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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谈

“我说不在意,”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不在意你。是不在意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这些虚名,我不在乎。”

“那种时候,你如果不去管陛下,只顾着送我回家,那你就不是你了。”沈清辞弯了弯嘴角,笑意温柔得像窗外流泻进来的月光,清清浅浅地铺了满室,“我不会喜欢一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你该去保护该保护的人,去做该做的事。我才不要你把什么‘第一位’这种虚名挂在嘴边。”

灯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

萧瑾瑜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沈清辞,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明明抱得紧,又克制着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他。

月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角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沈清辞没有动,安静地窝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他听见头顶传来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久久不散。

“居远……”

“嗯?”

“我想把你放在第一位。”萧瑾瑜收紧了手臂,指节微微泛白,“不是虚名,是我自己想。我很在意你,在意你会不会嫌弃我,在意你会不会讨厌我,在意你身边有什么人……我在意你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我也想让你在意我,包括你在意……我有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是我太霸道了。”萧瑾瑜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再这么敏感下去,大概会惹人厌烦,以后该收敛一些才是。

自己如今已经像一个索取无度的贪婪的怪物了。

“好了,好了。”沈清辞抬手揉了揉萧瑾瑜的头发,指腹穿过那些还带着潮意的发丝,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只炸了毛的猫,“我理解你的这种心理。时间不早了,睡觉好不好?”

他其实很多时候不太能理解萧瑾瑜的心思,那些弯弯绕绕的,层层叠叠的,像江南雨巷一样曲折幽深的心思。

但他就是想顺着萧瑾瑜,记得小时候第一眼看到萧瑾瑜,那个瘦瘦小小头发像海藻一样卷成一团的小东西,他就想保护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份心思一点没变,他对萧瑾瑜没有任何脾气。

好像对萧瑾瑜,他的耐心总会比平常多出一倍,大概是因为萧瑾瑜小时候太可怜了吧,他对萧瑾瑜的纵容和保护欲,总是没有底线。

“嗯……”萧瑾瑜把脸埋进沈清辞的颈窝,鼻尖蹭了蹭那片温热的皮肤,嗅到淡淡的兰香,混着沈清辞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也不想变成贪心的怪物,可是沈清辞的好,就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尝过的人,保证没有人戒得掉。

他的居远太好了,好到他的占有欲越来越强,好到他的心思越来越敏感。

他承认他就是缺爱,可他只缺沈清辞的爱。

一直等不到主人来抱着睡觉的踏墨不知什么时候从床榻上跳了下来,蹲在两人脚边仰着头。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焰,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像搞不懂这两个大人抱在一起做什么,它歪了歪脑袋,轻轻“喵”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团云。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梦话,一声一声,绵长而温柔。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灯火还没吹,昏黄的光笼着帐顶,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柔软的橘色。

踏墨挤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头搁在沈清辞的肩窝里,尾巴绕到萧瑾瑜的手腕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一阵满足的呼噜声。

萧瑾瑜想着方才沈清辞说的话,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帐顶的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来品。

沈清辞看他发呆的样子,知道如果不找个话题分散这人的注意力,萧瑾瑜能把自己今晚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到天亮,他会反复咀嚼每一个字,反复质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反复琢磨自己说在意他到底是真在意还是只是安慰。

萧瑾瑜就是这样的人,心眼细如发丝,什么事情都能在心里盘成死结,越扯越紧,越紧越疼。

“陛下那边,”沈清辞侧过头,看着萧瑾瑜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怎么样了?”

萧瑾瑜的眼睫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低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梦婉荷的伤不重,已经无碍了。他还守在她榻前,不肯离开。”

“刺客呢?”

萧瑾瑜微微侧过头,对上沈清辞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意,像茶叶泡久了泛出来的微苦:“他不让我查。”

沈清辞怔了怔。

“不用查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萧瑾瑜转回头,望着帐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他说不过是前朝余党,让禁军随便抓几个人交差了事就行,不必深究。”

沈清辞沉默了。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猫悠长的此起彼伏的呼噜。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银。

“但你知道是谁。”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萧瑾瑜没有否认。

沈清辞想了想,慢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着落脚:“是梦贵妃吧。”他说得很笃定,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说,贵妃是帮凶。”

萧瑾瑜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意外,他的居远从来都聪明,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像月光一样沉静的聪明。

“是。”萧瑾瑜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刺客是她的人,或者说,是太后的人,但她替皇兄挡那一刀,不是为了救皇兄,是为了自己,那一刀,救了她自己和太后。”

他顿了顿,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合欢树的影子在窗纸上乱乱地摇。

“而且,”萧瑾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只说给沈清辞一个人听,“她挡完这一刀,皇兄这辈子都不会怀疑她了,一个不顾自己性命护着他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害他的人?”

沈清辞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逸出,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和无奈,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他是为朝局叹息,也是为那个人叹息。

那个坐在龙椅上,本该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却被困在情爱织成的罗网里,像一个心甘情愿作茧自缚的蚕,连谁要杀他都选择装傻。

“我不想陛下因为感情,”沈清辞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头顶那轮月亮听,“变成一个无能的君主。”

萧瑾瑜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可他没有变。”沈清辞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心疼,像春天的风裹着花瓣落在水面上,“他还是想做个好皇帝的。他只是……太重感情了。”

他知道沈清辞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指责,沈清辞从来不会那样说话,他只是说出了一个让人难过的事实。

一个谁都不愿意承认却谁都看得分明的事实。

萧瑾珉不是昏君,他登基之初也曾励精图治,也曾彻夜批阅奏折,也曾想要做一代明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梦婉荷入宫之后,又或者更早。

从太后慢慢积蓄势力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慢慢滑向了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像一艘船,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航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望不见岸了。

萧瑾瑜侧过头,看着沈清辞的侧脸,灯火映在他的眉眼间,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他忽然觉得,他的居远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

他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总是能理解那些连本人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是,重感情放在帝王身上,就是优柔寡断,不见得是好事。”萧瑾瑜低声道。

“是啊。”沈清辞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踏墨的额头,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呼噜声小了些,“行了,睡吧,时候不早了”

萧瑾瑜伸手去够床头的灯台,修长的手指捏住铜钮,轻轻掐灭了烛火。

帐子里骤然暗下来,窗外的月光却一下子涌了进来,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银白色的格子,一格一格,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副棋盘。

夜风拂过,光影微微晃动,那些格子也跟着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碎,又仿佛永远都不会碎。

黑暗里,沈清辞翻了个身,背对着萧瑾瑜,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后颈,月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的黏糊,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软软地拉出丝来:“晚安,阿瑜。”

萧瑾瑜在黑暗里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沈清辞留给他的那个安静的背影,月光勾勒出那道轮廓的弧线,肩,腰,微微蜷起的腿。

柔和而温暖,像远山群峰温柔的线条。

过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一声一声,久到沈清辞已经睡熟了,久到蜷在两人中间的猫都换了好几个姿势。

萧瑾瑜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晚安,居远。”

他没有翻身,轻轻抓起一缕沈清辞散落在枕上的头发,放在唇边,虔诚地吻了一下,那缕发丝凉凉的,带着皂角的清香,像吻住了一段月光。

月亮慢慢偏西了,斜斜地挂在屋檐一角,窗外的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散落一地残花,粉白的瓣铺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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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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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