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是你世界上唯一的。】
奶奶对她说:等你长大后,我就老了。
妈妈对她说:只要你好好学习,妈妈就会天天开心了。
爸爸对她说:下次,爸一定不出去吃饭喝酒了。
可在方雪阳心里,他们都骗她了。难道,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大人”吗?她以后,也会长成这样的大人吗?
她在自己的空白信纸上先提笔画下一只刺猬。熟练的动作和小时候拿石笔时别无二致。她凭借熟悉的触感忆起童年……那时她不会画别的动物,只会画出这只刺猬。那时它的背上光秃秃的,除了“刺”什么也没有。
方雪阳想了想,现在不一样了。于是,在这只刺猬的背上画了一个漂亮的红苹果。
它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儿和一只狐狸。
小男孩对她说:你好,我是来自b612星球的小王子。
刺猬伸出手握了握。狐狸比它的体型大好几倍,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狐狸也友好地向她伸出了自己的小爪子。
它毛茸茸的脸上,有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看得刺猬不由愣了一下,她想起了一个自己很久之前的朋友……而后,便很高兴地握住了它的“手”。
她的故事绘本今天又续上了新的一篇。
方雪阳将那一页撕下来,放进信封里。她要把今天编纂的故事给奶奶看。
2013年8月25号,军训第一天。
八点整,全体学生在操场上集合。等待着他们的人生中第一次军训。
他们的教官威风极了,站在前面,穿着军装,身姿挺拔。
“稍息——”教官喊。
全班稍息。
“立正——”教官喊。
全班立正。
一上午,方雪阳都在“稍息立正”的声音中度过。稍微能安静一会儿的,就是站军姿的时候。但一般这个时候,每个班总有那么一两个管不住自己的同学要给教官“捣乱”。骆驼就是其中的一个,一会儿要擦汗,一会又要挠痒痒,感觉教官的眼神都已经能杀死他无数次了。
当然,还有大家最喜欢的解散时间。每到这个时候,女生就会三五成群的在一起,围着说说话,喝喝水。男生们也早就打成一片了,踢球的踢球,扣篮的扣篮……
方雪阳这时走到赵沫沫身边,挨着她的身边坐下。虽然才只有短短几天,但她已经和赵沫沫成了这里最好的朋友。
“雪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朋友隐瞒了你一个秘密……你会怪她吗?”赵沫沫的眼睛盯着远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不会。”方雪阳答得云淡风轻。
“为什么?”赵沫沫纳闷。
“因为我相信她。”方雪阳冲她微笑:“我相信她背后的原因是善意的。”
赵沫沫一把抱住方雪阳。一阵风过,吹起她们的头发,就像拥住风的感觉:温暖的,没有戾气的,安安静静。和她的人一样。
下午的军训还是一样,感觉天边的太阳更大了。空气都闷热闷热的,任此时再好的心情也会被太阳给晒化了。
“真羡慕他们啊……”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着。
这里口中的他们,指的是那些因排练而不用参加军训的艺术生们——因为军训的最后一晚要举行新生入学的欢迎晚会,所以他们现在就不用在这儿站军姿了。
二班里面被选中的人有江卿月,还有几个会乐器和唱歌的学生。一早,他们都去排练了。
“就是啊,不仅不用军训,还可以跟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一起……”一个女生又幽怨道。
这时候,估计大家都要懊悔,自己当初怎么不学点才艺呢?
等到解散以后,全身都快要累瘫了。小卖铺里的水也早就被一抢而光。就算挤的进去,估计这会儿也抢不到了。
“给,拿去吧,不用再去买了。”骆驼将一瓶水递到方雪阳的面前。
“谢谢啊,”方雪阳看着天降之水,正愁挤不进去呢。她的脸都被晒的通红通红的。
“等一下我把钱给你。”方雪阳叫住骆驼。
“不必了!反正钱也不是我的……”骆驼小声咕哝。
“你说什么?”方雪阳没听清楚。
“没,我没说什么。”骆驼心虚地笑笑。
“对了,你看见赵沫沫了没啊?”她刚才一解散就没有看到人,她害怕又是那些女生来找沫沫麻烦。
“不知道啊,我没看见。”骆驼耸了耸肩,他哪会顾着看这些啊。
“这下麻烦了……”方雪阳暗自叹气。
“不跟你说了,我先去找她了。”方雪阳要赶紧去找赵沫沫。
“姐姐!”骆驼突然叫住她。
“什么?”方雪阳回头。
他的目光闪闪躲躲:“如果小的时候,你救了一个人,之后又一直对他很好。可是他想报答你的时候你却不见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找你,你……还有没有印象啊?”
