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音回去洗了澡,热水把一身汗味冲了个干净,皮肤终于重新学会了呼吸。
她敷着面膜爬上床,面膜纸凉丝丝地贴在脸上,身边不知道谁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但人在烦躁的时候,一点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绕得人神经一跳一跳的。
寝室里开着空调,吹得人有点凉,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盛一嘉的声音忽然从床下传过来,清清脆脆的,像是站在她床帘外面说的。
“你今天回来得怎么这么晚啊。”
徐凌音愣了一下,她撑着手臂坐起来,面膜的精华液从下巴低落到脖颈上。
她拉开帘子,恰好和盛一嘉对上目光。
盛一嘉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噢,解散之后我出去吃了东西,没注意时间花得有点久。”
“是和你男朋友吗?”
徐凌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
男朋友?她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但这种话大多数时候就是随口一问,她没当回事,摇了摇头:“不是,我还没呢。”
闻言,盛一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那表情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很快就被她收了回去。
“啊~我懂我懂。”
她懂了。当事人徐凌音没懂。
“不过——”盛一嘉歪了歪头,湿发从肩头滑到背后,露出修长的脖颈,“给你送吃的那个,是不是要快了。”
徐凌音怔了一下。
送吃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昨天晚上在操场上的事,可能刚好被她们看见了。
“不是啦,”她摆摆手,“只是朋友,运气好在一个学校而已。”
“那你朋友对你还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徐凌音不记得盛一嘉和路明川什么时候有过交集。
话落,盛一嘉脸上也露出疑惑,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对彼此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大概是同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她们很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早点睡。”
“嗯,你也是。”
徐凌音重新躺了回去,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打在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
她点开了和路明川的对话框。
上次对话还停留在昨天。
她往上翻了两下,看到自己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配了一个“今日份难吃”的表情包。路明川回了一个句号表示已读且回。
很好。
路明川现在也没找她。
徐凌音心里梗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胸口那块地方堵堵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正准备扣了手机睡觉,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一想到明天两个人冷着脸面对面吃饭的场景,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两个人坐在食堂的同一张桌子两边,谁也不看谁,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空气里全是没说完的话和没发出来的脾气。
不亚于钝刀子磨心口。不出血,但难受得慌。
人一到晚上,各种情绪就上头了。白天压下去的那些东西,到了夜里全浮上来。
要是换做平常,徐凌音绝对不会再找路明川。
她这人其实挺要面子的。吵架了、闹别扭了,她可以主动打破冰,但主动打破冰的次数也是有限度的。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好几秒,然后发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表情包过去。
发完之后,她立刻点开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像是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没有发过那条消息一样。
她又翻过来,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又切到购物软件,又切到微博,来来回回地切。
直到手腕发酸,捧着手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微信对话框。
没有红点。
点进去,也没有新消息回复。
她发的那只敲键盘的猫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干巴巴地张着嘴,没有回应,没有回声。
徐凌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都拉下这么多次面子了,更何况这事两个人都有问题,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路明川怎么就不肯顺着阶梯下来?
这人,实在是太难哄了!
