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晓晓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跟北苓讲了她假装三代移民混选中文课的事,这件事她常自嘲地讲给身边的朋友听,每讲一次朋友就笑她一次。最后她惨兮兮被教授拎出来,挂上了学科黑名单。
她给北苓也讲了这件事,跟朋友怎么讲的就跟北苓怎么讲。北苓也笑了,在一个平淡的下午,似乎是共同聚餐,面对着面,漫无目地的聊天。北苓的笑容很真切,仿佛花瓣垂落水面荡开的涟漪,荡到眉头,另付晓晓忍不住满心雀跃,遍遍去看。
付晓晓知道这样的笑容不属于梦里的那个下午,而是在很久以前记录下来,她被自动带入如今北苓的脸上,不停播放,忽然就终止了,再也没有踪迹。
一阵阵心慌弥漫上来,付晓晓猛的惊醒,发现自己眼角又挂满泪水。
周末,不待在家里,而是跑去车程十分钟的一家公共图书馆。
这家公共图书馆付晓晓熟悉,不大,但书很多而杂,区域丰富,上学期有个月她没事就往这边跑,办了一张借书卡,每个周末在角落拼那张两千块拼图,无聊,最后再选两本书回家看。
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拼图早换成了新的,一张梵高的星空,大概已被人凑出三分之一。付晓晓坐在椅子上沉下心来拼了半个小时,另一个年轻女孩凑过来,东亚长相,十分热情,明显是那三分之二的主人。
一开口,香港华裔,普通话简直没法听,坐到付晓晓身边和她一起,短发,圆圆的脸上一双笑眼,坚持硬要讲,惹得人发笑,倒是真挚的跟付晓晓打破了一层搭讪的尴尬。两人竟是同校。
平淡的下午,两个年轻女孩围在一张方桌边小声交谈,都显得特别愉悦。
付晓晓不知道这样的画面被另一个人悄悄收进眼里。
在附近的社区图书馆打工对于北苓来说不是最好的选项,写在简历里一份工资低、志愿型的经历,没有任何门槛去录取一个大学生的。不过北苓喜欢跟书和看书的人打交道。
她大学四年在北京好几家书店和图书馆工作过。最迷茫、痛苦的时候,就把自己关进一排一排编码,一篇一篇小说里,仅仅是用目光抚摸它们名字,想起每本书的内容,就仿佛回到童年时代靠读书来逃避生活的日子。
但此时,北苓没有想走进这家图书馆,或是说,她没有想在这里找一份零工,只是随意逛逛,目光却轻触到拼图桌前两个讲话的女孩子。
付晓晓笑容嫣然,眉眼弯弯,时不时撩一把长发,点点头,毫无顾忌,天然轻松。
这还真是北苓记忆里的付晓晓,好久不见,令人恍惚。
在北苓记忆中,付晓晓就一直都爱笑。无论是撒娇、讨好、还是单纯的大笑,不仅爱笑,惊讶抑或冷漠,生气、伤心,付晓晓都极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不过笑让北苓印象最深,因为她笑时天真,眼神至极明亮,仿佛没有一丝微尘的海水。
那样的眼神有多少个日夜支撑着北苓,她自己都说不清。再次与付晓晓见面时,她却很少对她那样笑了,连微笑都没有。北苓不知道为什么上前去,果不其然眼前的笑容也就中断,变得有些惊愕的望向自己。
如此变化让她心里升起一丝心酸。
付晓晓没想到在这里来还能碰到北苓,明明自己是为了躲她跑出来,却误打误撞兜了个大圈子回到原地。
虽然似乎北苓只是往自己这边走过来,要往旁边中文区过去,但因为付晓晓的反应过大,两人的目光完美交接,连一旁的女生也察觉到。
“ 这是?”
“ 没事.....我好像认错人了。”付晓晓赶忙避开眼神,看到北苓只看了自己一眼,便从她们身边走过,松了一口气。手里还假装找着拼图,不过嘴上随便找了个借口,没过几分钟就与人告了别,只留下联系方式。
付晓晓心里有些闷,她太清楚自己在逃什么,又明白自己不该如此做法,走到门口便放慢步伐,回想起这两天北苓安安静静在家中做事的样子。她又没有勾引自己。
这样做容易给人添加烦恼吧。
“ 晓晓。”想到这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句。
付晓晓回头,对上北苓的眼神,那人徐步上前,递出一本书。
“ 你拿了,没有借。”
付晓晓先前将这本挑好的书放在拼图桌边,走的时候因为心慌却忘记了。北苓替她借了,但这会儿付晓晓没有说话,也没有及时伸手去接,她不知怎么看着北苓,在这一刻看呆她,直到她收回去手。
“ 回家?”
