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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启程

沈恪醒得比往常更早。窗纸上还是一片深灰,鸡鸣刚过头遍。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了衣裳,把昨日收拾好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两套换洗衣物,几本随身带的书,干粮,水囊,还有那卷抄录好的《申明学政诏书》和引荐信,贴身揣在怀里。

老周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锅盖掀开的响动,柴火噼啪的爆裂声,混着粥米翻搅的咕嘟声,从门缝里渗进来。沈恪推门出去,冷风扑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

雪停了,但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

老周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少爷,趁热吃了再走。这一路要赶到府城,怎么也得三天,不吃饱不行。"

沈恪接过碗,在门槛上坐下。粥是糙米煮的,稀薄见底,上面飘着几片老周自家腌的萝卜干。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把碗底都舔干净了,才放下碗,把行囊甩上肩头。

"走吧。"

老周锁了门,把钥匙塞进怀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土坯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残雪,像披了一层白纱。沈恪也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转身往村口走去。

清河县城不大,东西两条主街,走一刻钟就到了南门。城门刚开,守门的兵卒呵着白气,靠在墙根下打盹。沈恪和老周从他们身边经过,没人多看一眼。两个穷酸行人,不值得费神。

出了南门,便是官道。路面被雪覆盖,偶尔露出底下的泥泞,踩上去又滑又黏。老周走在前头,背着干粮袋,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左腿跛,走快了就一拐一拐的,但他从不叫苦,也不让沈恪帮他背东西。

沈恪跟在后面,边走边打量四周。清河县地处大梁腹地,不算穷县,但也说不上富庶。官道两旁是连片的农田,此刻都被雪盖着,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的屋顶冒出一缕炊烟。路上行人稀少,多半是赶集的乡民,挑着担子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没人顾得上跟旁人搭话。

走了一个时辰,日头升起来了,但云层厚,阳光透不过来,只是把天空映得亮了些。风仍然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沈恪的耳朵冻得发红,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低头快步走,把每一步都踩在老周踩过的脚印上,省些力气。

"少爷。"老周忽然放慢了步子,回头说,"前面有个茶棚,歇一歇吧。你走了这半天,连口水都没喝。"

沈恪抬眼望去,官道左侧果然搭着个简陋的草棚,两根竹竿撑着一块油布,底下摆了几张条凳和一张歪腿的木桌。茶棚的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裹着灰布头巾,正在灶前烧水,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在冷天里格外诱人。

沈恪点了点头。

两人在茶棚里坐下,老周要了两碗热茶。茶是粗茶,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滚烫地喝下去,浑身都暖了几分。沈恪双手捧着碗,低头慢慢喝着,耳朵听着茶棚里其他人的交谈。

茶棚里还坐着三四个人。两个是挑货的货郎,正在歇脚吃东西;一个是赶车的车夫,蹲在角落里啃干饼;还有一个是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穿一件半旧的青衫,坐在另一张桌旁翻书,偶尔抬眼望望官道上的行人。

那两个货郎嗓门大,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市井琐事。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媳妇回了娘家,哪里的米价涨了,什么药材今年贵了三成。沈恪听了几句,没放在心上。

然后那个车夫接了话茬,嗓门比货郎还粗:"哎,你们听说没有?府城那边最近可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一个货郎问。

"知府换人了嘛,你们不知道?"车夫把干饼掰碎了泡在茶水里,一边搅一边说,"原来的李知府调走了,新来的这位姓梁,叫什么梁怀远的,才上任半年。据说是个狠角色,一到任就把府衙里好几个老吏给撤了,换了新人。那些老吏哪个没点门路?告状告到省里,省里不管,又告到京城。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京城下来的文书直接批了六个字,梁怀远,照旧办。你们说,这人在上头得有多硬的门路?"

沈恪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梁怀远。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县学读书时听孙茂才提过一两回,只说新来的知府是个两榜进士,别的就不肯多说了。此刻听到这番议论,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两个货郎啧啧称奇,一人接话道:"那岂不是说,咱们府城以后要变天了?"