比任何她认识的人都难哄。
徐凌音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戴上耳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耳边的心跳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久到思绪像一锅滚开的水慢慢冷却下来。
*
今早破天荒地下了场雨。
空气里的热意被雨水浇掉了一些,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气味,潮潮的,凉凉的,让人想起梅雨季节的老巷子。
由于天气不便,早上的军训暂停了。
但学校显然不打算让这帮新生闲着,恰好拿着这个时间,把所有人赶到会堂去接受思想教育。说是教育,倒也不是上课,而是放一些爱国电影。
徐凌音昨天没睡好。
不,应该说,她几乎就没怎么睡。
早上室友喊她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撑不开,脑子里像灌了水泥,又沉又钝。结果是踩着点进的会堂。
会堂很大,一排排的折叠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班的区域已经提前划分好,但人太多,黑压压的一片,徐凌音站在自己班旁边踮着脚找盛一嘉她们。
她看见了姚灵凡的手臂在人群里挥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们坐在正中间那排,前后左右都是人,要想挤过去,得横跨不少人,太麻烦。
徐凌音指了指旁边一个空位,用口型说:我坐这儿。
姚灵凡比了个“OK”的手势。
电影开始了。
徐凌音脑子里困得头痛。
她现在要的不是枪林弹雨,要的是立马睡一觉。
可周围的同学都不熟,前面后面都是陌生的面孔。会堂的环境太大了,太空旷了,灯半熄着,只有屏幕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没有面孔的幽灵。
毫无安全感。
她压根没法在这种状况下睡着。身体很困,大脑却紧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
她死撑着打开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眯着眼刷了一会儿朋友圈醒神。
然后陈远舟的消息弹出来了。
消息的内容很日常:问她等会要不要一起吃饭。电影结束也就两小时,早上剩的空闲还很足。
徐凌音的精神气儿终于上来了一点。
她本来想拒绝的。毕竟最近都和路明川一起吃的,突然换个人把他丢开不大好。
拒绝的话在发送框里停了好久。
光标一闪一闪地跳着,像在催促她做决定。
好吧。
她今天不太想和路明川一起吃饭。
主要是不太敢。
她不想看见路明川给她甩脸色。虽然即使是闹矛盾,只要她说话,那人还是会回复,内容不痛不痒的,该回答的回答,该回应的回应,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和平常那种融洽和谐终究是有差别的。
就像喝白开水和喝矿泉水的差别,看起来是一样的,喝进嘴里就知道不对。
思来想去,徐凌音打了两个字:好啊。
陈远舟回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陈远舟:[结束给我发消息,我去会堂找你。]
徐凌音:[行,到时候给我发坐标。]
陈远舟:[z也要发吗。]
徐凌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徐凌音:[我不介意。]
陈远舟:[z比较恒定,1.83]
徐凌音笑了一下。
1米83。
她其实对男生的身高没什么概念,反正这俩人都比她高。她165,“高”和“很高”在她眼里没什么区别。
不过路明川自从上了初中之后,就一直比她高出一大截。小时候明明差不多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还能平视对方,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突然就蹿上去了,她跟他说话的时候,得把头仰起来。
手机揣进兜里,徐凌音重新靠回椅背。
盯着电影大屏看了几秒,画面里的炮火还在继续,爆炸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慢慢变得遥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眼皮又开始要撑不起来了。
沉。好沉。
她歪着头,想尽量找一个舒服点的角度眯一会儿。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熟透了的果子从枝头往下坠,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也顾不上拨了。只是觉得这个姿势好像还挺舒服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撕开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她本能地去摸手机,手指在口袋里摸索,触到冰凉的手机壳边缘——
她的太阳穴不知道靠到了什么东西,软中带硬,说不上舒服不舒服,但能感觉到布料下面传来的体温,骨骼、肌肉。
她靠着谁睡过去了!
徐凌音猛地惊醒,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的神经都在同一瞬间炸开了。
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熟悉的,低沉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真睡着了?”
她想抬起头,但歪脖的姿势保持得太久了,脖颈酸得厉害,肌肉像被拧成了一股绳,每动一下都又酸又胀。她龇牙咧嘴地摸着脖子,想借着手臂的力量把脑袋撑起来。
“你怎么在我边上?”
话落,路明川侧过上身。
他这一侧,徐凌音失去了一边的支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他那个方向倾斜过去,差点整个人栽进他怀里,她慌忙伸手撑住椅子扶手,才勉强稳住了自己
“惹你嫌了,那我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脖颈疼得要死,徐凌音顾不上别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脉搏在跳。
“什么毛病,你给我坐回来!嘶——你让我缓一下。”
手机又开始震了。
徐凌音低头看了一眼,是陈远舟打来的电话。
她想起来了。
她跟陈远舟约了吃饭。
刚才睡着了,睡得太死了,什么都没听到。
路明川的目光就在旁边。他没有刻意去看她的手机屏幕,但两个人坐得这么近,他只要稍微偏一下视线,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徐凌音觉得当着他的面接这个电话怪别扭的。
她扶着脖子,忍着酸痛偏到另一侧去,她挂了电话,又飞快地给陈远舟发了一条消息。
路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坐下了。
他没看她发消息,只是问她:“你饿了没有?”
徐凌音没什么动作,只是转了一下眼,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不过还好,这个角度,路明川看不见她的表情。
完蛋。
现在怎么拒绝路明川?
