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关系好的几位好友,但他们对我到访的态度极其奇怪,那眼神里有悲痛和同情,是我不能承受的探寻。
但我自觉诡异,也未曾想过深入了解,所以落荒而逃。
我无所适从无处可去,一个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漂流,只是实在孤单。
我真的、很讨厌一个人……
傍晚的烟霞分外迷人,有如多年前自己曾作过淡紫色的梦,再见依然悸动。
可我再没了当初那种举起相机的激动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物是人非吗?
是夜,窗外墨色的风景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我愣愣地注视那黑暗,心脏处像是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彻骨的寒意袭人。
“嗯……这应该算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对面面熟的男人温和地推过来一杯热水,“林沭,请。”
“我……”
杯口升起一抹氤氲的热气,慢腾腾地向上爬,模糊人眼。
对方口气温和:
“楚清?……最近还好吗?”
“嗯……还好。”
“为了若遥的事来?她出差了?”
“是……她走的很匆忙,我叫她,她没有回头。”
“……难过吗?”
“嗯……”
眼前潮湿模糊一片,我眨眨眼,面前的情景便像水墨画的颜料一般晕散开,一切变得清晰。
透过银丝镜框包裹的镜片,我看向林沭,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藏着熟悉的悲痛和同情。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
“……你是谁?”
“我是林沭,是你的心理医生。”
“我……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你是谁。还记得吗?”
“我是……楚清,我……我是……楚清……”
“楚清。还记得我吗?”
“你是林沭。我不认识你。”
“……”
“……”
对方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窗外,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窗外有灯火亮起,闪烁着窗边黛紫色的藤花,熠熠生辉。
“那么,在楚清的生命里,若遥是不是很重要。”
“是。比生命更重要。”
意料之中的回答,林沭点点头,循循善诱道:
“那若遥呢,对若遥来说,楚清有多重要?”
我安静了一会,愣神间好像听到林沭的一声轻笑。
“也是……很重要的……吧……”
“……自信一点,若遥可是愿意为了你去和别人打架的。”
“……什么?”
“没什么,题外话罢了。”
林沭笑得无奈:
“在楚清眼里,若遥是一个怎样的人?”
“若遥,她热情开朗,是非常阳光向上的一个人。我很喜欢。“
“那在楚清眼里,楚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清……脾气好,很负责任,是非常容易心软善良的人。”
“你说的是,若遥眼里的楚清,我问的是楚清。”
“什么……”
“在楚清眼里,她自私又小气,脾气不好且爱哭,她敏感又自卑,心软但帮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自己。”
“是吗?”
“别说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我死死咬唇,但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下。
“她看起来洒脱又温和,其实心理防线极高,又没有安全感,出事了什么都不说,心情不好只会躲起来小声哭的小可怜。”
“别说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恶狠狠瞪着他,“别自以为是了,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那你呢?这么多年了,你又记得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
一时无言,空气中好似有什么破碎,噼里啪啦炸在人的耳边。我看着对面人模糊的眉眼,突然有些难过。
但对方依旧咄咄逼人,身为心理医生,竟察觉不到患者的心情变化。
“楚清?若遥?演了八年,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是……若遥……我……”
“我是……”
“程若遥。”
——原来如此,透过雨雾弥漫的玻璃望去,是一道孤零零调试相机的人影——
“阿清,这个相机好难调啊,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原来雨后晴空下背着沉重双肩包的人独自一人奔走在街上,将周围行人异样的目光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带你最喜欢的谷子出来晒太阳啦,有点重,下次换你背……”
“……算了,还是我背吧……”
“……”
“……”
林沭模糊的眉眼逐渐清晰,若遥眨眼看他,愈见对方过去青涩的影子,像当初一样咬牙切齿地质问:
“这么多年,你凭什么占着她的东西,又看都不看她一眼?!”
好笑啊,阿清的东西,凭什么被他们抢走,她说好了都留给我的……
阿清……
对不起……
你还是会原谅我的……
对吧……
……
……
所以当她举起相机时,光洁的镜头里倒映着天与云与风,甚至是远处的街道与晚霞,无一人,无她。
“知道你……不喜欢拍照了……”
随意坐在山头,夕阳将她的影子远远地扯在身后,细长的一道黑影——
“明天可是十二啊……”
“……”
靡靡骂完人后扯着身旁男人的袖子擦眼泪,看着一人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眨眼间泪水又模糊了视线,她想,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怎么就只剩一个了呢?
