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摊完,屋里人照老规矩要拍一张。这不是年年都有的年一回,是隔几年才有一回的合影;上一次拍还是囡囡张罗的那一回,在老院区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口,屋里人一一到场,连站位都照着老照片摆的,一个字没改。今年换地方,就在本园,正厅台阶底下那片空地——今年不办席,只拍一张。办席要摆那副碗筷,今年是平常日子,那一副仍旧在柜子第二格里没有动。定的日子是一个星期六,日头好,园子里不办事;来的人比往年多,来的人多半是自己要来的,没有人挨家去催。
上一次那一回是囡囡张罗的。那一回在老院区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口,来的人一一到场,连站位都照着老照片摆的,一个字没改。囡囡手里也有一张老照片,是黑白的,边上发黄;她摆位的时候把照片搁在门框上的一张凳子上,谁要看谁自己弯下腰去看。屋里有位老人记得她那一天的法子:先按照片摆一遍,再按眼下的人头添,添不进去的就站在边上。这一回屋里有位老人问她:这一回为什么不照老照片摆。她笑了一下,说:这一回的人跟那一张对不上。
老院区东头那间屋子早就不用了,门上挂着一把锁;照片搁在那里如今还有人去看,每回去的人先看屋子再看照片。屋里人有位年轻的问过:看了屋子再看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成了真的;先看照片再看屋子,屋子就成了真的。屋里有位老人说:所以要去东头,去东头的人先看见的是屋子。屋里人问这有什么区别。他说有区别;他说区别在门口站的那一息——站在屋子门口,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从哪一间屋里出来的。
合照这一件是三年前定下的。定的时候屋里有位老人说了一句:合照不是年年有的,年年有的拍出来是一叠纸,几年一张才是一张。屋里人觉得这一句站得住,就照着办了。办的头一回是囡囡张罗的,那一回在老院区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口,站位照着老照片摆,一个字没改;那一回出了三张,废了两张,留下的那一张边上有一道折痕,折痕是当年就有还是那日压的,屋里人说不清。
今年换地方。管事的提前两天去看过,看的是那片空地平不平;平了才摆凳子,不平就要垫。他拿一根木条在地上比了一遍,比完在台阶底下那一片按了一下,按完把土填回去,填完用鞋底踩实。他回来报的时候说的是:能拍,就是日头过了巳时以后那片就没有影了,影一没了脸就平。屋里人问他怎么办。他说:那就赶早。
张罗的自然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他提前两天问了三件事:地方扫不扫,人到不到齐,相机谁拿。问完了自己排了一个单子,单子上写的是站位:第一排坐的哪些人,第二排站哪儿,末了写一句余下的往边上蹲。他不写名字,写的是这一支、那一个,到了现场再认。屋里人说这样也好,认错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错;他也这么说,认人的事他从来不假手。问第三件的时候,屋里人推了两个人,他都推了;推到第三遍的时候阿望笑他,说推得太多也不好,显得屋里没人。他说不是没人,是这两位都不肯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眠眠,眠眠没有接,他就把话收住了。扫地方是他自己扫的,扫完还把台阶缝里的旧泥抠了,抠出来的泥装在一只旧碗里,碗搁在墙根,没有倒。
日子是往前推了两回才定下来的。第一回有人提了清明前一日,清明前一日园子里要上供,人都在灶上;他自己否了,否的理由是上供那天灶上的人手不够,再搭进去拍一张就误了。第二回定的是个星期六,星期六园子里不办事;定完他去问管事的一年里哪几天园子里不办事,管事的说了三天的名字,他挑了其中的那一天。挑的时候他还添了一个条件:日头要好。管事的说日头管不了;他说那就挑完再看,晴就拍,不晴再挪。
不办席这一条也是他定的。屋里有位老人说:拍一张要摆席么。他说不用;他说摆席是给吃饭的人准备的,拍这一张的人不吃饭。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这一日的饭怎么吃。灶上照旧开饭,只是不往正厅抬;抬饭的活儿省下来一个人,省下来的那一个人去扫台阶。屋里有位孩子问:正厅那一天不开么。他说开;他说开了空着更好看,空着的正厅站在台阶底下一眼能看全。
