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投屏突然中断，陷入黑屏。
弹幕也跟着一头黑线，不解。
一分钟后，陈佳奕再次连上直播，上一局游戏以敌方爆破水晶画面收尾。
狂热的气氛终于得到冷却。
伴随胜利的音效提醒，青年音略带磁性，平缓道：“可以，下播后再说。” 说完，他继续沉默地打游戏。
【好哦，奕然哥哥记得看我私信[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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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亦静默，她关掉直播间，躺倒在宿舍床铺上呆呆注视蚊帐顶，真心替陈佳奕高兴——他早就真如她祝福所言“名利双收”。
偏偏不知怎么的，祝好说不清道不明地感到失落和酸涩，如操场外陈佳奕那一声飘散在风里，几不可闻的嗯声回应，真真假假，像是滞留在尾椎骨的刺针，酸胀而已，偶尔会疼。
其实现在的他，也没有很需要青鸟和小橘子的支持与陪伴了吧。
祝好向来私心认为，所有的关系都是交易关系，而她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又很懂其中的钻营之道，多面的情绪、风格能很好地隐藏委屈不满、无力懦弱，甚至是无限内耗：
用乖巧懂事换取父母的爱；用能力换取同事的照顾；用美丽的皮囊，平易近人的性格换取异性的青睐。
在她眼里，爱是等价交换。所以她喜欢用砸钱的方式来表达情感。
况且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毫无保留的爱，祝好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貌合神离的父母口上说着爱她，实际只是在苦苦支撑那个破碎飘摇的虚伪的家。
甚至两人熬不到她中考结束就扯了离婚证，父亲借由工作繁忙的谎言，偷偷搬离出去，偶尔回来看看罢了。而歇斯底里的母亲将情绪发泄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庆祝初升高的那个暑假，她带回来了一个陌生男人。
她笑得那么温柔和煦，像是遇到了阳光雨露而舒展的春草，“祝好，叫叔叔。”
祝好从此寄人篱下，几经碾转在各个“家”中。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染上网瘾的，只觉得虚拟世界能麻痹自己，忘却痛苦。
可祝好性格像极了自己古板执拗的父亲，她妄想通过自己证明，世上可以有纯净的爱——正如她对待滴滴代打那样，不求回报的支持与陪伴，事事贴心地为他着想。
需要小橘子、青鸟、云朵棉花时，她就出现；不需要了，她自会见好就收地转身离开。
祝好在滴滴身上，投射了那个年幼无助的自己。
如果她和滴滴代打在一起，受到背叛的仅仅是陈佳奕吗？
眼下，陈佳奕不需要青鸟了，那祝好卑劣的欺骗也该消失了。
是啊，自己只是个依靠金钱维/持关系的人而已。
祝好久违地登录小橘子的账号，群聊依旧热闹非凡，都是些陌生的ID；私信里，有滴滴代打发来的未读消息，她重击，将状态改为“已读”。
祝好重新陷入周而复始的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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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第一天，晌午不到，万灵洁敲了敲祝好的床架，透着遮光蚊帐问：“祝好，去食堂吃午饭吗？”
“不吃。”她闷声回了句。
“下午去图书馆吗？”
“不去，”祝好想了下，“下午在宿舍剪视频。”
如果可以，万灵洁想在祝好眼前扣个大大的问号。
“你这个周末不打算好好休息了吗？”
“奋斗才是年轻人的主旋律。”
“6。”万灵洁单扣一个6后，循循善诱，“要不你备好素材，我们下午去网咖吧，剪累了还能打游戏，好不好？”
厚实的遮光蚊帐被拉开，祝好穿着睡衣爬了出来，“好哦。”
万灵洁心想，小样，治你还不简单？
她拖着祝好去了食堂，两人饭后消食，慢悠悠逛到了校园外一家网咖。
开了间包厢，两个位置三个钟，万灵洁又有网络平台的优惠券，整体划下来还算是一场不错的消遣。
祝好把网盘里的素材下载好，一口气全部拖到了PR里，拖动进度条，她看到了熟悉的ID，是上次在宠物店，和WAT三人打的那局游戏。
呆坐了会，祝好把自己的高光片段和奕然最后快手速换装备的录屏保留。
她还是有私心。
云朵棉花的视频节奏很快，配合轻松诙谐的配音以及夸张萌趣的特效，将2-5分钟素材镜头编成英雄间的连贯故事性短视频，看起来很是上头，所以大一大二坚持隔日更的日子里，祝好斩获不少粉丝。
沉迷视频，祝好剪起来得心应手，再次忽略万灵洁看过来的幽怨眼神，她说：“不玩，我还没剪好。”
“快剪，我要你陪我玩双人成行！”万灵洁催促。