方雪阳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你编小说啊?”她摇摇头,看着骆驼的脸想了半天,突然不可思议:“你该不会想说那个人是你吧?”
“才没有呢!再见!哼!”惨遭“调戏”的骆驼羞忿逃走。
方雪阳:喂开个玩笑至于吗?
“怎么了?”赵沫沫看见方雪阳,走过来。
“你跑去哪儿?我刚找不到你人,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呢。”方雪阳问。
“我去买水,晚了就卖光了。”赵沫沫笑眯眯地向她晃了晃手中的水,把拧开的一瓶递给她。
“干杯吧…”方雪阳与她碰了碰瓶子,真是叫人没有办法。
一晃眼,军训的日子大半都要过完了。
离别在即,同学们纷纷围着教官说些想念的话。有些人,只是短短几天的相处,但还是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比如这个教官,他高高大大的个子,长着那么挺秀的鼻梁,五官分明的像画上一样。方雪阳想,他和书里描写的军人简直一模一样。就是说话有点不相符。
他平时很沉默寡言。喊口令时却变得中气十足。他平时总是不苟言笑,偶尔被调皮的学生逗的会露出浅浅的微笑来。
这样人一定脾气很好,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烦心事一样。方雪阳很羡慕这种人,也很羡慕这样的生活。
可那天,教官也对他们说了很多话……方雪阳这才知道,不是每个人的情绪,最后都会被表露在脸上的。往往被埋在心底的那些,才是最真实的感受。
当新生入学仪式晚会开始的时候,除了江卿月的舞蹈,校草许孟州的长笛外,还有更让人激动的节目。
合唱团特意唱了一首参军的歌,来感谢这些天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教官们。更希望能用这首歌来代表他们感情,送教官们离开学校。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军营的时候吗……”
教官的人生,也是从年轻开始的。走到一半时,突然发现自己忘了来时的路。再回去时,才知道,被遗忘的东西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岁月不饶人,它总是给了你时间,却没给你回头的机会。
所以——“千万不要忘记自己来时初心。”
教官在这一次说话时,对他们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如果,可以忽略掉他眼里的泪花的话。
“谢谢大家在军训十七的表现,我祝愿你们各自好前程!”
那么真诚的祝福。可当他说完的时候,大家都笑了。原来,看似普通话标准的教官,说多了时也会露出那不太标准的乡音来。
最后,教官在夜色中对我们敬了一礼。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但我们还记得,最初见到他的样子。
教官他们一走,方雪阳再没去看那些表演的心思。借着送教官们离开的空档,她独自跑到操场上去,在没人的角落里面找地方坐下。
这儿的景色还不错,晚上有很漂亮的月色可以看。如果现在有耳机就好了……方雪阳觉得,这样的氛围很适合边听歌,边看风景。别的地方都没有这种意境。
“啪嗒!”
旁边什么东西滚了过来?
方雪阳捡起它一看,还真是一只耳机啊!
她的话未免也太灵验了吧!早知道这样,刚才许个摸底考试考高分的成绩岂不是更好了?就在她想入非非的时候,有人唤她——
“喂,”一个男声轻轻地喊,“你好,”
方雪阳看过去,那边站着一个黑影。
“那个,是我的。”一个颀长的男生身影在月光下盖住了她的影子。
可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干净清润的声音,没有一丝尘埃。像是她心里尘封已久的蓝色,记不清晰,但还没来得及彻底忘记。
“那个耳机……”他悄悄用手指了指。
方雪阳有些懵,依然听话般地将它递了回去。她的心全部都在好奇:这个影子的主人,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谢谢。”男生礼貌地向她道谢。
“不客气。”方雪阳暗暗紧张,“请你可不可以……”
他好像没有听到。
她鼓起勇气: “不好意思,请问你可不可以转过来一下。”
也许因为是紧张的缘故。这一次,方雪阳的声音比之前要大很多。
“嘘——”还没等男生说完,就听见,
“谁在那儿——”教导主任的声音在黑暗中赫然响起。
“快跑!”男生瞬间反应,在慌乱中一把拉起了方雪阳,两个人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向外跑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方雪阳断断续续地说着,实在太莫名其妙了。她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对方的脸,却被奔跑的速度一闪带过。
“教导主任每天守在这里抓人。”男生简明扼要地回答。
“抓人?”方雪阳震惊,“什么人啊?”大晚上的哪有什么人啊?