提前两天他问了三件事,问的时候一样一样问,问完记在单子上。第一件是地方扫不扫——地方不用扫,扫了反而不好,扫帚过去一带,把上头那层浮土都惊起来,惊起来的灰在光里看得见。第二件是人到不到齐——这一件他自己去挨家问,问了三天,问的时候不多说,只说那一天的事。第三件是相机谁拿。他单子上写的次序也是这个次序,写的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要问谁。
那张单子后来没有带进场。带进场的是他自己心里的一套:哪一支在前,哪一支在后,位置是临场定的。他定位置不用纸,用的是尺子——不是量木尺,是眼睛里的一把。他站在院门里往花厅看一遍,看的是能站多少人,站不下的往哪儿挪。有一回他看了两分钟,看完跟管事的说:那天你替我站在台阶上。管事的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不认错人。有人问他挨家问,问的都是些什么。他说了三句:问几时到,问穿什么,问那天有没有人不在家。
扫地方是他自己扫的。扫完还把台阶缝里的旧泥抠了——台阶的缝窄,扫帚进不去,是拿一根竹片削薄了往下挑的,挑出来的泥装在一只旧碗里,碗搁在墙根,没有倒。有人问他为什么扫到缝里去。他说:泥是旧泥,抠出来这块地方就露砖了;露砖的拍出来干净。屋里人后来发现那一日的砖缝里果然是干净的,只是墙根那只碗里的泥干了以后硬成了一块,谁也没有去动它。
相机还是那台,铝的机身,镜头盖压在一根绳子上,绳子拴在凳腿上;那台机器眠眠用了多年,机器身上有一道磨白的地方,是几十年按快门的手指磨出来的,磨在食指托着的那一侧。这台机器从前不搁在柜子里,搁在书房窗台上,谁要用自己拿;她放的地方年年一样,谁也没有挪过。快门本来该她按,她说不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推给别人,是拿自己推的:眼睛花了,凑到取景框上头也是白按,还不如站远一点喊人来。屋里人劝了两句,劝不动;她说按快门这件事她这辈子做够了,做够了就少做一样。没有人再劝。
镜头盖压在一根绳子上,绳子拴在凳腿上——拴了不是一天,是多年;绳子中间有一段颜色变浅,变浅的是被手指头捏过的那一段,捏的是每次揭盖子的时候。那一段浅在正中间,两头仍旧是新绳的颜色。屋里人问他要不要换一根新的。他说绳子够长。够长不是他不换的理由,他说的是:换一根新的,揭盖子那一下就得重新认。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你想的是绳还是盖。他说:想的是手上那一段。
机器是那天早上从书房窗台上取下来的。取的是阿望,取之前他先到书房门口问了一声,眠眠在里间应了一声取。他进去以后没有立刻上手,先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的是机器在哪一头积灰、窗台的漆在哪一块被机身压得发白。这两样都看了,他才去灶间端了一碗温水来。温水端来他也没有擦机器,先擦的是窗台——窗台上那一圈灰擦掉一圈,擦出来的印子说明这台机器这些年一直摆在同一个位置。擦完他才把机器抱起来,抱的时候两只手,一手托底一手扶背,托底那一只垫的是袖口。抱过门槛他退回来看了一眼窗台。屋里人后来问他:机器你拿什么了。他说拿了机器。屋里人又问:还拿了什么。他说:还拿了一件事——往后谁要是想按快门,别来问我。
于是就没有人接。最后是他自己接的。他说那让他试试。接过来他先做了一件事:把镜头盖上那根绳子绕了两圈系在凳腿上,绕完又拉了拉,拉不动才松手。有人笑他手生,他说他在手机上跟他爸学过,学的是三脚架那一种,学不来这个;屋里人也笑,笑完把凳子往旁边挪开半尺,让出他站的地方。机器取景的时候他退了五步,退到觉得够了,又退了两步——退完他站住,两只脚分开与肩齐,弯下腰,右手食指搭在快门上,等。屋里人看着他等,没有人提醒他该喊什么;他自己想了一想,先试着把腰又弯下去一点。
他让屋里人站成三排是他自己定的。第一排坐的是能坐稳的,第二排站的是站得住的,第三排蹲的是孩子和半大的。他排的时候不喊人,喊了屋里人就要动,动了他就得重排;他是走到一个人跟前,用手掌在那人的肩上轻轻按一下,按完那一个人就照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屋里人后来学这一手,学的是不喊:喊是给一屋子人听的,按是给一个人说的。