终于，祝好检查完最后一帧无误，将视频导出保存，她舒出口气，“来——”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起来。
祝好拿起来一看，是之前定的闹钟。
“啊，我差点忘了，奕然过十分钟要帮我校园跑。”
万灵洁隔着塑料袋，将手上的巧克力威化捏碎，她扭头愠怒，“我请问呢，这是在干嘛呢？”
“晚上陪你玩，灵洁。”祝好双手合十，做出拜托、拜托的动作。
万灵洁勉为其难：“好吧。”
祝好正要走，万灵洁把桌上的橘子塞到她手心，“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你拿去吧。”
祝好软绵地回：“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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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风很大，吹得衣角翻飞，乌云堆叠，压地极低，有一片残叶被风裹着吹到了祝好的脚边，隐约是下雨的前兆。
万灵洁回寝室了，祝好一路小跑，来到了和陈佳奕约定的操场。
祝好说：“要下雨了。”
陈佳奕耸肩，“速战速决。”
他跑了出去。
才两圈，操场的人影却越来越少，天空一声轰鸣，秋雨顺势而下，越积越多，像是想把前些日子的苦闷全给发泄了。
陈佳奕跑到操场看台下的空地，他说，“有你电话。”
他又说，“校园跑我点了暂停。”
无暇顾及他微湿的发梢和上衣，祝好看到屏幕上三个大字，如临大敌。
宋浮白。
叔叔的儿子。异父异母的哥哥。
手机壳沾着的细微水渍，黏到了祝好掌心，她摩挲了下，背对陈佳奕，停了片刻才接起来。
“喂，浮白哥哥——现在吗，在操场——嗯，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垂落的雨帘吞吐着两人的身影，挤在狭窄的看台过道内，陈佳奕半蹲，看了眼靠在墙根背对他侧身的祝好。
从来没听过祝好用这么亲昵的语气说话，她嘴上的“哥”“姐”，和现在的“哥哥”有着天壤之别。
透着莫名不自觉的娇憨。
祝好脚尖碾在地上打圈，目光盯着那处，嘴角上扬。
谁？
“最近还不错啦，前几天去拔了一颗智齿，有点痛。”
她之前分明就说不痛。
陈佳奕漫不经心地想，很会诳人的小骗子。
甬道外的雨愈发激进，上面盛不住，便一个劲地垂涎这少许的干燥空间，斜斜往里砸，企图把这里给浇个遍。
啪嗒啪嗒——
陈佳奕往后退了点，撞到了祝好纤细的小腿，像嫩豆腐似的，她缩了回去，画出来的圈被他压入脚下。
祝好略微收着下巴低头，她的眼被陈佳奕攥住。
声线颤了下，“你不用担心……大家都挺照顾我的——生活费肯定够呀，爸爸妈妈还有你都给——”
他仰头，低垂的眼角，黑如点漆的瞳仁却是向上的，表情冷冽，眼神困倦。
祝好僵硬地拉回视线，双眸失焦， “嗯嗯，雷阵雨下得快，停得也快，雨停了我就回去。”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祝好看起来有些羞赧，眉头却忽然紧锁。
“——好，等你来——出差大概是什么时候——”
把电话挂掉，祝好长长松气，像打完了一场艰难的仗——她明显疲于应付这个浮白哥哥的真情。
陈佳奕没问是谁。
祝好也没说，只是跟着一起蹲了下来。
两人静静地躲在窄道里，空气有些沉闷，潮湿的气息纠缠一起。
呼吸很重，口袋里的橘子硌到了祝好的大腿，她重新站了起来，陈佳奕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直到祝好把一个饱满圆润的黄橘子递到陈佳奕面前。
祝好一个，他一个，刚刚好。
拥挤的空间顷刻占满柑橘味的水雾，清新干涩的香味蠢蠢欲动。
祝好捻起一瓣细腻的果肉放到嘴里，细嚼慢咽，甜腻的果肉炸开，她的眉目惬意舒展。
被橘子抚慰住了，她生出勇气，“斗胆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个人啊。”
陈佳奕似笑非笑，他叼着橘子吃得很慢，“很难说。熟悉会带来分享欲、探索欲，生出注定感，所以想找到她。”
“不对，”祝好说，“喜欢一定有心动的细节，不会很难说，只是你没有去想过。”
陈佳奕觑着她，像是想要抓住瞬间的什么。
揉捏橘皮，她说：“她为什么叫小橘子，我猜是因为北岛的一首诗。”
祝好睒睒眼：
桔子熟了
装满阳光的桔子熟了
让我走进你的心里
带着沉甸甸的爱
桔子熟了
表皮喷着细细的水雾
让我走进你的心里
忧伤化为欢乐的源泉
桔子熟了
苦丝网住了每瓣果实
让我走进你的心里找到自己那破碎的梦
最后摘自部分北岛的诗《橘子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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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