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转得都快冒烟了。
实在不行中午吃两顿吧?先跟陈远舟吃,再跟路明川吃,每顿吃少一点,两边都不耽误。但还得速战速决啊,如果下午停雨了还得继续军训。
这个馊主意实在是比潲水都馊啊......她可不想在操场上吐出来。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指尖触到鼻梁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皮肤有点发烫。
“我早餐吃得有点多,”她说,声音尽量显得自然,“现在很饱。你要是饿的话你去吃,不用管我。”
路明川也在翻手机。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我不饿。”
“嗯……我中午可能不吃。”
闻言,路明川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徐凌音整个人心虚地想往椅子角落里缩。
“我说真的,”徐凌音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要听不见了,“你不用管我。”
陈远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陈远舟:[你出来了吗?]
陈远舟:[会堂门口?]
陈远舟:[我怎么没看到你]
陈远舟:[凌音?]
徐凌音忙得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屏幕上疯狂地点来点去。
以至于陈远舟最后扣了三个问号过来。
人群走得越来越多。
电影早就结束了,片尾的字幕在屏幕上滚动着,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偌大的会堂,空荡荡的座椅,白晃晃的灯光,两个人坐在中间,像两座孤岛。
路明川思忖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会有约了吧。”
徐凌音咬着下唇,下唇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以为——在彻底和好之前,路明川不会想和她一起吃饭的。她以为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待着把情绪消化干净。她以为她跟别人吃一顿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他们还在冷战,反正他也不想看见她。
这怎么和她平常交朋友的走向不一样?
她跟女孩子交朋友的时候,冷战了就是冷战了,大家各自冷静几天,谁也不找谁,等情绪过去了,自然就会有人先开口。
男女之间差距这么大吗?
徐凌音顿时一阵头痛。
算了。
她徐某人今天舍命陪君子。
先跟陈远舟吃,速战速决,吃得快一点,然后飞奔过来找路明川——不对,这样好像更奇怪了,像是在偷情。
她在脑子里排演了好几种方案,每一种都漏洞百出。
陈远舟可能还好糊弄一点,但路明川跟个人精似的。
“没有啊,这样吧,我们俩一点钟再去——”
“凌音!”
那个声音从会堂门口的方向传过来,清亮亮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徐凌音被吓得顿时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看见陈远舟朝着她越走越近。
然后她的眼睛瞪圆了。
不是让他在外面等一会儿吗!
陈远舟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这大好人,他还不忘跟路明川打了个招呼。
“嘿,”他朝路明川抬了抬下巴,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你也在这儿。”
路明川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陈远舟没在意,转过头来看徐凌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她身边空荡荡的座位。
“这儿人都走完了,”他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徐凌音的手心在冒汗。
她能感觉到掌心里湿漉漉的一片,指尖也潮潮的,握成拳头的时候能感觉到汗液在指缝间滑动。
“呃……那什么,就是有点那什么……”
“什么?”陈远舟没懂,“再不走等会吃饭的人多了,就又要等好久。”
徐凌音抓了抓脸,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给陈远舟使了好几个眼色,想让他别说了。
陈远舟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你眼睛不舒服吗?”
徐凌音力竭了。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连串的眼色,在陈远舟眼里大概就像面部肌肉痉挛一样,完全没有任何信息量。
“就是有点干,我回去滴点眼药水。”
然后他转过头,问坐在旁边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路明川。
“你怎么也还不去吃饭?”
路明川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放松。他没有像徐凌音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往后靠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而不是会堂的折叠椅里。
他抬手摸了摸耳钉。
那枚黑色的耳钉很小,隐在发间,他的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发丝被拨开了一瞬,露出耳垂上那一点黑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暗沉的光泽。
“我在想,我今天是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
“你要等人吗?”陈远舟问。
“嗯。不巧的是那个人好像有点忙。”
徐凌音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快要炸开了。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劈成两半。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路明川。
“你想吃什么。”
路明川定定地看着她。
“你问我一个人的,”他说,“还是两个人的。”
徐凌音要疯了。
这时候和她兜什么圈子啊!
话还没说开,于是三个人在原地久久没有进展。
此刻会堂里的灯全亮了,白惨惨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路明川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事情好像有点难办了。”他说。
徐凌音看向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先等他说话。
“看来惹人嫌了,那我走。”
徐凌音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总觉得胀得慌。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是没处理好路明川,他绝对又要默默地闹了。
默默地,大闹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