第二排站完他量了量间距。他量的是两条胳膊的空当:一个人的胳膊贴着另一个人的空当要有一掌,一掌是他自己的手掌;不满一掌的挪开半步,空当过宽的靠拢半步。屋里人问:宽窄不一样行不行。他说行;他说照片上挤在一处难看,摊开也难看,这一样只有一样是不要紧的——挤和摊之间的一线,那一线他量了一刻钟。量完他把两只手垂下来,说了这一句:就照着这个站。
那天上午天好,光从园门那一边斜进来,落在台阶底下,正好是人脸的那一块。人到得齐:能坐的坐第一排,能站的站第二排,第四代的孩子自己排到了边上那截空地上,蹲着;更小的那几个被抱在怀里,没有被叫来站,抱着的一个在打哈欠。摆好以后谁也没有先动,都在等那一声;他喊了一次,没有喊响,第二次才喊出来,喊的是站好,别动。快门按了三次,中间他停了两次,蹲下去看取景框的下沿,回来又退半步。第三张按完他没有马上直起腰,先在那个姿势里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屋里人说话;屋里人没有说话,他这才直起腰。
光从园门那一边斜进来,落在台阶底下,正好是人脸的那一块。这个角度一年里只有两三次:日头要在园门那个方位上,人又要在台阶底下那片空地上;两样凑齐了才成。人到得齐:能坐的坐第一排,能站的站第二排,第四代的孩子自己排到了边上那截空地上,蹲着;更小的那几个被抱在怀里,没有被叫来站,抱着的一个在打哈欠。
直起腰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那静不是等他说个什么,是等有没有人开口要再看一眼;没有人开口。他把机器从眼前放下来,放的时候取景框朝外,屏已经关了;关着的屏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道划痕是很多年前在书房窗台上蹭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划痕,看完抬头看日头。日头已经过了一点,光从人脸那一块挪到肩上,脸反倒平了。他说了两个字:行了。说完他自己往边上退了半步,把地方让给要收凳子的人。有人问他要不要再站回去看一眼。他说不用,站回去看的还是已经按过的那一张。屋里人散开是从第二排先散的,散的人把手里的东西带走,走的时候都绕开正厅台阶底下那片空地;临走的时候有一个回过头来,站了一会儿才迈出门。
拍完他站起来。没有人喊再来一张——这是屋里的老规矩,一张定下来就不喊,喊了容易贪,贪了往后一张比一张拍不好。当场也没有人传看;规矩是这样:拍完收机器,要看等洗出来,一人一户,谁也不许传谁的。机器装回皮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屋里人各自散开,有的去扶老人,有的去收凳子;阿望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扶墙,可是扶了一下旁边的孩子,扶完才把手松开。屋里人散了以后,那片空地上还留着前头摆凳子的印子,四块,浅,扫帚扫过就能扫掉,也可以不扫。
谁也不许传谁的这一条,屋里有位老人后来给补过一句理由。她说传看传坏的不是相片,是人:一家传过去,第二家看的时候旁边就有人问那是谁;问了,第三家传到的时候就不敢问了。她说完自己添了半句:不敢问比问错更坏。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她那半句怎么想出来的。她说她不是想出来的,是她看见过——有一年她把自家那张拿到邻里去,邻里那位看了一眼就还回来了,还的时候说了三个字:不便看。从那以后她再不往外拿。她说往外拿一张,往后要收回十张。
皮套是软的,套上以后靠的是底下那层板撑形。他扣扣子的时候把机器先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转到快门那一面朝里才塞进去——塞反了扣子那头就翘,翘了要翻过来重扣。扣上以后他用手掌在机身上拍了一下,拍的是把里头的浮土震下去,震完再拿袖口在镜头那一圈擦一圈。屋里人后来说这一段路走下来,最要紧的是他把机器往怀里揣了一路;揣的时候皮套塞在褂子与外衣之间那一层,掏两回都不曾掉。
斜光挪了一寸,从台阶上挪到墙根,墙根那儿的水泥地上有一小片去年落下的叶,谁也没有扫。他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往后一推,机器垂在手里,取景框朝外;镜头盖上那根绕了两圈的绳子松了一半,垂着晃。屋里人散了七成,剩的几个还在收东西,一个把墙根那只装泥的旧碗端走了,端走前还蹲下看了看碗里。机器上什么也没有多,框边上挂着一样东西:一根头发。它压在取景框的玻璃边上,位置正对着他刚才弯腰看的那一格;他刚才看了那么久,谁也没有看见它。
