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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变化

第四章变人

江温觉得自己病了。

病发那天,是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第四十八小时。

杨语嫣窝在她怀里看平板,头发蹭过她的下颌,痒酥酥的。空调开得很低,但杨语嫣体温偏高,像一只小火炉,烘得她整个人都懒下来。

屏幕上是舞蹈比赛的录像,杨语嫣看自己的动作,眉头皱着。

“这里,”她指着屏幕上那个回旋的身影,“胯没稳住。”

江温没看屏幕。

她在看杨语嫣的后颈。碎发落下来几根,搭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抬手把那几根碎发拨开。

杨语嫣顿了顿。

“……你干什么?”

“挡眼睛了。”江温说。

杨语嫣偏过头看她。

江温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平板上,仿佛刚才那只手不是她的。

杨语嫣把碎发别到耳后,继续看录像。

三分钟后,江温的手指又缠上来。这回是发尾,她捏着那缕发梢,轻轻绕在指尖,又松开,又绕上。

杨语嫣把平板放下。

“江温。”

“嗯。”

“你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想摸我?”

江温的动作停住了。

寝室里很安静,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杨语嫣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但耳尖有一点红。

江温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藏进被子里。

“……没有。”她说。

杨语嫣看着她。

江温垂下眼睛。

三秒后,杨语嫣笑了一声。她没说什么,重新拿起平板,把后背靠进江温怀里。

“摸吧。”她说,声音闷闷的。

江温没有动。

杨语嫣等了一会儿,把平板又放下了。她转过身,面对面看着江温。

“你是不是,”她想了想,“谈了恋爱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江温没说话。

“以前你都不这样的。”杨语嫣说。

以前她靠在江温肩上睡觉,江温只会安静地坐着,像一棵树。以前她头发乱成鸟窝,江温也只是递一把梳子。以前她们牵手过马路,江温攥得很紧,但一过完马路就松开。

以前江温做什么都很有分寸。

不像现在。

现在她会在杨语嫣写作业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一抱就是半小时。会在杨语嫣练功时坐在排练厅角落,目光黏在她身上,杨语嫣每次回头都能对上那双眼睛。会在熄灯后把杨语嫣整个人圈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怕她半夜会消失。

杨语嫣没有说“不”。

她只是有些困惑,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原来江温是这样的。

原来她喜欢一个人,会变成这样。

“你不喜欢?”江温问。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杨语嫣看着她。

江温垂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一小片阴影。她没看杨语嫣,但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

杨语嫣忽然笑了。

“喜欢。”她说。

她往前倾了一点,把自己的额头抵上江温的。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江温没有动。

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被角,绕上杨语嫣的衣摆。

江温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最先察觉的是两家的母亲。

那天江温来杨家吃饭,杨语嫣去厨房端菜,回来时发现江温坐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

“你坐那边干什么?”杨语嫣端着汤,站在桌边。

江温往旁边挪了挪,把半边椅子空出来。

杨语嫣:“……”

她在江温旁边坐下。

杨母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挤在一边,另一边空荡荡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饭后,杨语嫣在厨房洗碗,母亲站在她旁边擦盘子。

“江温最近,”母亲顿了顿,“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母亲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词。

“黏人。”

杨语嫣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没抬头。

“她以前就这样。”她说。

母亲看着她。

杨语嫣的耳尖红红的,但表情很镇定。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上水龙头。

“只是以前藏着。”她说。

江温的黏人是有规律的。

早起最黏。杨语嫣睁眼的时候,江温的手臂横在她腰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绵长。杨语嫣轻轻挪开她的手臂,刚坐起身,身后那只手就追上来,扣住她的手腕。

“再睡一会儿。”声音闷在被子里。

“八点了。”

“八点十分起。”

“你以前六点半就起来背单词。”

江温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

杨语嫣没办法,只好又躺回去。

江温的手臂重新环上来,这回圈得更紧。她把脸埋进杨语嫣的后颈,像一只寻找热源的猫。

杨语嫣看着天花板。

她想,江温十九年攒下来的“不黏人”,大概正在以每天十倍的速度消耗殆尽。

黄昏也黏。

杨语嫣在排练厅练功,江温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以前她会带一本书,边看边等。现在书还带着,但一页都没翻过。

她的目光落在排练厅中央那道旋转的身影上。

水蓝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弧线,杨语嫣的脚尖点地,回身,抬手。每一个动作都被镜面墙忠实地映照,江温看着镜中的她,看着镜中那个追逐着她的自己。

音乐停了。

杨语嫣扶着把杆喘气,汗珠从额角滑下来。

“你一直看着我?”她问。

江温没否认。

杨语嫣走过来,拿起地上的水杯。她喝了一口,又递到江温面前。

江温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你今天没看书。”杨语嫣说。

“不想看。”

“那想干什么?”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还在喘,胸口微微起伏,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边。她垂着眼睛喝水,睫毛一颤一颤。

江温把她脸侧那缕碎发拨开。

“看你。”她说。

夜晚最黏。

熄灯后,杨语嫣躺进江温怀里,这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江温的手臂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你今天和林溯说话了。”江温说。

杨语嫣愣了一下。

“……那是分组讨论。”

“四十三秒。”

“你计时?”

