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厂第三天,盛夏的作息早已把所有人的生活磨成统一的刻度。
五点四十闹钟一响,整片宿舍楼准时苏醒。洗漱声、脚步声、年轻人的说笑声叠在一起,驱散清晨残留的睡意。无人例外,所有人都按着厂规,重复着宿舍、厂车、车间三点一线的日子,枯燥、规整、日复一日,没有半分新意。
林允安和室友准时起床,动作麻利,说说笑笑收拾完毕。
她适应力强,不过短短两三天,就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活,闲下来就和同伴唠嗑打趣,把流水线乏味的日子过得轻松又热闹。
她们属于外省零散劳务队,统一住在西区公寓,和本地劳务的宿舍完全分区。从住宿、早班车次,到食堂就餐批次,全部错开。工厂为了避免上千人扎堆拥堵,制度划分得极细,两条劳务线,几乎是两套互不干涉的生活轨迹。
坐上厂车,车厢里都是熟悉的面孔,热闹柔软,一路聊着天抵达厂区。
换工装、戴帽、口罩、手套,整套流程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纯白防尘服罩下来的瞬间,所有人的样貌瞬间被抹平。眉眼、肤色、长相、气质,全部藏得严严实实,偌大更衣室白茫茫一片,谁也分不清谁。踏进低温车间,冷气混着甜腻的奶味扑面而来,机器轰鸣炸开,新一天的工时正式开始。
林允安站在熟悉的贴标工位,手上动作稳、快、准。
她干活认真,空余间隙就和左右室友小声搭话,话题琐碎轻松,随口聊聊,漫长的流水线也显得好过很多。
只是这两天干活时,她总会不经意地,视线掠过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
那个人和整片车间的氛围太不一样。
车间里大多是为生活、为学费咬牙熬工的人,眼底或多或少带着疲惫、焦灼、麻木,做事匆忙紧绷,闲时也多半是抱怨枯燥辛苦。
唯独前排那个男生,永远带着笑意。
他是本地劳务队的员工,和她们不是一批,宿舍不在一起,吃饭从不碰面,上下班也完美错开。林允安至今从未见过他摘下口罩帽子的样子,连他完整的眉眼都无从得知。
可哪怕隔着距离、隔着一身白服、看不清长相,她也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的阳光气息。
他性格开朗,人缘极好,左右工位谁搭话他都接,干活不急不躁,节奏稳稳当当,从不会堆货慌乱。别人是熬工度日,他更像是体验生活,松弛得和周遭谋生的疲惫格格不入。
林允安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不是心动,不是好奇,只是一种很淡很轻的顺眼。
在满是沉闷、疲惫、重复乏味的流水线里,人人神色平平,唯独他眼底干净温柔,待人温和从容。她每次无意间扫过去,都觉得心里会轻轻松一下。
她不敢多看,也不会刻意留意。
只是忙完手上的活、短暂放空时,视线会不自觉往前落两秒。看不到脸,只能看见他笔直的肩背、稳稳不乱的动作,还有露在口罩外,干净舒展的眼眸。
陌生、无交集,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点微不足道、藏得极浅的留意,也是双向的。
——
同一间车间,同一片白色人海里,陆时骁的目光,也悄悄落在她身上。
陆时骁不需要刻意观察,抬眼就能看见斜后方的林允安。
同样一身压抑白服,同样熬着漫长枯燥的工时,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透亮,藏着十八岁最纯粹的鲜活与热烈。
他看不见她的长相。
不同劳务,不同宿舍,错峰就餐,车次错开。他们同在一个车间,朝夕相对,却从未在休息区、食堂、归途有过半分交集。从头到尾,他从未见过她摘掉遮挡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眉眼是柔是艳,不知道她笑起来有没有梨涡,不知道她真实的神态模样。
只能仅凭这一双灵动干净的眼睛,在心里悄悄描摹、悄悄想象。
能拥有这样澄澈眸光的人,性子一定坦荡热烈,眉眼一定干净温柔。
陆时骁平日里随和爱笑,和周遭人自然相处,看不出半点异常。没人知道,他闲谈说笑的间隙,目光总有一处固定的落点。
他的留意极淡、极克制。
不偷看、不窥探、不瞩目,只是茫茫白服千人一面,所有人都平平沉沉,唯独她眸光清亮、鲜活干净,让人忍不住多停两秒。
一前一后,同处流水线,彼此都在视线范围内,彼此都悄悄留意着对方身上不同于周遭的气质。
林允安觉得他阳光顺眼、松弛温柔,是沉闷车间里难得的舒服风景。
陆时骁记住她灵动眸光、干净朝气,是白茫茫人海里独一份的光亮。
中途组长巡岗抽查新人速度,严肃叮嘱了两句贴标规范。
周边几个新人瞬间紧张慌乱,动作仓促变形,气息紧绷。
林允安只是轻轻点头应声,手上节奏不乱,眼神淡定从容,没有半分怯意。等组长走远,才偏头和室友小声吐槽两句,眼底笑意浅浅,灵动依旧。
这一幕落在前排,陆时骁眼底轻轻漾开一点笑意。
他见过太多被规矩、辛苦、生活磨得拘谨怯懦的同龄人,第一次见吃苦却不阴郁、劳累依旧坦荡的小姑娘。
而林允安,也在视线扫过前排时,看见他顺手帮旁边阿姨规整货品、耐心搭话解围的模样。
他温和、耐心、教养极好,阳光又温柔。
心底那点淡淡的顺眼,又多了一点浅浅的好感。
正午十二点,午休铃响。
机器骤停,喧嚣褪去,车间瞬间安静。
两队劳务依旧精准错峰。
陆时骁跟着本地劳务队率先离场,浩浩荡荡往食堂走去。阳光刺眼,人群热闹,他和朋友说笑前行,神色如常。
没过多久,他们这一批全部就餐完毕、离开食堂空地,林允安所在的外省劳务队,才排队进场。
两条人流,完美错开,互不相逢。
依旧没能见上一面,依旧不知对方真实眉眼。
午后的车间愈发沉闷困倦,所有人动作拖沓、眼神昏沉,唯有后方细碎轻快的笑声,断断续续飘来,鲜活又治愈。
陆时骁依旧稳稳干活、温和闲谈,心底藏着一点无人知晓的留意。
林允安依旧热闹松弛、踏实做工,眼里藏着一点淡淡的顺眼。
他们没有对视,没有搭话,没有交集。
只是在这千人一面、终年枯燥的白色盛夏里——
他未见她眉眼,已识她眸光。
她不识他模样,已觉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