那一条斜光挪得比人慢。屋里人散了以后它还在挪,从台阶上挪到墙根,挪过的那一段把墙根的水泥地照成了两色:上头是亮的,下头是暗的,中间那一道是斜的。光挪过去以后,那一片去年落下的叶就显出来了——叶压在水泥地的毛面上,边缘卷着,卷的那一道在光里发黄。
谁也没有扫那片叶。管事的第二日来看过,看见叶还在,说了一句:这一片留着。他说完就走了。屋里人问他为什么留,他说:这棵树在墙根站了一百多年,一年落一回;落下来压在墙根,扫的人扫了它,扫完就走,留着它,它也还在;扫是一片,留是一片,看着不一样。屋里人后来说:管事的这一句不是他自己说的,是他听园子里的老人说过的,学来的。
头发不长,挂在取景框的上沿,压在玻璃的边上,弯着一个小小的弧,颜色半白。屋里人一个一个凑过去看,都说不是自己的:说不是自己的时候都伸着手比一比,比完彼此看看,谁也不认领。眠眠看了一眼,说:不是我的,我的早白了。他说:我也不是。头发取下来的时候用纸垫着,垫了两层才敢拿,拿下来夹在账房那本流水账里——那一页上正记着今天的日期,记的是园子里那几笔照旧的开支,末了一行还空着,是留给下一笔的。夹完他把那本账合上,闩落下来,响了一声。
头发取下来的时候用纸垫着,垫了两层才敢拿。垫纸是随手从桌上撕的,撕的是记账用的那种横格纸,撕下一小条。取的人自己垫,取完把那一小条对折,折成四方,压在账本上头那一页的边上。夹进流水账里以后他把那一页抹了三遍,抹的时候纸上还新,抹了三遍纸上才平。
眠眠看过那根头发之后,有一句是后来才问的。她问的不是那是谁的,她问的是:它怎么上去的。问的是抬机器的那一个。他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头一直低着,机器举得高。眠眠又问了一句:那你低头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哪儿。他说:看取景框下沿——我看的是下沿有没有进半个字。她说:那就是它掉下来的时候,你正看着下沿。他没有作声。屋里人后来说:这一句是那一天里最要紧的一句,只是当时没有人觉出来。
那一根头发夹在流水账里以后,谁也没有再去动它。年底封口的那一日账房那位翻账,翻到那一页本子自己翻不过去——那一页折过一角,是压了那一小条纸的地方;折角不深,可她翻到那儿要抬一下手腕。她抬腕的那一下抬头问了一句:这一页怎么折了。有人把那一日的事说了。她听完没有作声,只把那页抹平了,翻过去。事后屋里人问过她要不要把那一根另收起来,她说:不收;它在上头比在盒子里强。
那一年的开头没有别的,是一件很小的、坐在椅子上才觉出来的事。三月里一个晌午,日头从园门那个方向斜进来,正照到廊下第三把竹椅上;阿砚要在那把椅子上坐一坐,屋里人从灶间端了水出来,他不肯端;管事的把椅背上搭着的一块毛巾收走,扶着他挪过去。挪到跟前他自己松开手,两步走到椅边,两只手搭在椅背上,慢慢坐下去;坐下去就说了两个字:高了。屋里人问高了多少,他把手掌横着放在膝上比,比不出数来,只说比上个月那把高。管事的把两把椅子对调,高的挪到外头,矮的挪给他;矮的那把坐上去,他又说:矮了半分。两把都搬开,另搬了一把来。
那半个月里屋里人做过一件事:把廊下那三把竹椅都搬到屋里。搬的是前两把,第三把没有搬——第三把他不让搬,搬了他就不用出门了。他说的原话是:留着。他说留着的意思是:留着我就还得坐一坐;屋里人问:坐一坐做什么。他说坐着就坐着,没有做什么。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就都明白了,留着那三把椅子不是给他坐的,是给他出屋的。
出屋以后的事屋里有位老人记着。她说三月里那个晌午他在屋里坐得烦躁了,忽然问了一句:外头日头好不好。问的是廊下那一位,那一位说日头照到第三把椅子上。他说那我去坐一坐。屋里人要去扶,他说不用;屋里人要端水,他说不用。他说这两样他都不要,他要的只是坐一坐。屋里有位孩子后来说:这一句我听懂了,坐一坐就是出去了。
后来有人把那一段经过收成了一句话:三月里那个晌午,天给了一把椅子。屋里人再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记不清那天的日头,只记得前后搬了三回椅子,三回都是因为坐着的人只说了两个字。廊下那三把竹椅从此留了一把在原处,留下的那把每年三月都要晒一回。晒椅是灶上那个老头管的;晒之前他要把椅面上的浮土用干布擦一遍,擦完才搬出去。
没有人拿尺量过他。他自己知道的是差一线还是差半寸——差一线他不说,差半寸他说。屋里人后来只记住了半寸这两个字。他说一线是他年轻时候的事,年轻时候他还能分辨一线。他说完添了半句:如今我坐一坐就知道。量出来的数是给旁人看的,屁股底下这一下是自己知道的。垫竹是后来添的,添上以后他不说高也不说矮。有人问垫上以后怎样。他说:跟从前一样。屋里人问跟哪一个从前。他说:他坐在灶上那时候。