江温不说话。

杨语嫣从她怀里仰起脸,黑暗中看不清江温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下颌的轮廓。

“你吃醋了?”杨语嫣问。

江温还是不答。

但她的手臂收紧了。

杨语嫣弯起嘴角。她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他问我要报哪个大学。”

江温的手僵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杨语嫣顿了顿,“和江温报一样的。”

江温的手慢慢松开了。

但她没有完全松开,只是从紧箍变成轻环。她的手指绕上杨语嫣的发尾,一圈一圈。

“以后,”她说,“不要和他说话。”

“四十三秒也不行?”

“一秒也不行。”

杨语嫣笑起来,肩膀轻轻颤动。

“江温,”她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江温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杨语嫣快睡着了,听见头顶传来很轻的声音:

“我以前也想这样。”

杨语嫣的睡意散了一半。

“只是不敢。”江温说。

两家一起去旅游,是江温母亲提的。

“孩子们考完了,咱们也该松快松快。”周阿姨在电话里说,“三亚怎么样?语嫣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杨语嫣确实想看海。

她从小在内陆长大,学的是古典舞,跳的是江南烟雨。她看过西湖的水,看过钱塘的潮,却从没见过真正的海。

于是七月下旬,两家人一起飞往三亚。

杨语嫣第一次看见海是在傍晚。落日沉在海平线边缘,把整片海面染成熔金。她站在沙滩上,赤脚陷进温热的细沙里,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背,又退下去。

她回头想叫江温。

江温就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看海。

“好看吗?”江温问。

杨语嫣点头。

“比我想的还好看。”

江温嗯了一声,还是看着她。

杨语嫣被她看得脸热,转回去继续看海。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让海水没过小腿。

江温跟上来,站在她身侧。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到三亚第三天,出事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晚饭前杨语嫣换上白天买的连衣裙,白色的,亚麻质地,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些。

她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口往上拽了拽,又松手。

好像还是低。

她犹豫着要不要换一件,房门被敲响了。

“语嫣,吃饭了。”江温的声音隔着门板。

杨语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江温站在门口,穿一件浅灰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看见杨语嫣,顿了一下。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领口。

停住了。

杨语嫣拽了拽裙摆。

“新买的,”她说,“是不是有点……”

她没有说完。

江温已经转身往餐厅走了。

杨语嫣看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

这是江温第一次没等她。

那顿晚饭气氛诡异。

江温坐在杨语嫣旁边,但一句话都没说。杨语嫣给她夹菜,她把那块鱼肉拨到碗边,没动。杨语嫣问她喝不喝汤,她说“不”,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家的母亲在聊明天的行程,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杨语嫣放下筷子。

她看着江温,江温垂着眼睛,只盯着自己碗里那口一动没动的米饭。

“江温。”杨语嫣轻声叫她。

江温没抬头。

杨语嫣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背。

江温把手缩回去了。

杨语嫣怔住了。

从七岁到现在,从相识到相爱,十七年来,这是江温第一次躲开她的触碰。

她看着江温的侧脸,那道线条依然好看,下颌绷得很紧。

她忽然明白了。

饭后江温一个人去了海滩。

杨语嫣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外走。

母亲在身后问:“这么晚了去哪儿?”

“消食。”

沙滩上人很少,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远处酒店的灯光把海岸线勾成一道模糊的白。杨语嫣沿着海浪边缘走,走了很远,在一处僻静的礁石边看见了江温。

她坐在礁石上,抱着膝盖,望着海。

杨语嫣走到她身边,站定。

“江温。”

江温没动。

杨语嫣也不说话。她脱了凉鞋,赤脚踩进沙子里。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过了很久。

“那条裙子,”江温的声音很轻,像被海风吹散,“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

“……为什么买。”

杨语嫣想了想。

“因为好看。”她说。

江温不说话了。

杨语嫣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江温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但眼眶有一点红。月光还没升起来,但杨语嫣看见了。

“你在生气。”杨语嫣说。

江温没否认。

“因为裙子?”

江温还是不答。

杨语嫣想了想。

“还是因为穿裙子的人?”