“ 嗯。”
她们一起走了段路,到公交车站,上车,后排刚好有两个空位,被过道隔开,一边一个。
隔着过道,付晓晓偷偷看着北苓。她穿着很简单的白色桑蚕丝针织衫、牛仔短裙,从侧面看,锁骨很明显,微微低着头,目视斜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看到她眼里茫茫的一片,似乎看到很远的东西,有些空寂的样子。
那本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纤细苍白的指尖在封面无意识的轻轻摩挲。
从这个角度看,她们两个似乎真是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付晓晓只是在这里,相隔短暂而遥远的观望她片刻。
观望一个偶遇在公交车上,有些寂寞的女孩子。
她突然觉得心里涩涩的,说不清楚的微微发酸。
于是不愿再侧着头。下车后,北苓走在前面,离付晓晓一步之遥,两人的距离依旧似乎相互认识又不认识,保持着同一方向和频率,一言不发又仿佛并不是同路人。
半响,付晓晓看着那薄薄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喊了句:“ 北苓。”
开口,那称呼从嘴里钻出来却是那样陌生,付晓晓这一瞬间好像也想不起自己以前是怎么叫她,也许疏远的不是这两个字,而是她此刻这种情绪。付晓晓从没饱含着这样的情绪喊过北苓。她不经意的开口,也似乎只是在阅读她的背影,就像阅读这两个字,然后被无意识启唇念出来。
北苓停下脚步,回头。
付晓晓一步向前与她并列,伸手想要接过那本书,却发现那人只微微抬眸,手里并没有动作。
付晓晓有些疑惑。
“ 我打算自己看,不给你了。”北苓说着,竟有些嗔怪的意味。她在付晓晓轻挑眉头的表情中,微微扬起唇。
“ 你不是看过吗?”付晓晓下意识讲,她还在之前的情绪中,没有一丝生气。
“ 什么时候?”北苓睫毛翕动,问。
“ 还能是什么时候?”付晓晓不高兴。
北苓上高中的时候,很喜欢看书,她每周末到付晓晓家都抽空读一本不一样的书,至少在高三以前,一直到她为高考忙得昏天黑地,那箱书自然而然就成了付晓晓的所有物。
“ 你还剩一箱书,放在我家里。”她转移开话题。
“ 你还留着?”北苓轻声问。
那箱书当时放在付晓晓家里,没有被搬走,北苓去北京之前,也没想过自己会一次都不回去。
“ 难道我要烧了它们?”付晓晓突生恶劣低迷情绪,“ 又不是我的书。
北苓无言。也不能算她的书吧。
那阵子付晓晓好多个周末,陪她逛新华书店,一本一本挑出来,又一本一本将那放在墙角的纸箱填满。客房里面没有书架,最后多出来的书就整齐堆在一边,付晓晓斩钉截铁地说这样就可以慢慢砌出一面墙。
只是后来她升高三太忙,常常周末不回家,回来也不一定要睡下,砌墙工程便截断。付晓晓有时还是会跑到负一楼北苓的房间去,躺在她的床上,夜晚就一本一本读那些书。
这些书对她来说应该很是特别,不过如今她怎么看待它们呢?
那阵子她们恋爱了,却完全被考大学这件事唬得傻楞住,连两人是为同性,还当有亲人的一层关系都不曾想到,只视高考为最大敌人。年轻得稀里糊涂,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幸运。
只盼着北苓上大学。付晓晓想高考后的假期反而成了最后的酸涩回忆,后来她不要她了。世事无常。
付晓晓对北苓有怨的,因为她那时十五岁,是个过分早熟的少女,哪怕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和北苓胡乱撒娇撒欢,所有亲吻都是蜻蜓点水,可是她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怎么称不上是她的“小情人”?
而她十八岁,也算相当年少。但也就是因为是十八岁,所以不存在其它理由,才如此令人伤心。
“ 吃不吃饭?”回到家后,北苓问她。
“ 没有胃口。”付晓晓说,她不愿再和北苓相处。每天都这样想。
“ 那喝口汤吧。我炖了太多排骨汤,一个人总喝不完,浪费。”北苓柔声说,好像是说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她知道付晓晓不爱好好吃饭,冰箱里急冻的都是速食品,以前是挑食,现在是一天毫无规律的进食。
付晓晓要回房间。
她不愿接受北苓的好意,可是也无法拒绝,就是这样,一半逃避,一半又想要接近。
她们现在关系现在还说不上亲密,北苓是以什么立场来对她好呢?亲戚家的姐姐?还是友善的室友?付晓晓知道她还想照顾她,在意她,是为一种习惯,也因为此时此刻没有其他人。
说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可是看着北苓这么盯着自己,明明她的语气里没有毋庸置疑,却还是没有办法,踱步坐在餐桌前。
一顿饭吃得别扭。
也许是因为她们都已改变,却都还活在曾经的习惯里,谁也不往前踏一步。以前是不懂,现在也能装作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