来的是一把老竹椅,四条腿,中间两条横档,是早年间灶上坐的那一种,坐面磨得发白,边上两处起了毛,摸上去像一片干了的橘皮。搬之前管事的问了一句:要不要再拿块垫的。他说要。垫什么,屋里人问。他想了想,说要一片竹,不用厚,薄的就行,垫在四条腿底下,使它不晃。屋里人翻了一圈,找出两片新的来;那两片是前年订的料,刨得光,白里带黄,年头不老,切口还是齐的。他看了一眼就摇头,摇得很轻,指了指东厢那边。东厢修窗子剩过一小捆竹,捆着两道麻绳,压在窗台底下最里头,麻绳早烂了,一碰就断,断口起了一层灰白的毛;解开数了数,一共十九根,长短不齐,短的只有半尺,长的有一人多。他挑了一根中等的,一头有节,一头没有。
两把椅子对调是他自己叫调的。他说了矮了半分以后,管事的要另搬一把来;他没有让等,把手在矮的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按了按,按完说:这一把就够。他说的够不是坐着够,是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再挪别的了。屋里人问:为什么不再挪。他说挪一回是一回,挪一回要重新认一回;今天认这一把够了。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就是不肯多麻烦。屋里有位孩子说:那不是麻烦,那是认。
那两把椅子对调完仍旧放在原处。高的挪到外头,矮的挪到靠墙那一面——靠墙是他在屋里坐着时看得见的地方;他说他坐在屋里的时候看不着他自己在廊下坐的那一把,看得见他自己在屋里坐的那一把。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你是坐着看屋里。屋里人问:他坐着看屋里看什么。老人说:看他自己那一张。看他自己那一张,是不用转身的。
这把椅子是从库房后头搬出来的,搬出来的时候上头落着灰,灰有两指厚。搬的时候是一个人搬的,一个人抱得动,只是抱出门框的时候要转一下身,转身的时候灰掉下来,掉在他的袖子上。屋里人劝他叫个人,他说不用;屋里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两个人搬就要两个人抬,抬起来的东西不知道有多重——他一个人抱过,抱过的他知道。
起毛的地方屋里有位老人认得。她说那是早年间那把椅子原来的位置:坐面朝上的时候多,冲地的那一面磨得少;磕的两处一处在左后角,一处在右前角,隔着一条对角线。她说完不肯往下说怎么磕的。后来有人从灶间翻出来一块垫锅的圆石,石头上有一道豁——豁的形状和那两处对不上,对不上她也只让人放着。她一辈子只认得两种痕:一种是坐出来的,一种是磕出来的;磨出来的平,毛是立着的,立着的才会扎手。
剪竹的是屋里那把老剪刀,剪的时候崩了两次口,剪下来的边上一层毛,屋里人说换一把新的罢,新的三块五。他说不用。他自己抽了一张细砂纸,打了三遍,打到第三遍的时候拿手指捻了捻边,捻着不扎手了才停;打完把毛压下去,压完拿手掌在上头抹了一下,抹过去是滑的。竹片垫进去,四条腿都不晃了。他坐着试了试,起身的时候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扶扶手是从去年才有的,去年以前他不扶,屋里人问过他怎么忽然想起扶这个,他说怕跌,跌了没有人扶。垫竹是那天下午量的,量的时候没有让人代劳,他自己从廊这头挪到廊那头,来回两趟;第二趟回来把竹片从腿底下抽出来,翻个面重垫,翻过面腿不晃了才算完。抽出来那一面已经压出一道印,很浅,是一片浅浅的月牙。
屋里人说换一把新的罢,新的三块五。这一句是灶上那个老头说的,他说得也直:剪竹的剪子崩了口,崩了口的剪子剪什么都在上头留一道毛;新的一把三块五,三块五省多少毛。他说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三块五放在案板上,往前一推。屋里有位老人把三块五推回去;推回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新的那一把谁来使。他说不用人使,新的那把剪的是纸。屋里人问:剪纸用得着三块五的么。他说剪纸剪不动。
