼吸都觉困难。

一阵足以让人窒息的静默之后,石老夫人云淡风轻的淡淡开口。

“莺儿,还有外客在此,不得无礼。”

虽是斥责的话,但说出口的感觉并不如何声色俱厉,甚至在石婵听来远比不上她娘生气时的一声冷哼来的有力。

只是,虽听起来好似有气无力一般,但其威力却并不比她娘发威时少一分一毫。

石婵才刚一转眼,再回头便见石莺脸色比纸都白,浑身更在不时微微颤抖。

呃,难道就因为这一句看似不合时宜,但其实再合理不过的话,这石莺姑娘就要挨打吧?

不等她再多胡思乱想,石家老夫人已摆了摆手。

“这性子还需多练。你且看着,每日请安后在小佛堂里,抄一个时辰经书再放人回去。”

钱嬷嬷立刻躬身应“是”,并暗中扯了扯石莺的衣袖示意。

石莺则好似木头人般,一拉一晃。

被扯了两回才猛然回神般一抖,紧跟着才僵硬着身子呆呆一福身,嗫嚅着似乎说了句什么场面话,便想要默默的俯首退出。

石婵看的心下憋闷。

就在石家老夫人的目光又转回她这儿的瞬间,她已抬头先声夺人。

“不需彩头,我只要一样东西。”

话毕,不等众人反应她已转过身去,三两步间来到石莺对面,笑道。

“相遇即是缘。你琴艺出众,我自觉也不遑多让,我自认咱们这次也算得上是以琴会友。要交个朋友吗?”

“……哈?!”

石婵不等呆呆没转过神的人开口,便又继续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来吧,这东西留给你做个念想,然后……”

说着,她一手掏出荷包里的某样东西,摊开在石莺面前。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一把抓起对方的手,笑着道。

“你这东西也留给我做个念想,你看如何?”

石莺最初被吓了一跳,一时目瞪口呆的只顾瞪着对面人的一举一动,差点以为对方哪根筋搭错或者疯了。

直到被人一把抓住手腕的瞬间,才猛然如梦初醒般面皮一僵,紧跟着整个人好似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差点儿跳起来。

“你,你……”

口中语无伦次的同时,手上挣扎的动作却不敢太激烈——生怕一个不慎引起旁人过多的注意或好奇心。尤其是祖母与钱嬷嬷的过多留意,那更是让她不敢想象的结果。

此时屋中绝大多数的人,的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惊并一头雾水。且目光几乎也都集中在石婵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但与石莺心底祈祷背道而驰的是,近处的钱嬷嬷与上首安坐的老夫人,两人几乎都没漏看她这个被动卷入的“受害人”。

只不过,其中一人的目光更多留在石婵身上,并深觉其果然上不得台面。而另一人则觉得石莺小题大做,不堪大用。

钱嬷嬷扫了眼上首,立刻就垂下眼,全做木头人无知无觉。

石老夫人则默了两息后,亲自开口淡淡道。

“这位小师父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既然相逢即是缘,你们又是这样一段不打不相识的缘分,互相留下些纪念并不出格。莺儿?”

这一瞬,石莺好似被点中麻筋又像失了所有心气儿般。整个人一僵后眼看着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

石婵早有预料,不等石莺软倒已借着抓住人手腕的支点一把将人托住,口中同时笑道。

“石小姐太客气了。我没觉得被唐突,不用行礼道歉啊。”

说着,她与惊恐又困惑中的石莺对视一眼,还不忘调皮的眨了眨眼,安抚对方。

且就在对方愣神之时,石婵顺势后撤并使力从对方手指上一捋一过一用力,轻巧就将那精巧夺目的花戒撸了下来。

石莺浑身一震,这刹那几乎被吓得肝胆俱裂,目眦欲裂。

只是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不等她伸手去抢,戒指已被对面人稳稳攥在手心儿里面,炫耀似的高举在脸侧。

完了!

石莺耳边哄然乱响,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好在,尚有一丝理智——忌惮着在场的祖母,哪怕再恐惧再躁动,也不敢当众做出比刚刚更过格的举动。

只能呆呆僵在原地瞪着对面人,不知如何是好,转瞬间额间已渗出不少豆大汗珠。

石老夫人已再难忍受眼前这粗俗无礼的一幕,摆摆手直接赶人。

钱嬷嬷察觉后,立刻上前低声示意石莺拿过对面递来的东西。并很快用目光四下一扫,带着满屋子的丫鬟侍婢与整个人都如丧考劈面如金纸的石莺迅速退了出去。

待松鹤堂的锦帘在身后落下,钱嬷嬷瞥了一眼身后亦步亦趋的石莺,挥手遣散一众仆从,同时皱眉低声道:

“姑娘作甚与那起子没头没脸的人纠缠?平白跌了自己面子不说,也让旁人看笑话。”

见人蔫头蔫脑,呆呆听训,钱嬷嬷没来由一阵烦躁。

“我这也都是白操心一场罢了。若不是看在夫人就您一颗独苗,又素来体贴我老婆子的难处,哎……你回去吧,免得再节外生枝。”

钱嬷嬷说了一车话都没换出一个字儿,到底是厌了也乏了,摆摆手赶人。

石莺俯身行了一礼后,便迅速转身走人,只是暗中却对身后亦步亦趋的揽月使了个眼色。

与此同时,松鹤堂内。

在闲杂人等都陆续退出时,石老夫人也不再专注喝茶,反倒盯着石婵出神。

石婵虽被看的浑身都不自在,倒也没躲没避。

顺势将这屋子并对方都认真审视了片刻后,到底忍不住先开了口,开门见山道:

“老夫人见谅,刚刚比试之中,我所弹奏的那一首曲子并不为争胜,只是想和老夫人说一句话。”

石老夫人被声音唤回神后,就神色复杂的看着人侃侃而谈,虽没再神游天外,可看样子好似也没怎么把石婵的话放在心上。

石婵暗中一阵郁闷,好在她只为说出那句话,对方喜不喜欢听又会作何反应都无关紧要。只要对方能听到听懂就成。

但就在她要说到关键处时,一直心不在焉的石老夫人却一摆手。

“你要说什么,我听到那曲子已心中有数,不用多费口舌了。我只问你一句,那曲子和弹法是谁教给你的?”

石婵被噎的一愣,由不死心的跟了一句。

“真的?我想说什么了?”

这话才出口,她就见石老夫人目光一转说不上是瞪她,还是白了她一眼后,就听对方开口冷笑道。

“还能说了什么?借古讽今,暗嘲我老婆子或石家治家无方。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眼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哼,也不知哪个迂腐酸臭的无用书生,无病呻吟之物。”

石婵眨眨眼。

不得不说,对方还真听懂了七七八八。且最后这声冷哼与最后那句话,倒是与她预料中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但,除了这曲子中的含义,石婵想说的更多。

所以,折腾了这么久,她自然不打算放弃这机会。且也更不想和石家人多接触,便越发迫不及待般毫不犹豫开口接话。

“没错是没错,但还不够全。”

在便宜师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与石家老妇人怒火中烧的冷眼中,石婵快言快语毫不停顿的继续。

“这劝谏版的鹿鸣曲,的确在说歌舞升平的盛大宴会中各方居心叵测,两面三刀之外。其中我觉着,写出这首曲子的琴师更想说的,该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而朱门为何骤起骤落,我见识阅历不够,但想来万千理由中总该有一条,是墨守成规与冥顽不化。”

“哦,也许还有一条,壁垒森严的扭曲无视人心。不知老夫人,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