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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莲

解芷猛地抬头,眼里寒光一闪,手腕轻轻一动,手中已是捏住了一根银针。

但郁介已经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拢了拢大氅,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神情。

“解小姐看样子是初来京城,想必还没找到住处。”他语气平淡,“我在东街有一处空宅,空着也是空着,你若愿意,可以暂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收你租金,有什么要的,你也只管开口。”

“……为什么?”解芷不明白。

郁介转身往街角停着的轿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解小姐很聪明,想必很快就会找到想要的,届时我大抵还得来求你。”

求什么?解芷皱了皱眉,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师父的脸。

郁介背过身挥了挥手,道:“有缘再见咯。”

解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这个郁介,和传闻中的差距很大呀。

传闻中,这位安郡王八岁时因为父亲意外离世大病了一场,从此落下病根,多年来一直都是病恹恹的,有给他医治的太医说这是绝症,安郡王最多活至壮年。因为久病,他很少出门走动,对皇室的宴席也不甚参与。

解芷听说这些时,便一直认为这位郡王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可怜小孩儿,一个人如果早早就能知晓自己什么时候将会死去,又能活得有多么开心呢?

今日一见,却完全不是这样。

这位郡王只是凭借一些细节就将她的身份认出,虽然解芷已经易容,但刚才猝不及防被诈了反应,想必他回去派人调查一番也不难查出来。

古老的城不仅拥有悠久的历史,也拥有记住历史的能力。

唉……还是得易容啊,不然哪天走路上都指不定被认出来,解芷本以为已经这么多年过去,小时候的她和如今的她也差别甚大,可以稍稍宽心,现实却完全不是这样,她以后可得注意了。

话又说回来,她真正在意的是,这郡王怎么会对师父的事知晓的如此详细?

等安稳住下,得写封信给老头问问这回事。

东街和西街离得太远,解芷找了辆马车,目光顺着窗户望向流动中的京城。

那位郡王说她很快会找到她想要的,她当下来京想要的无非是灭门仇人的线索。

莫非……解芷眯了眯眼,只觉外面的京城死气沉沉,眼下遇到这样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还真是顶顶有趣。

而远处郡王府的轿子里,郁介放下帘子,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上刻着七瓣莲花,边缘沾着陈旧的血迹,他摩挲着玉佩,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解家的人,”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品味一味奇特的药,“终于来了。”

轿子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深处,而这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

解芷在东街宅子里住了三日,才等来第一个病人。

她一住进来,就将宅子给改了。总共两进院落,前厅改成了诊室,后头是卧房和药房。

郁介派人送来了一整面墙的药柜,还有几箱子药材,连她开方子惯用的紫铜药碾子都备好了。解芷看着那些东西暗自心惊,他对解家的医术知道得太多,连她和她师父用不惯铁碾子这种细节都清楚。

布置好后,她将牌匾挂了出去。

第一个上门的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腰,咳嗽不止。

解芷诊了脉,又看了舌苔,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是普通的时疫,老人家拖了半个月,肺里已经生了热毒。

“老人家,您这病不重,三副药就能好。”她一边写方子一边温声说,“只是别再直接喝井水了,打回去烧开了再喝。”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解芷站在门口目送她,余光瞥见街角有人影一闪而过,她没追,只是回身关了门,下意识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郁介派了人监视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四日,来求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抵是因为那天那位要打人的张老爷带回去的药方见效了,只是隔了好几日才发现她到了东街。

解芷在西街医馆前那一番话传了出去,都说东街新来了个女大夫,医术好,诊金又便宜。

解芷来者不拒,从早忙到晚,因为来的人大多都是得了瘟疫的病人,所以她开的方子都是她自创的时疫方,只是根据人和症状稍作加减,效果出奇地好。

她自己写的方子和其他大夫的方子大体相同,药效更好只因为她多加了一味叫“清瘟草”的草药。这草药可是个好东西啊,好养活,也便宜,几乎路边的草丛里都偶尔会长出几颗,上可清毒,下可治淤,可惜知道此草药用处的人寥寥无几,解芷也是师父教的。

所以她时常在想,师父若不是隐居世外,那一定会是名扬天下的神医。

————

到了第七日傍晚,终于来了个不一样的病人。

那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体面,进来时却捂着半边脸,不肯让人看。解芷关了诊室的门,轻声细语地问了半天,妇人才吞吞吐吐地说,她脸上生了恶疮,家里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听说解医生医术高明,这才来试试。

解芷让她坐下,用温水净了手,才掀开妇人遮面的帕子,只见右颊上一片暗红色的疮疡,边缘发黑,中间溃烂,隐隐透着一股腐臭味。

她凑近看了看,又搭了脉,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毒!

这是一种极罕见的慢性毒,中毒者脸上先起红疹,随后溃烂,最后蔓延全身,不治而亡。

最重要的是,这种毒会通过接触传染,一人染上,全家难逃,当年她师父教她毒术时,特意讲过这种毒。

所谓“红莲劫”,先生红莲于脸侧,后至全身,花开红艳,劫至亏心。

“夫人,您这病不难治。”解芷面上笑意不变,“只是得用些特别的药,您先回去,我配好了药让人给您送去。”

妇人听完,当即交了定金,约定好地址后,哭着走了。

解芷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她快步走进后院的药房,从最底层的药柜深处取出一个青瓷瓶。这是师父给她的,里面装着专解“红莲劫”的解药,共有三颗。

她倒出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确认无误后包好,正要出去,忽然听见诊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解小姐。”

郁介的声音。

解芷将瓷瓶收入袖中,转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顺的笑。

“郡王殿下怎么来了?”