他拿砂纸打剪刀的时候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用磨石。屋里有位老人说:用磨石刃口就秃了;用砂纸是磨毛,毛磨完了刃口还是刃口。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都懂了。剪完他把两处崩口对着光举起来看了看,看了以后说:这一把还能剪十年。屋里有位孩子问:怎么算十年。他说剪到刃口比现在短一分。屋里有位孩子问:短一分是多少。他答:一根线的粗细。
剪下来的毛他没有扫。毛是竹屑,卷着,卷成一小团,抓在手里看着像一撮白头发。他把那几撮毛捻在指头中间捻了捻,捻完塞在窗台的砖缝里,一处塞一撮。屋里人问他塞这个做什么。他说往后开胶的时候用得上。开胶是旧年修家具用的那一种,稠胶里掺一点竹屑比掺锯末匀。他这一句是屋里有位老人接的——老人说:那你还得留砂纸。他说不留,砂纸一用就是钝,钝了就废。说完他把打过三遍的砂纸对折两次,塞进褂子的口袋,跟那片竹不在一处。
竹片上有一处发暗,是常年坐在灶前熏的;那一片正是当年灶上那把椅子的第四条腿底下那块,熏得最深,几乎是黑的。屋里人这才明白他要旧的做什么。管事的当笑话说了两句,说阿砚如今挑东西比灶上还挑。阿望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下,说他不是挑,他是要认。认什么,问的人没有听懂,他也没有再说。他自己心里清楚:当年灶上那把椅子坐上去是什么样的,垫了这一片以后晃不晃,腿抬起来是几寸,如今只有手掌心还记得;这件事记账房记不了,账房只管米面油柴,不管手掌心。他又说了一句:认出来就得接着用,用旧的就比用新的稳。屋里人问怎么个稳法。他说:旧的认得他。
阿望说他不是挑,他是要认。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没有听懂;屋里人问认什么,他没有再说。过了很久他自己接了一句:竹片认得人。他说竹片上的那两块印子——垫的那一道和压的那一道——是两只不同的手留的;垫的是他自己的手,压的是从前往年坐在灶前那一位的手。他说他的手跟压出来的那一道不一样宽,压的那一道比他的宽一线。屋里有位老人说:宽一线就是岁数;岁数在手上。
屋里人后来拿这话去问过管事的人。管事的说:旧东西认得人这一句,园子里有别的例——廊下那几盏灯,谁擦得干净,谁擦得留印子,灯罩上是看得出来的;东墙那张纸,谁上去按纸角,按过的地方纸就软。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竹片上的印子是谁的手。管事的说:那要问他自己。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就都不问了。
那一片发暗的地方不是脏,是熏的。竹不怕熏,可熏得久了会发暗;发暗的那一块比两旁的深两成,深的那一块在第四条腿底下——那一条腿在当年灶上那把椅子的右下角。屋里人这才明白他要旧的做什么。管事的当笑话说了两句,说阿砚如今挑东西比灶上还挑。阿望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下,说他不是挑,他是要认。
那一句说完以后屋里就没有人再往下问。往后那半个月,来的人看见那把椅子都绕着走——不是不敢坐,是不知道该怎么坐;坐下去的人都要先看他一眼,看他没有皱眉,才把身子放实。有个年轻的后生不懂,问旁边的人:为什么看他的脸色。旁边的人说:不是看他的脸色,是看这一把今天还认不认人。后生坐下来坐了一刻钟,起身的时候把凳子照原样推回去,推得比原来还正半分。管事的后来把廊下那三把竹椅的位置重新排过一回,排的时候谁也没有去问屋里的老人,只问了阿望。阿望说:排成从前那样。这三个字说完,管事的就没有再动。屋里人后来说起那半个月,说的是那一把椅子比先前安静了——不是没人坐,是坐的人知道要轻。
事情本来到此为止。可入秋换季收椅子的时候,那把老竹椅要归位,垫在腿底下的那片竹被一起收走,收到归堆的那一处;收的人把竹片捡起来托在手上看了看,说这都压扁了,还裂了一条,扔了吧。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他把竹片拿过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捏完又捏一下,然后揣进上衣口袋里——那口袋里头原先什么也没有,衬着的布是新的,从口袋里摸得出布纹。那一片后来一直在那个口袋里;换衣裳的时候要先摸一摸,摸着了才脱,脱一件摸一回。屋里人背后提了一嘴:这么点事,也值得留。他听见了,装作没有听见。
收进归堆那处的竹片,往后再没有拿出来过。有人问过一次:那一处归堆的东西一年清一回,清的时候谁看。管事的说清的是管事的;他说清的时候只看出数不出数,看不出散不散。屋里有位老人说:出数不出数,清了也是白清。管事的说不白清;他说清了才知道明年少的是一把椅子的哪一条腿。屋里有位孩子问:少了一条腿的椅子还能坐么。他说能;他说少了那一条反而稳。
