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了,久到连他都已经快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汤广林几乎在听到那个被自己埋葬名字的瞬间,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睛是前所未有的亮,像是被抛弃多年终于找回名字又快要死去的弃犬,他哑着声音问:
“你是怎么查到的?”
杨昔霏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有了同病相怜的悲哀,她又何尝不是用着不为人知的身份活着,她声音轻了些:
“我确实费了不少功夫,各处打听才终于知道个七成。而你也没想瞒,不是吗?”
原来她这三日没来审他,任由他在牢里自己琢磨,仅是因为她在背地里查他的来历罢了。
她没有说这其中的艰辛,只是把自己查到的事说了出来,一时间空荡荡的牢内只剩下她讲述过去的淡声:
“十一年前,你中了进士被下派到洛昌从底层做起,那时张正清已经在洛昌任职多年,你的运气不错,当职的县令年事已高到了离开的时候,那时的县令之位应当就在你们二人中出现。”
杨昔霏自然能感受到汤广林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她没看他,盯着面前从破碗豁口处爬出来的蚂蚁,视线一直在它身上:
“那时候你们共同治理一场山洪,听说是你的能力更出众,年岁又不大,得到了那时县令的认可,只是在你即将任职之际,被身边亲信告发你收受贿赂,还贪了救洪的银钱。”
“县令大怒,把你交由邢部打了二十大板去了半条命,在你被贬为庶人去往流放之地的路上被人劫走,从此没了音讯。”
“直到你两年前以汤麻子的身份路引回到洛昌,前三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值得引你暴露,才让这段尘封十多年的往事被我知晓。”
杨昔霏终于没再去理会那只蚂蚁的行踪,舍得把目光放在汤广林身上,问出那个最好奇的问题:
“按理来说你蛰伏十多年,终于到了看见希望的时候,应该趁乱取了张正清性命,或者搜刮了证据为自己正名才是,为何要来到我面前使绊子,对你有何好处?”
若非杨昔霏知道自己是在杨氏一族被屠杀殆尽才离开故国来到雍国,此前几乎与其没有交集,她都要觉得是不是自己曾经什么时候得罪了眼前的人,这才引来了报复。
汤广林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看起来灰暗不少,不似方才明亮,他正欲开口,牢房外传来脚步,狱卒的声音也传入耳朵:
“大人,这是犯人的饭食,可否让小人进去?”
“进来吧。”
那人是毕恭毕敬的给杨昔霏问好,又麻利地收了破万脏盘,放上新的饭菜就离开了,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也没去看汤广林这个犯人一眼,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那饭菜就在她面前摆着,杨昔霏很难不注意到,于是她草草扫了一眼,一碗粗米饭,以及一盘看着就没有味道的青菜,她收回目光,听到汤广林终于开口:
“柳今昔,其实我很羡慕你,你是今年的探花,风光得意来到洛昌,有能力又做事利落,之后若是没有意外的回到陇阳,官途必然如日中天。”
他有些自嘲的拉开自己的一只手的袖子,那是只枯槁的手,原来拿笔写文书的手上满是厚茧,摸起来很粗糙:
“可你看看我,哪里还有曾经的一点影子?我被流放之后又花了九年想重新开始,可是戴罪之身怎么可能再走上科举这条路?”
“曾经那些让我骄傲的,视为生命的书册伦理成了无穷无尽的痛苦,用再多药,比再多人都熟悉,都更有能力又有什么办法?终究只是自欺欺人。”
他捂着自己的肚子笑出来,他苦自己的命,笑自己的惨,居然真的有了发疯的迹象,杨昔霏站了来,拔出药瓶到了一粒镇定的药丸在手心,几步走到他身边厉声:
“吃了它。”
汤广林定定看了她一眼吃了药就真的平静下来,布满泥垢的脸上被眼泪洗干净些许,他说:
“我恨,我不甘心,凭什么我的命运就是一团乱,凭什么我要平白承莫须有的罪名?我要报仇。”
“我想尽办法,找遍机会,可是我哪里有什么办法,只能看着仇人愈发嚣张快活,知道他被断了一指还不能反击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杨昔霏也回过味儿来,她目光倨傲地审视他,原来是想借自己的手替他报仇,哪里有这样好的事,她嘴角一扬:
“你一人之言,我如何能知道真假。”
“汤广林,想要利用我来帮你报仇,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你难道以为我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善人不成?”