"可不嘛。"车夫咽下一口泡饼,抹了抹嘴,"我前儿个拉货到府城,听驿站的人说,梁知府正在查漕运的账。你们想想,漕运的账是随便查的?那牵扯到多少人?动一发而牵全身。我估摸着,年后还得有大动静。"

茶棚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沈恪把茶碗里的水喝完,轻轻搁在桌上。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转。梁怀远新官上任,正在立威,正在查漕运账目,正在跟旧势力交手。这时候如果自己递上一份自陈文书,正好撞在梁怀远"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当口上。

时机对得上。

但车夫后半句话也让沈恪心中一沉——查漕运,动一发而牵全身。梁怀远此刻必然被各方势力盯着,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解读。自己这时候去自陈,会不会被看作梁怀远刻意扶持的"自己人",反倒害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沈恪自己否定了。他想得太远了。他连知府的面都还没见到,连自陈文书能不能递到案头都是未知数。想那些深层的博弈,为时过早。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到府城,先见到张明义,先迈出第一步。

"走了。"沈恪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朝茶棚妇人点了点头。

老周连忙跟上,把干粮袋甩到肩上。

两人重新上了官道,继续往北走。积雪越来越薄,路面的泥泞却越来越重,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沈恪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腿,鞋底粘了厚厚的泥巴,走起来格外费力。

"少爷,"老周在旁边喘着气说,"方才那人说的事……跟咱们有关?"

"有关。"沈恪没有隐瞒,"知府梁怀远,正是我要自陈的对象。"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却没慢下来。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那听起来是个不好惹的官。"

"不好惹才好。"沈恪说,"好惹的官,办不成事。"

老周不再问了。他跟着沈伯安、沈文远两代人,早就习惯了少说话多做事。少爷从小就有主意,比老爷年轻时还沉得住气。他只要跟着走就行了。

中午时分,两人在路边一处破庙里歇了脚,就着凉水吃了干饼。饼是昨日买的,硬得咬起来费牙,沈恪慢慢嚼着,一边在脑子里过府城的地形。他从未去过府城,只在地图上见过。清河县隶属淮安府,府城在东北方向,步行约一百三十里,按脚程三天能到。

"今晚能到什么地方?"他问老周。

老周掰着手指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柳河镇。镇上有客栈,一间房一晚上十文钱,还算便宜。"

沈恪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那就赶到柳河镇再歇。"

下午的路更难走。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了,风也更冷。老周说怕是要下第二场雪,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沈恪也跟着提速,两人一前一后,在泥泞的官道上疾步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申时三刻,天边最后一点亮光被云吞没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几星灯火。

柳河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不到二里地,两侧是住家和店铺,此刻大多上了门板。只有街口一家挂着"平安客栈"布幌的铺面还亮着灯,门口挂了两盏风灯,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老周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抬头扫了一眼两个风尘仆仆的客人,懒洋洋地报了个价:"通铺一人五文,单间一间十五文。要哪个?"

"一间单间。"沈恪说。

老周去掏钱,沈恪按住了他的手,自己从袖中摸出十五文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收了钱,扔了一把铜钥匙过来:"楼上右手第二间。热水在后院灶上,自己提。吃饭另外加钱。"

沈恪接过钥匙,上楼去了。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窗户糊着白纸,透进来外面的寒意。但比露宿街头强了百倍。沈恪把行囊放下,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了一整天,双腿又酸又胀,脚底磨出了水泡。他把鞋脱了,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右脚跟已经破皮了。他用冷水洗了洗,扯了一块布条裹上,然后重新穿好鞋,准备下楼去提热水。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楼下大堂里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可不是嘛,梁知府前天又发了一道帖子,让各县把学政积弊报上去。说是要整顿科举。"

"整顿科举?他一个知府,管得了科举的事?"

"你懂什么,科举起于学政,学政连着县学、府学。梁知府这是在敲山震虎,让各县教谕自己把屁股擦干净。要不等到查出来,那就不是撤职的事了。"

"那咱们县的刘教谕岂不是……"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沈恪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动。

刘教谕,刘正清。原来梁怀远的手已经伸到县学一层了。这封整顿学政的帖子,刘正清想必已经收到了。自己昨日去县学自陈的时候,刘正清一个字没提这件事,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故意不说?

沈恪想了几息,想不出答案。但他心里那根弦更紧了。

梁怀远在查漕运,在整学政,在换人。这半年,他一直在动。而他沈恪,偏偏在这个时候递了自陈文书,偏偏要往这潭水里跳。

到底是福是祸,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恪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下楼去,脸上平静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大堂里那几个人看见他下来,立刻住了口,各自低头喝茶。沈恪从他们身边走过,到后院提了热水,又踩着楼梯上了楼。

油灯下,他从怀里取出那卷《申明学政诏书》,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诸生若有奇才,学官不荐者,许自陈于府学。

他合上文书,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

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