郁介站在诊室门口,半边身子都倚在门上。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袍子,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右手提着一盒点心,像是来探病的。

“听说解小姐这几日忙得很,本王特来慰问。”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药柜,“顺便看看病。”

“殿下哪里不舒服?”解芷挑眉,明知故问道。

“陈年旧疾罢了,”郁介在诊桌对面坐下,非常主动地伸出手腕,“不知神医可否医治?”

解芷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腕,犹豫了一瞬。她不知道这是否又是试探,但反正都已经被诈过了,罢了罢了。

她搭上他的脉,指尖下的肌肤冰凉,脉象沉细而数,确实是一副久病之躯,但再探深一层,那脉象虽弱,却稳而有力,分明是内功深厚之相。

哟?解芷为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她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

“殿下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她收回手,语气温吞,“民女开个方子调养调养,虽不能根治,但能让殿下少受些罪。”

“你方才诊出什么了?”

“诊出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

郁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双幽深的眼里像是落了星,亮得惊人:“解大夫,当真只有这些吗?”

解芷丝毫不惧,戏谑道:“殿下想听什么?想听我说你其实没救了马上就要死了?”

郁介看着她,没接话茬,只是自顾自道:“十几年前,解相有一嫡女,三岁那年砸伤了手,解夫人心疼得三天没睡着觉。”

解芷没说话,她拇指内侧确实有一道疤,月牙形,浅得几乎看不见,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若是小姐同意,我便只当这是个故事,而故事是万万不能当真的。”郁介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七瓣莲花的玉佩,放在桌上,“你可知这是何物?”

解芷盯着那枚玉佩上的花样,目光冷下来:“殿下是什么人?”

“你看我病成这样子,能是什么人?”郁介将玉佩收回袖中,“我知你心中想的是何事,而我一定不是你的敌人。”

解芷盯着郁介的袖子,似乎能透过它看见里面的那枚玉佩:“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想办法混入宫中打探。”

“宫中,那人在宫中?”解芷虽是这样问,但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回答。

她父亲当年是宰相,能将手伸到那个位置的人,能是什么无名小卒?

“今日来找你的那名妇人,中的是‘红莲劫’吧?”郁介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而抛出一句话。

“殿下这又是何意?”

"当年我父王死前,府中杂役尽数都中了此毒,此乃奇毒,这么多年它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其中就有解相生前最后几个月的府中,这是否太过巧合?而我派人翻阅古籍,多年也只是查了个名字和症状出来,而你刚回京,它就又出现了。"

解芷听完,不禁感到心惊,她一直知晓那年的事是人为,却没想到早有预兆,她思索着郁介最后几句话,道:“殿下的意思是,有人知道我回来了?”

“或许是,也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毕竟这些年,京城并非完全没有这毒的踪迹。”郁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材,“解大师让你回京,恐怕不只是为了让你报仇,这背后还有一件你我都不知的大事。”

解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桃花眼弯成月牙,整个人柔媚得像一朵刚绽开的花:“殿下查了十几年都没查到,凭什么觉得加上我就能查到?”

“因为你是解家的女儿。”郁介转过身,背脊抵着药柜,那双幽深的眼直直望着她,“解家灭门那夜,你父亲烧毁了一封信,我父亲曾说,那封信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解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有一封信,是师父在她很小的时候给她的,让她到了时候再拆,至于这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师父只说她到时自会知晓。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刘全得了怪病,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郁介说,“你眼下需要做的就是打响神医的名号,我会帮你把这名号传进宫里去。”

“殿下希望我进宫?”

“根据我查到的消息,”郁介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十六年前,刘全还只是个御前小太监,解家灭门那夜,是他当值。”

解芷瞳孔骤缩。

“话已至此,希望解小姐日后查到些什么,能记着我。”郁介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京城太小,这些仇啊,怨啊,说不定查到最后,我们找的是同一个人。”

解芷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杀意,片刻后,她抬起头,笑得温婉可人:“殿下说什么呢,民女只是个大夫,哪里会查什么,不过既然殿下信任民女,民女若能进宫,一定会好好给那位公公治病。”

郁介看着她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唇角微微一弯。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方才拿的想要给那妇人的解药,是那青瓷瓶里的吧?解大师给的?”

解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别紧张。”郁介推开门,风卷着雪粒灌进来,“我只是想提醒你,‘红莲劫’还没有被治好的案例,医书上直至现在都未曾记载解药。”

门在他身后合上。

解芷独自站在药房里,慢慢从袖中摸出那个青瓷瓶。

师父虽然只给了她三颗,但她若自己想要配,也是能配出来的,所以这解药并不算多珍贵。

而至于那妇人,方才的谈话结束,解芷倒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治了。

若是她治好了,对她的名气必定有好处,多大尚未可知,而进宫这事说急不急的,太急了,免不得有人怀疑怎么有个大夫刚来京城就如此厉害,莫不是怀了什么心思,太慢了,那太监指不定就病死了!

若是她不治,似乎也并无不妥,解芷思虑一番,还是决定弄一些缓和的药先给那妇人,待日后再慢慢想法子。

解芷将青瓷瓶收好,走到窗边,外面的雪下大了,簌簌地落在庭院的石板上,对面屋顶上有人影一闪,是郁介留下的暗哨,解芷装作没看见,转身去药房配药。

除了药,她还写了叮嘱那妇人单独一人住到城外宅子的叮嘱差人送过去。

夜深时,解芷关了所有门窗。

那封师父给的信,也该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