“……”这个问题,男生没有及时地回答她。
“到底是为什么呢?”方雪阳刨根问底。
“他来抓谈恋爱的。”
“!”
原来是这样!方雪阳突然反应过来。看着男生微微握住自己的手腕,隔着校服外套的袖子,她突然有些愣住。刚才她为什么不挣开呢?『其实,他牵的力气并不是很大,而我也就那样没想法的跟着他跑起来了…』
“回班就好了。”男生将女生的身体轻轻带进楼梯口的转角,自己则转身离去。
方雪阳抬头看着近在咫尺二班教室的门口,一回头,那个“蓝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的目光一直追到楼上的连廊——只看得见他的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带动起来,在空中微微飞扬着。
方雪阳默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想: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二班的人呢?
“啪!”
教室里,赵琳将书往讲台上一砸。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早恋!不许早恋!你们如果谁让主任在操场上抓住的话,我不介意让你们的家长来学校走一趟。还有——我要是以后再看见谁和高年级的同学成天混在一起,后果自负。别怪我今天没提醒你们!有时间多想想你们摸底考试的事,别忘了你们来学校的目的。”
班主任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方雪阳暗戳戳地搓手。
他们刚才不会也被看到吧?可他们什么也没做不是吗?(如果偷带耳机可以不算的话)她不就是偷偷躲掉了一半入学仪式晚会吗,又不是真的去操场上谈恋爱的。
不过还好真的没有被人抓到,否则就算解释,估计别人也不会相信的。天底下的老师都长着一个脑子,那就是恋爱脑(认为学生都会偷偷谈恋爱的脑子)
她连那个男生是谁都不知道呢。说起来有点可惜,其实……她还是很想认识一下他的。
刚刚捡起耳机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了里面播放的歌曲。
“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 ”
“……无想阮的前程……误阮前途失光明……”
雨夜花?
这首歌,名叫雨夜花。勾起了她童年的回忆。但对她来说,它并不属于什么“蓝色”的记忆。它是没有颜色的,只有那种水洗过发白褪色似的棉布被上留下的年迈的回忆。
方雪阳脑中的思绪被调调短暂的拉回到好几年之前。她是在奶奶家的旧匣子里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是她奶奶生前最爱唱的歌之一。
那时方雪阳还不懂词曲的意思,只觉得那头的女声温温柔柔的,悦耳至极。邓丽君是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手。她幼不知事时,也会轻轻哼几句“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奶奶只爱听这一首。奶奶随着匣子轻轻地哼,她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睡。这不同于本地方言粗声大气的轻言软调,给了她童年时梦乡里最初的甜蜜与温暖。
时隔多年。这里,也会有人再去听这首歌吗?
方雪阳重新回忆起那个男孩的一举一动来 ,被风吹动的背影从此在她心里有了模糊的印象。
“报告。”一声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方雪阳的此时思绪。
那声音有点熟悉。方雪阳抬头一看,教室门外一个男生身影刚刚站定。班主任的身影挡在他前面。
“为什么迟到!”赵琳看起来很严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报告老师,他帮我们一起去搬乐器了。”江卿月这时来刚好赶来。在教室门外,微微站定,看着男生的眼睛说道。
他们的表演结束后,都需要整理场地,收拾好所有的器材,才会回来。
“是这样吗?”赵琳看向他。
旁边的江卿月已经向他递来了肯定的目光。
“是。”男生回答。
“好,那你们就先进去吧。”赵老师没再说什么。
只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走进教室,走到后面。
方雪阳忍不住转过头,看见后面那里果然有两张并排着的空桌子,看着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到那儿坐下。
“谢谢……”男生对着旁边坐下的人小声道谢。他知道,他根本没有去搬乐器。江卿月作为同桌这么说只不过是想帮他一下。
“晚上的演出,你没来看。”江卿月的语气不太好。即使低着头她一样能感觉到在她左边的人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唐宛嵊像往常一样,拿起笔,拿出习题;像往常一样,埋头苦刷。
“你怎么知道?”男声反问,但没有抬头。
“我看见你去操场了。”她注视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转头,只沉浸在那些题海中。
……
一个安静的晚自习,在谁也不知道中,就这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