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日头仍旧毒辣,蝉声吱呀在林间如波涛般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商子清半倚在车辇的软垫上,玉色广袖滑落至肘间,清俊的眉眼低垂,神色恹恹。马车里又热又颠簸,他已全然没了刚出门时的好奇与热情。
“快了,再过二里便是清和园。”萧肃自是看出了他的不耐,轻晃着手中的冰镇酸梅汤,专心喂着这只娇气难养的猫儿,碎冰碰撞在盏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倒是解了几分心里的燥热。
“清和园建在山阴处,入夜后比城中凉爽些。”萧肃望着他抿唇啜饮时唇齿间露出的一点粉色的小舌,喉间泛起微痒,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
商子清就着他的姿势又喝了两口,转眼间瞥见车帘外连绵的青山,山林间隐隐可见雕栏画栋,飞檐如燕。忽觉腕上一紧——萧肃握着了他的手,玉扳指磨蹭过他的腕骨,带着难以言说的一丝压迫感,让他忍不住想要抽回手。
“北山后有处寒潭,待安顿下来,带你去看萤火。”
眼前人的心思实在是太过好猜,萧肃只不过是一句话便转移了他的心思,向来只是在书中读过萤火微微的商子清骤然就被吸引了,也忘了收回手,就这般被萧肃握着,轻重缓急地揉捏,像是把玩着一段玉竹。
这次出行的盛世浩大,萧肃作为王爷,车辇自是靠前的,在他之前还有一辆规格更高的六驾马车。
仅仅从外头瞧,便能窥见这马车的价值不菲,没见过这种市面的商子清难免留心多看了几眼。
这应当就是陛下的马车了,只有天子座驾才有这种规格。只是……
不知是不是天热眼花,商子清总觉得这马车似乎比他坐的这辆晃得还厉害。
“外面热得很。”未等他细瞧,萧肃便欺身上前放下了车帘,“不如云澈小憩片刻,车里颠簸靠在本王身上会舒服些。”
“王爷说什么笑……”话音戛然而止,车辇恰在此时碾过碎石,商子清整个人跌进萧肃怀里,龙涎香混着薄荷气息漫上来。
确实舒服许多。
他挣了挣,最后还是闷闷地不作声了,将自己埋进萧肃怀里装鸵鸟,自是没瞧见萧肃得意的神色。
*
暮色将至时,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停下,清和园的朱漆门洞开。
这本是前朝修建的皇家园林,因着依山傍水并未遭受太多破坏,本朝依照一池三山的规格修缮后,又搜罗天下奇石珍木,园内湖泊连绵,楼阁林立,实在精妙。
但自从踏入清和园内,商子清却无心欣赏,他的心底隐隐感觉不适,却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心口突突地跳着,想要逃避,又躁动着牵引着向前。
"可是累了?"萧肃侧目看他,神色忧虑。商子清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垂下的丝线。
这种玄而又玄的感觉无法言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肃身为位高权重的宁王,他的宫殿被安排在了距离皇帝最近的别院。
就在转角的瞬间,商子清忽见廊角闪过一抹月白身影。那人身着一身月白色袍,行色匆匆离去,广袖翻飞间露出半截手腕,背影清瘦如竹,明明并不相像,周身的气度却让他一瞬间想起了兄长。
“子清?”商子清下意识向前几步,却被萧肃伸手拦住,掌心热度透过薄衫烙在后腰。他盯着回廊尽头晃动的宫灯,喉间发紧:“方才那宫人......”
“应当是是专司焚香的杂役。”萧肃截断话头,语气平淡,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商子清的视线。
商子清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的侍卫突然上前通报打断了他的话,“王爷,陛下在含澜殿有请二位。”
背对着商子清的萧肃一瞬间眉头微皱,戾气压得面前的侍卫不敢言语,只是将头低垂着。云澈已经有了疑心,不知道皇兄在搞什么。
*
含澜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意。萧玄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檀木屏风将光影割裂,隔绝了视线,将含澜殿割裂成阴阳两界。
商子暮跪坐在他身侧,银链缠着脚踝没入阴影,月白衣襟被冷汗浸透。萧玄的指尖摩挲着他的后颈,惊起一片旖旎的红痕。
“咳……朕今日身体抱恙,只能隔着屏风与二位相见。”萧玄低咳一声,也不在乎他这理由实在是拙劣。他似笑非笑地抚上商子暮颤抖的脊背,“朕曾听闻商公子体弱,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可还吃得消?”
“劳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
青年清冽的声线刺得商子暮浑身一颤,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弟弟,在宫中的几个月漫长的像是永远也熬不到头的长夜。
屏风外,萧肃忽然抬手为商子清拂去肩头落发,"云澈身子弱,臣早就命人在别院准备妥当,不劳皇兄费心。"指尖若有似无地捏了捏耳垂,惹得商子清耳尖泛红。
商子清瞪圆了眼睛又惊又羞地看着萧肃,却又因为在御前不敢说话。
这般亲昵直白的做派不似萧肃往日作风,倒像刻意为之。
萧肃的嗓音裹着餍足的慵懒,商子暮猛地抬头,唇上胭脂蹭在了帝王掌心。
借着萧玄用沾着口脂的手指挑起的帘幕缝隙,他瞥见玄色衣袖下自己弟弟正被宁王揽着后腰,耳尖绯色似榴花。
不……
商子暮恨恨地闭上眼,喉间泛起铁锈腥味,气得浑身发颤。萧肃的为人他也略知一二,他常年带兵,身居高位,城府极深,这种柔情蜜意的做派定是淬毒的软刀。云澈他心思单纯,怎么会是萧肃的对手。
“听说宁王府新得了批雪山参。”萧玄忽然倾身,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商子暮被迫伏在他膝上,威胁之意尽显,“不若让太医署……”
“不必。”萧肃截断话头,将人往自己怀里揽近几分,袒护之意显而易见,“云澈的汤药,臣向来亲自过手,皇兄日理万机,就不必操心这些小事了。”
后一,是他给萧玄不动声色地警萧肃语气不高,却字字铿锵,寒意暗藏。
商子清虽不懂他们之间的嫌隙,却也感觉大殿内气氛不对,低着头不敢言语。
好在那高位之上的帝王并未再纠缠,只是轻笑一声,随即将话头转向了别处。
兄弟二人又是不冷不热地交谈一番,离殿时暮色已沉,林间的蝉鸣忽地歇了,天地间突然静默了一瞬,唯余细小的银铃曳地声。
商子清突然望着回廊尽头晃动的宫灯,兄长的葬礼是他一手操办的,他应该清楚——人死不能复生。
但就在这一瞬,他伸手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一种荒诞来自双生子的直觉犹如藤曼肆意疯长,难以抑制。
他的哥哥还活着。
啊啊啊忘记定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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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