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巢
江温觉得自己不该生气。
这认知很清晰——清晰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你不该生气”，说完之后，那股闷在胸口的气却一点没消。
杨语嫣提前三天去学校报到。
杨语嫣比江温早到三天。
不是故意的。舞蹈系要提前报到，参加新生集训。录取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九月二日，舞蹈楼102教室，上午九点。
杨语嫣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给江温发消息：我早到三天。
江温回：嗯。
杨语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又发：你就说嗯？
江温：你想让我说什么。
杨语嫣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没什么
江温：那三天后见
过了十几分钟杨语嫣躺在床上 觉得心里堵得慌想了想还是拿手机给江温发了句“我好想你”
等了一会江温回：我也好想你
杨语嫣看见这一条心腾的一下就红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枕头里
母亲在外面敲门：“收拾行李了，发什么呆？”
杨语嫣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虽然平时也有微信发消息但还是觉得见不到对方心里面不舒服
明明只是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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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杭城东站。
杨语嫣拖着行李箱过安检，母亲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钱够不够花”“衣服带够没有”“和室友好好相处”。
杨语嫣嗯嗯地应着，目光落在检票口的电子屏上。
G7352，8:17发车。
“——听见没有？”
杨语嫣回过头。
母亲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听见了。”杨语嫣说。
母亲没再说话。她伸手把杨语嫣的衣领整理了一下，又理了理。
“江温那边，”她顿了顿，“三天后到？”
杨语嫣点头。
母亲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她说，“三天不见你，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杨语嫣愣了一下。
母亲已经转身往出口走了。
“到了打电话。”她头也没回。
杨语嫣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忽然想，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杨语嫣去学校后 其实江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但是她没跟杨语嫣说自己不高兴
那天晚上，江温一个人躺在杨语嫣的床上。
不是自己家，是杨家。杨母说“江温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来陪阿姨吃饭”，她就来了。
吃完饭，她坐在杨语嫣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把杨语嫣那本《中国古典舞发展史》翻到第三十页。
翻完第三十页，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记住。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书架第三层有一排舞蹈比赛的录像带，杨语嫣小学时候的、初中时候的、高中时候的。江温抽出一盘，是高一那年的省赛。
她把录像带放回去。
她把杨语嫣床头的台灯打开。
她把台灯关掉。
她躺在杨语嫣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漏进来，落在对面的书桌上。桌上摊着一本练功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三天前。
杨语嫣的字迹有点潦草，写着：
“今天练了四个小时。胯还是没压开。江温在排练厅外面等我。”
江温盯着那行字。
那句“江温在排练厅外面等我”一共九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杨语嫣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
她闻到了。
她把枕头抱紧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了。
她气的不是杨语嫣提前三天走。
她气的是，这三天，她得一个人睡。
被子是杨语嫣盖过的那床，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自己用的不一样，是杨语嫣妈妈买的那种，带着淡淡的皂香。江温把自己裹进去，裹成一个卷。
她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三秒后，她又翻回来。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江温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很多年前，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她第一次在熄灯后爬上杨语嫣的床。
那时候杨语嫣还没习惯她。她躺下去的时候，杨语嫣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连呼吸都憋着，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干嘛”。
她说：“陪你睡。”
杨语嫣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杨语嫣要把她赶下去。
然后杨语嫣很小声地说：“那你别抢我被子。”
还她觉得自己很蠢
十九岁的人了，因为女朋友提前三天去上学，一个人在人家床上生闷气。
生给谁看？
没人看。
她继续埋着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
“三天。”
声音在枕头里化成一团模糊的气音。
“很快的。”
她对自己说。
杨语嫣不知道自己被记了一笔
舞蹈学院的宿舍是四人间。
杨语嫣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两个人。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拆纸箱，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她站起来，手上还攥着裁纸刀，“我是沈麦，学编导的，你呢？”
杨语嫣顿了顿。
“……古典舞。”
“哇，”沈麦眼睛亮了，“难怪这么瘦。”
另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床上，正低头摆弄手机。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披着，侧脸线条很淡。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目光在杨语嫣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沈麦小声说：“那个是周令仪，学服装设计的。她话少，人挺好。”
杨语嫣点点头。
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到剩下的那张空床边。床板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纸巾擦了擦，开始铺床。
沈麦凑过来：“你叫什么？”
“杨语嫣。”
“哪个语？哪个嫣？”
杨语嫣顿了一下。