“并非如此,我不奢求你能帮我,因为我也不能给你什么,不过我对你也没有恶意,你大可以相信我,或许我会成你的盟友也说不准。”
杨昔霏听出他话里面的松动,于是刨拫问底想撬出他背后的人:
“想合作就得给出诚意,供出把你劫走的背后之人,你的仇我就帮你报了。”
说完之后足足等了一刻,汤广林也没有说出任何答复,杨昔霏来了火,心上翻涌出一股不耐。
浪费这么多时间,除了知道了十一年前的爱恨情仇,到头来什么有用的都不知道,她没了兴趣准备离开,身后的人开口了:
“柳大人,对不住了,我不能背弃救命之恩,也并非刻意同你做对,我只是累了,我知道你是个一心向民的人,祝你日后官途长虹。”
他的话说得杨昔霏更烦躁了,她脚步顿了顿,最后也没有回头,只是看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帕子弯腰去捡。
下意识想去看看那只蚂蚁的踪迹,昏暗的环境下一番寻找无果,她终于在那粗米上看到蚂蚁的身影,它已经没了动静,看起来似乎死了。
杨昔霏心中一动,耳边的话突然和这蚂蚁的身影对上了,她背对着汤广林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你现在的身体应该多吃些有油水的饭菜,若是实在难以下咽,不如我为你换掉粗饭素菜,你可愿意?”
范随就在杨昔霏面前站着,帮她开了牢门,一手拿着火折子,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有了什么主意,没出声,只是紧紧盯着汤广林,怕他从背后对她不利。
谁料他闻言只是温和地笑笑,终于感受到久违的善意,可惜来得太晚了:
“多谢柳大人,不过我贱命一条就不浪费粮食了,多让百姓们吃些好粮食吧,就当是替我感谢他们这两年的照拂了。”
杨昔霏心中的那点怒气早就没了,她的神色掩盖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就连那道格外显眼的伤疤都消了不少。
“走吧范随,回去准备明日的药材。”
第二天刚泛起鱼肚白,就有人匆匆对杨昔霏报道:汤广林在牢里被毒死了,在追查下毒之人。
彼时杨昔霏刚刚起床穿了衣裳,看起来毫不意外的样子,只让手下的人务必要把下毒之人查到,也是在这是范随明白了她在牢中临走时,说那番话的用意。
她其实想救他一命,只是一心求死的人她救不了。
足足在八方镇带了七日,才把那些伤势较重的百姓治完,剩下的部分有罗忠二人在就足够了,她也到了离开的时候,借口便是县令大人调她去帮别处的百姓。
临走时她安排好了一切,关于百姓疏散的事情她做好了计划,这几日已经试着送走了一批,目前看来另一边接应的人也没什么大问题,只要镇长同各村理正互相配合便不成问题。
来送的人只有一个,意料之中的罗忠,他这几日一直有话要和她说的样子,却没有找到机会,他有些复杂地看着杨昔霏:
“小辈,老夫这几日细细观察过,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医术不错,基础扎实,用针老练,却也有些瑕疵,若是你肯拜老夫为师,老夫定然全力教你,让你更上一层楼。”
杨昔霏一开始有点懵,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觉得眼前的前辈实在是太实诚了,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结果一言不合就收人做徒弟的,她有些无奈道:
“多谢前辈厚爱,不过晚辈已有师门,我的师父待我很好,不仅对我有养育之恩,更是有救命之恩,晚辈拜师时就发誓这辈子只有他一个师父。”
“前辈的一片好意,今昔受不起,还请前辈谅解。”
罗忠气得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她,这小辈怎得不知好歹,方圆百里多少人求着拜师他一个没答应,好不容易有了收徒的心思还被拒绝得彻底,可人家又是一骗诚心,他也不好为难,只能哼了一声问道:
“你年纪轻轻就学得一身好本领,不知师承何人?”
他倒是要看看谁这么好命,抢下他罗忠好不容易看上的徒儿,若是德不配位他定要好好劝劝眼前的小子,哪曾想下一秒就听见杨昔霏唉声叹气地说:
“前辈不瞒你说,我师父已经隐世,连我都没法知道他的行踪,他老人家特意嘱咐我要隐瞒师门,不希望有人去打扰他老人家。”
“罢了罢了,老夫也不为难你一个小辈。”
罗忠简直都要觉得她在耍自己,只是杨昔霏的性格和处事风格有实在让他喜爱,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摆摆手不再让她为难。
他又从怀里拿出两个瓷瓶,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他看了看杨昔霏的脸说道:
“这祛疤良药和金疮药,本想作你的拜师礼之一赠予你,可惜你没有这个心思老夫不能强求,老夫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就当作饯别礼送你了。”
“虽说对我们行医之人来说,外表无关紧要,只是你还年轻,原本的脸也可见俊秀,早早把脸治好不留疤痕,日后也能讨姑娘欢心。”
“路上莫要耽搁,注意自己的安全,切记护好自己,才能救更多人。”
罗忠絮絮叨叨说了好多,终于意识到自己耽搁了不少时间才急急忙忙离开赶回去给百姓开药。
杨昔霏把那两瓶药珍重地收入怀里,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冲散了她多日来心里的严寒,嘴角刚溢出一点点笑,看着前方的路,脸上的笑又拉下来,快马加鞭地离去。
昨天晚上做梦,梦见我一下子就入v了,
有三百个人在看了,我好高兴,给我乐醒了。
后来睡醒了骂自己一点志气都没有,
做梦都不敢梦一万个人。
不过回看第一卷完结才五十个人看,
现在真的很棒了,山自在你要加油,
也感谢看文的读者,谢谢你们愿意一直陪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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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想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