他换衣裳的次序屋里人后来知道了:先摸一摸口袋,再脱。摸着了才脱,脱一件摸一回;一件衣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下一件还得先摸一回。屋里有位老人问过:口袋里的东西不怕丢。他说怕;他说他不怕丢,怕的是摸不着。摸不着他就以为今天没有了;以为没有了人就要去找;找一回是一回的心事。屋里有位孩子说:那不等于没丢。屋里人说:等于。屋里有位老人笑了一下。
入秋换季收椅子是有定数的:入夏收一批,秋末再收一批,收的时候从廊下往库房搬,搬完把库房那一排摆齐。收的次序是照摆的次序倒着来的——先收最东头那一把,最后收西头那把。那把老竹椅是从西头数第四把,收它的时候收的人手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是因为它腿底下垫着一片竹,垫的那一片要先抽出来。
抽出来以后收的人托在手上看了看,说这都压扁了,还裂了一条,扔了吧。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他把竹片拿过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捏完又捏一下,然后揣进上衣口袋里——那口袋里头原先什么也没有,衬着的布是新的,从口袋里摸得出布纹。屋里人背后提了一嘴:这么点事,也值得留。他听见了,装作没有听见。
到了年底封口,账房那个靠东窗的角落照旧一个人记,一个人核;流水账一天一页,每页末了总留一行空着,是给下一笔的,那一行空着不是忘了,是留着。算到腊月那几日,账房那一位的笔停在半空——她正在写腊月十几那一天的流水,写完该收尾了,笔悬着,悬了一会儿。她抬头问了一句:这一笔登不登。第三代说不登:账上登的是米面油柴,是换了多少片瓦、几个铰链、哪一家做的活、谁经的手,一片竹不是账,一片竹值不到一个铜板。管事的也这么说了两句,说登上去,往后核账的人还要为这一行费神,费神还不一定查得着。屋里人都没有别的话说,就等她一句。
封口那几天屋里的灯点得比平日早。点的是桌上那一盏台灯,点在桌子中间偏左半尺的地方——那一处是核账那一夜挪的,往后就一直摆在那里。屋里人问为什么不挪回桌角。管事的说:挪回去以后两个人坐着只有一个人看得清。屋里有位老人说:那这一盏灯是谁的。管事的说:是屋里的;屋里的灯不算在账上,算在账上的是电费那一笔。
封口那几天她在账房那一张桌子后头坐着,坐的位置比平日靠里半尺——靠里半尺手肘才够得着那一本账。她坐着的时候左手一直搁在桌沿上,搁着的是三根手指,不动;屋里有位孩子问过这是做什么,她说防止本子被自己拖走。屋里有位老人说:拖走也不会少。少一个字都会少;少一页,就是少一页。
账房那个角落是靠东窗的,那一处的光是斜的。下午那一阵斜光从窗棂进来,先照到桌子靠门这一头,账本多半就摊在这一头;靠墙那一头在影子里,字看不清。年底对账的几天是全年最乱的几天:桌上一屋子的纸,抽屉全拉开,笔在笔架上换了三支,管事的进进出出,进出都要问一句还有几页。
等她的那半刻钟里没有人说话。管事的把手里那一沓单子翻到第三页,翻完又翻回第一页,翻了两回;灶上送来的那碗汤在桌角上凉着,谁也没有去动。靠窗那一位把手在膝上摊开看了看,看的是自己手上沾的墨——封口这几天他的手上也沾了,指甲缝里是黑的。她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把手从那一行上头挪开;挪开了像是要写,不挪开像是不写。屋里人后来都说,那半刻钟里她其实已经把笔尖蘸好了,蘸好了没有落,是因为她还在等一句话。第三代没有再说第二句;他说过的话已经说完,再说的就成了催。她把笔在笔山旁边放了放,放的时候笔尖朝内,放完又拿起来。拿起来的时候屋里人以为要落了,她仍旧没有落。屋里人也就都不看她了。
她没有再问,低头把那半页补完了,补得跟别处一样:日子、名字、为什么。数目写的是零,理由那一栏写了三个字:椅腿垫。写的时候屋里人没有留意,谁也没有凑过去看;那几天屋里正忙着年底对账,一屋子的纸都摊在方桌上,抽不出人来。写完她把笔搁在笔山旁边,合上账本,闩落下来响了一声。那本子这一个月的流水就这么封上了。隔了几天有人翻到那一页,翻的人也没有多想,只觉得一行零、三个字,糊涂得很,像是谁记岔了,也就没有往下问。