“语言的语，”她说，“姹紫嫣红的嫣。”
沈麦愣了一下。
“好名字，”她说，“你爸妈起的？”
杨语嫣没回答。
她想，这是江温妈妈起的。
小时候她问过母亲：“为什么我叫语嫣？”
母亲说：“你出生那天，江温妈妈说，这姑娘长得好看，以后说话也好听。叫语嫣吧，语笑嫣然。”
那时候她三岁，听不懂什么叫语笑嫣然。
后来她懂了。
江温妈妈从那时候起就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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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杨语嫣失眠了。
不是认床。是太安静了。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江温会在旁边。有时候过来，有时候不过来。但杨语嫣知道，只要她需要，江温就会来。
现在她伸出手，旁边是空的。
窗帘没拉严，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杨语嫣侧过身，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
她摸出手机。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微信对话框还停在那句“那三天后见”。
她把手机扣回去。
又翻过来。
打了三个字：睡不着。
删掉。
重新打：你睡了？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到了吗？
她盯着屏幕。
三分钟后，消息弹出来：
“明天下午到。现在凌晨两点，你不睡觉？”
杨语嫣弯起嘴角。
她回：你怎么知道我不睡。
江温：你发消息的时候。
杨语嫣：那你怎么也不睡。
江温：……
杨语嫣：？
江温：在想你。
杨语嫣盯着那三个字，手心有点烫。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过了三十秒，又摸出来。
江温：还不睡？
杨语嫣：睡了。
江温：那你别回了。
杨语嫣：嗯。
她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有三十七个小时想见你”
杨语嫣回了句 “那你明天抱我久一点好不好”
“好” 她回了句很简单的字
杨语嫣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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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杨语嫣被沈麦叫醒。
“九点了！集训！”
杨语嫣从床上弹起来。
舞蹈楼比想象中更远，杨语嫣跑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
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女人站在镜子前，听见动静转过头。
“新来的？”
杨语嫣喘着气，点头。
“叫什么。”
“杨语嫣。”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
“进来。下次别迟到。”
杨语嫣低着头走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
镜子里的她头发乱着，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
她悄悄拽了拽衣角。
集训的内容很简单——基本功测试。
二十几个人轮流上去，把杆、下腰、大跳。老师坐在角落，手里拿个本子，时不时写几笔。
轮到杨语嫣的时候，她走上去。
音乐响起来。
她做了几个动作，忽然意识到有人在看。
不是老师。
是门口站着的一个女生。
那女生穿着便装，手里抱着一沓资料，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但她说着说着，目光就飘过来，落在镜子里杨语嫣的身上。
杨语嫣动作没停，但后背有一点僵。
一曲结束。
老师点了点头：“基本功可以，表现力再放开一点。”
杨语嫣低头说谢谢。
她走回原位，余光往门口扫了一眼。
那个女生已经不在了。
中午吃饭，沈麦凑过来。
“你听说了吗？金融系有个新生，今天提前来报到。”
杨语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金融系？”
“嗯，听说长得特别好看，”沈麦压低声音，“好多人去门口看了。”
杨语嫣没说话。
她低头扒饭。
沈麦继续说：“叫什么来着……江什么？”
杨语嫣的筷子停在半空。
“江温？”她问。
沈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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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语嫣没回宿舍。
她直接往校门口跑。
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她连对不起都忘了说。
校门口挤着一堆人，举着牌子、拉着横幅。杨语嫣挤进去，踮着脚往大巴停靠点看。
没有。
她摸出手机。
正要打电话，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转过头。
江温站在她身后，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点，在脑后松松扎着。
杨语嫣愣住。
“你——”
江温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杨语嫣拉进怀里。
手臂箍得很紧。
杨语嫣的脸埋在她肩上，呼吸里全是熟悉的皂香。
“你怎么提前了？”杨语嫣的声音闷闷的。
江温没回答。
过了很久。
“想你了。”她说。
杨语嫣把脸埋得更深。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
杨语嫣没管。
她只是抬起手，环住江温的腰。
“我也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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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一声轻咳从旁边传来。
杨语嫣僵了一下。
她从江温怀里抬起头，看见旁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的穿着深色polo衫，女的穿着淡灰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杨语嫣的脸腾地红了。
“江叔叔，周阿姨。”
江温的母亲弯起眼睛。
“语嫣，好久不见。”她说。
杨语嫣想从江温怀里退出来，但江温的手臂没收。
江温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 “不是说让我抱你久一点吗”
杨语嫣挣了一下，没挣动就不管了
江温的母亲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
江温的父亲咳了一声，看向别处。
“那个，”杨语嫣耳尖红透了，“叔叔阿姨好。”
“好，好，”江温的母亲笑着，“正好，给你带了吃的。”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
“你妈妈做的雪花酥，让我捎给你。”
杨语嫣愣了一下。
“我妈？”
“嗯，昨天特意送到家里来的。”
杨语嫣接过保温袋。
袋子上还带着一点温热。
她忽然明白妈妈为什么昨天说要出门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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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温的父母絮叨了很久。
“钱不够花打电话。”
“衣服带够没有？这边冬天冷。”
“和室友好好相处。”
“学习别太累。”