江温的睫毛颤了一下。

杨语嫣看着她。她想起十七年前,海棠树下,那个替她拈去花瓣的小女孩。她想起高中时代,体育器材室里,那个给她涂药膏的少女。她想起高考后的那个夜晚,长廊尽头,那个对她说“养在我口袋里”的人。

她想起这些天江温的黏人、她的占有欲、她那些以前从来不敢流露的情绪。

她忽然明白了。

“你觉得别人会看。”杨语嫣说。

江温没说话。

“你觉得别人看了会喜欢。”

江温的指节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不高兴。”杨语嫣说,“但你不知道该怎么说不高兴,所以你只好自己跑到海边来坐着。”

海风吹过来,把江温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去拨。

杨语嫣抬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江温没有躲。

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你穿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应该因为这个生气。这是你喜欢的裙子,你穿很好看,你应该穿。”

她顿了顿。

“但我还是会不高兴。”

杨语嫣看着她。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江温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只我想看见。”

杨语嫣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从江温的脸侧收回来,垂下去,摸到自己裙摆的边缘。那是一条白色的亚麻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些,她今天下午在第一市场一眼看中。

她捏着裙摆,往上拽了拽。

然后又拽了拽。

领口从锁骨下面提到了锁骨上面。

“这样呢?”她问。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的脸红透了。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那片薄薄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色,在海风里微微发烫。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样可以吗?”她又问了一遍。

江温看着她。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落在杨语嫣的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她蹲在礁石边,仰着脸,裙摆被海风轻轻吹动。

江温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杨语嫣。

那时候杨语嫣七岁,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了满头。她梗着脖子不肯叫人,脸却红透了。

现在她十八岁了。

她还是会在江温面前脸红。但她已经不躲了。

江温慢慢松开攥着膝盖的手。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杨语嫣的裙摆。

那一小片被拽上去的布料,被她一点一点、慢慢地放下来。

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样。”她说。

杨语嫣低头,看着她的手。

江温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此刻正捏着她裙摆的边缘。月光落在手背上,把那层皮肤照成半透明的青白色。

“不是不可以穿。”江温说。

她顿了顿。

“是穿给我看的时候,不要拽上去。”

杨语嫣低着头,没说话。

但她的耳尖红透了。

海浪涌上来,漫过礁石的边缘。江温的手指还捏着那片裙摆,没有松开。

“江温。”杨语嫣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温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说想要什么,”杨语嫣说,“你以前什么都藏着。”

她抬起头,看着江温。

“你现在会说了。”

月光落在她眼里,碎成一片潋滟。

“我很高兴。”她说。

江温看着她。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夜风把杨语嫣的长发吹乱。她蹲在那里,裙摆被江温捏着,像一只终于被找到的、归巢的雀。

江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眶很烫。

“那条裙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明天还能穿吗。”

杨语嫣弯起嘴角。

“看你表现。”她说。

那天晚上,她们在海边坐了很久。

江温没有道歉,杨语嫣也没有说没关系。她们只是并肩坐在礁石上,看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杨语嫣的裙摆被海风吹起来,江温伸手压住。

“会飞走。”她说。

杨语嫣看了她一眼。

“你压着我的裙子,我怎么走。”

江温没说话,但手没有松开。

杨语嫣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月亮升到半空,海面铺开一条银色的路。杨语嫣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江温肩上。

“困了。”她说。

江温侧过脸,看着她睫毛垂落下来的弧度。

“回去吗。”

“再坐一会儿。”

江温没动。

海风很轻,杨语嫣的呼吸渐渐变浅。

“江温。”她半梦半醒地开口。

“嗯。”

“以后不高兴要说出来。”

江温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杨语嫣闭着眼睛,声音软得像要化在海风里,“我猜不到的。”

过了很久。

“……好。”江温说。

杨语嫣弯了弯嘴角,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

月光照着海面,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沙滩。江温坐在礁石上,肩头靠着那个睡着了的人。

她的裙摆还在江温手心里,被压得服服帖帖。

没有风能吹走

那天晚上以后,江温像是被解开了什么封印。

每天清晨,杨语嫣都是在她的亲吻里醒来的。不是那种热烈的、急切的吻——只是很轻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额头、眉心、鼻尖、嘴角,江温挨个亲过去,亲到睫毛时会停很久。

“几点了?”杨语嫣闭着眼睛问。

“还早。”江温的声音闷在她发间。

杨语嫣伸手摸手机,江温就把她手腕捉回来,扣在枕边。又俯下去亲她的眼睑。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不敢。”

江温说着,已经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箍在腰间,腿也缠上来,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大型猫。

杨语嫣动弹不得。

“江温。”

“嗯。”

“你这样我怎么起床。”

江温没说话,只是把她箍得更紧。

杨语嫣叹了口气。但她没有推。她把脸埋进江温的颈窝,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蹭了蹭。

“……五分钟。”她说。

江温弯起嘴角。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三亚的海风轻轻吹动纱帘。

江温数着杨语嫣的呼吸,一下,两下。

她想,十九年来藏起来的所有喜欢,大概需要用接下来的一辈子慢慢挥霍。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