“我当时写了两份一模一样的请柬,可是只送出去了一份,她还没来……哈哈哈……”
“好多年了……可怜我们都还记得……”记得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
林沭可能真的受不了了,吼完那两句话后捂着脸撑在桌子上,没说话。
若遥看着他身上熟悉的白色外衣,思绪突然回到不久前的夜晚,冷冽的寒风吹乱了她摇摇欲坠的扮演,她颤抖着将手伸进楚清的米色大衣口袋中——
“明明这么温暖,怎么会是假的呢……”
她看不见的身后,林沭想喊她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但若遥摇摇晃晃孤身行在寒冷无声的深夜,他看着看着,又想到再很多年前那个捂着嘴小声洒泪于漆黑的夜的少女……
“我该怎么办啊……我治不好她……”
“楚清……”
深秋的晚夜到底该是有多少寒凉,让冷了一夜的你心甘情愿葬于无人问津的厚土之下。
你明明如此讨厌孤独。
……
……
头顶上群星寂静,恰有晚风吹拂,若遥困倦的身影微微摇晃,向一旁倒去——
青草的芬芳抱了满怀,一行泪水慢慢滑落,不知道没入哪里的土壤,落成了哪株的养料,
“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
好像遥远的深空下,曾有那么一个人,即便醉心于满目闪烁的繁华,也不忘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阿清,我好想你。”
“……”
“可是青柠味的软糖真的有点酸哦……”
若遥紧紧地抓着那个绿色的小收音机,缩在座椅上听了一遍又一遍,任由泪水一滴滴洒落在窗边,倒映着天边烟紫色的晚霞——
“我马上……回去找你……”
她撑着身子憋着一口气回家,房间里一片狼藉,散落着她学生时期的回忆,是欢乐浇筑成糖背后的酸涩。
这些是她大晚上发疯从储物间扒拉出来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整理。
当她劳累了一天的工作回家,空无一人的冷清像利剑,轻易地便能击碎她的体面。
“好冷啊好冷……阿清……我好冷……”
她抱着楚清送她的糖果罐一步步后退,无意中撞倒了桌台的花瓶——
“哗啦!”
碎片划过她的脚踝,鲜红刺目的血伴随着痛,一点点磨碎她仅剩的理智,若遥摔坐在地上,抱着糖果罐子的手臂慢慢收紧,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啊啊啊啊……好疼啊阿清……我好疼啊好疼啊啊啊啊啊……阿清你能不能回来帮帮我啊……”
她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哭累了跌跌撞撞起身,若遥盯着结痂的暗红色伤口出了神,当初楚清手腕上那一道道划得那么深,该有多疼呢?
想着想着她又不争气地落下泪水,愤恨地将求助信息用楚清的手机发给自己,
“你从不诉苦,你说不想要把负面情绪传递给我,可我也没有很好受。”
“我也很伤心。”
若遥抱着楚清的手机发了会呆,整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好。
当她打开手机发现顶着熟悉的头像发来的求助信息时,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假的……是她刚刚发的……是假的……
但是——
是她发给谁……她是谁……
她……发给……若遥……她是……
谁……
楚清……
……
“你能联系上若遥吗?我找不到她。”
眼睁睁看着若遥划开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绿色写满了痛楚——是楚清的头像。
面前的友人脸上爬满了泪痕,曾经明媚动人的少女将自己束缚在苍白血色弥漫的傍晚,折磨了一年又一年。
若遥期待的眸光中倒映着朋友古怪的神色,是熟悉的悲痛和同情。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若遥坐在桌前,感受着周遭环境的变化,朝阳慢慢爬至穹顶,泛着金黄的日光擦着她的衣角洒在室内。
“哈……我很可笑吧,在你们看来,应该像一个疯子一样……哈哈哈……”
“是么?”林沭摘下挂了一夜的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我是个不合格的医生,救不了你,连我自己都劝不住。”
多年前漆黑的夜里那一眼,他记了多少年,每每疲乏不堪时总闪现在他眼前。
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抹璀璨的霞光。
再见时却已陨落成飞灰。
同时心里发出相同的困惑: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
一个人的离去,失眠了两个人的梦。
“林沭,”若遥第一次以朋友的身份叫他,“我想去看看阿清了,这么多年,她一定很孤单……”
“嗯,我和你一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