江温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握着杨语嫣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杨语嫣站在旁边，手指被攥得有点麻。
她没有抽开。
江温的母亲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女儿。
她笑了一下。
“行了，”她说，“晚上一起出来吃个饭”
江温的父亲还想说什么，被她拽了一下。
“走吧走吧，让孩子们自己待着。”
江温的母亲冲杨语嫣眨眨眼。
杨语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低下头。
那对夫妇走了几步，江温的母亲又回过头
“语嫣，”她说，“江温要是欺负你，告诉阿姨。”
杨语嫣愣了一下。
“她……不会欺负我。”
江温的母亲笑了笑。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杨语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江温还攥着她的手。
“你妈什么意思？”杨语嫣问。
江温没回答。
过了两秒。
“我妈的意思是，”她说，“她知道。”
杨语嫣转过头看她。
江温看着那对背影消失的方向，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但她握着杨语嫣的手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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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嫣？”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杨语嫣转过头。
沈麦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旁边还站着周令仪。
周令仪的目光从杨语嫣身上移到江温身上，又移回两人交握的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杨语嫣的耳尖又开始发烫。
沈麦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金融系新生？”
杨语嫣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温替她说了。
“我是她朋友。”她说。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麦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周令仪看着江温，又看看杨语嫣。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
沈麦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她看看杨语嫣，又看看江温，“你们——她——你——”
杨语嫣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室友，”她对江温说，“沈麦，周令仪。”
江温点头。
“你们好。”
沈麦还在震惊中，周令仪已经开口了。
“行李？”她问。
江温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箱。
周令仪走过去，拎起箱子。
“走吧，”她说，“先安顿。”
沈麦终于回过神，追上去：“不是，令仪，你就这么接受了？”
周令仪没回头。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说。
杨语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走远的背影。
江温还攥着她的手。
“你室友不错。”江温说。
杨语嫣转过头看她。
江温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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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行李已经快六点了。
沈麦说要去食堂吃饭，周令仪说好，两人先走了。
临走前沈麦回头看了一眼，还想说什么，被周令仪拽走了。
寝室里只剩杨语嫣和江温。
杨语嫣坐在床边，江温站在她面前。
门关着。
窗帘没拉。
江温低头看她。
杨语嫣被看得脸热。
“看什么。”
江温没回答。
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杨语嫣肩上。
“三天。”她说。
杨语嫣没动。
“三天太久了。”江温说。
杨语嫣垂下眼睛。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江温的发顶。
那个小小的发旋还在。
“现在不是见到了吗。”她说。
江温没说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环住杨语嫣的腰。
杨语嫣任她抱着。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对面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暖黄的灯光。
很久很久。
“语嫣。”江温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嗯。”
“以后不分开这么久了。”
杨语嫣弯起嘴角。
“三天也算久？”
“算。”
杨语嫣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江温的发间。
洗发水的味道和高中时一样。
“好。”她说。
6.30的时候 江阿姨打电话过来说让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两人一起走出去江温牵着杨语嫣一起走 到校门口周叔叔 江阿姨已经到了 江温是把杨语嫣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四人一起走在街上
周阿姨和江父在十米外说着什么，好像在讨论今晚上吃什么。
杨语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爸妈——”她压低声音，“知道吗？”
江温看着她。
“知道什么。”
杨语嫣顿了一下。
“……我们。”
江温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十米外那两道身影。
周阿姨正在把江父手里的包拿过来，一边拿一边说着什么，语气好像是“你拎不动我来拎”。
江温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回来，对上杨语嫣的目光。
“知道。”她说。
杨语嫣愣住了。
“什么时候——”
“你猜。”
杨语嫣猜不出来。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快了。
江温看着她变红的耳尖。
然后她往前凑了一点，凑到杨语嫣耳边。
很轻地说：
“语嫣在你身边我还是好想你”
杨语嫣整个人定在原地。
三秒后，她的脸也红了。
周阿姨在不远处喊：“温温，语嫣，走啦——”
江温应了一声。
她拉着杨语嫣往前走。
杨语嫣被她牵着，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江温。”
“嗯。”
“你刚才——”
“嗯。”
“你当着——”
“嗯。”
“你爸妈——”
“看见了。”
杨语嫣不说话了。
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
但她的手，把江温的手握得更紧。
江温弯了一下嘴角。
十米外，周阿姨正和江父说：“那家粤菜馆还挺不错的 语嫣喜欢喝他们家的汤。”
江父点头：“行，你定。”
没有人回头看。
但江温知道——
他们都看见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校门口的石板路上。
江温牵着杨语嫣，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是父母的絮叨，身前是即将开始的四年。
她的手心里，那只手温温热热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