后来有人问过她:这么一行,记它做什么。她那会儿正把账往抽屉里放,放到一半手停了一下,说:账上登的是园子里动过的东西,动过的都登,一样大,一样小;三月里换过一把椅子、垫过半寸,这也算动过。那年园子里添的、换的、修的东西上千件,别的都好查,别的都有单子;只有这一行没有单子——查不着的是:三月里的哪一个晌午,谁在廊下搬了两把椅子,从旧窗台底下抽了一根竹。翻账的人如今再翻到这一行,多半看一眼就翻过去了。那件小事后来被记在了账上。
这一句她后来跟人说过两回。两回里她说的都不多:头一回说园子里动过的东西一样大一样小;第二回只说了半句——只有这一行没有单子。屋里有位老人问:没有单子为什么还要记。她说记的不是这一行,是这一行里那几个人做的事。屋里人问:做事也要记么。她说做事是账上认的;账上不认的只有一样,就是没有人经手。
问的人后来又问过一次,问的是查不查得出。屋里有位老人替他答了:查得出也查不出;查得出的是纸上有几行字,查不出的是那一个晌午。老人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屋里人也没有再问。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跟园里的孩子说过一句:这一行单子,谁也查不出经手的人;查不出的那一行,才要记。
那一行零是谁写下的,屋里人后来才问出来——不是她记得,是她回去看的时候发现的。她那天下午写完就合了账;是隔了几天有人翻账,翻的人说糊涂,她才想起来回去看。看完她没有改,也没有添,只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折角她从来不折,折角是留着做记的;那一页从此就有一个角。有人问她折角做什么。她说往后要是有人来问,这一角就是她答话的地方。
翻账的人如今再翻到那一行,多半看一眼就翻过去了。那一行是:三月里某日,零,椅腿垫。看的人看了不知道是什么,也就不再想。有人问过核账的那一位:这一行你当年为什么登。她说了三个字:因为我看见。这一句说完她自己又添了半句:登账的人要凭自己看见的,不是凭应当有的;应当有的东西不在上头,就更没有人去问了。
从园门到花厅那一段路,从前是一趟走完的。园门那根电动闸杆起落要十几秒,人走到跟前,等杆抬起来,侧身进去;门里是一段坡,坡共十二级,早年分成上下两段,中间留一块歇脚的方石,方石上刻着一个沈字;过了坡往里走,一百二十来步到花厅。这一百二十来步是青石板铺的,缝里的土被踩实了几十年,缝比板低半寸;靠东那一侧的板略高,高出来的那一线不是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这条路上人多半往右边靠,肩膀挪过去,脚跟过去,走了许多年,走出一条比别处高半寸的线。线上的青石比两旁的亮,是被脚底磨出来的亮,亮得匀,像一条铺在路上的窄布。
一百二十来步这个数是屋里有位老人数出来的。她数了三回,三回都是一百二十几;她说她数的是她自己的脚,她的脚小一步。管事的后来拿步量过一次,量的法子是在青石上摆一把凳子,凳子当一步,摆到花厅门口,摆完数一数;数出来比一百二十多。他没有报那个数,报的是一句:这个路是按谁的脚算的,谁数都不一样。屋里有位孩子问:那我们量它做什么。老人说:量它是为了知道它有多长,不是为了知道它该有多长。
缝比板低半寸这一层也是她自己看出来的。她蹲在坡底那一段,用一根草茎横着比:草茎搁在缝上,缝里的土比草茎低;她把草茎抽出来,搁在板面上,又比了一次。两次一比就知道差了多少。她把这一层学给屋里人听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是几十年踩出来的;踩实的东西跟生出来的东西不一样,生出来的是石头,踩出来的是路。屋里人问:踩出来的会不会有一天被磨平。她说会;她说那一天来得比人想的晚。
靠东那一侧高出来的那一线,屋里有位老人知道是怎么来的。她说早年那条路上摆过一张长条桌,桌子摆在靠东那一侧;摆桌子的人天天进出,进出都从桌子边上过,过的时候肩膀擦着桌角。桌子摆了多少年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那条线比桌子年轻。她说这条路的偏不是人偏出来的,是物件偏出来的——物件摆在哪一侧,人就往哪一侧让;物件撤了,让出来的那一线就留在了石板上。留下来了就改不回去。
坡分上下两段是早年分的,分的时候没有人在两块坡之间留平地,留的是歇脚的地方——那个地方原先摆过一口缸,缸挪走了,缸底那一圈印留在坡上,圈里的石板比外头滑。修坡的人照着那圈印凿平了,凿平以后又在中间嵌了一块方石,嵌的时候石头比坡上高出一点,人歇脚的时候脚正好落在石上。那块石头上后来刻了字,刻的是一个姓,刻得很浅。他每一次上去都在那一个字上头按一下,按的不是字,是字底下那一块被踩得最实的地方。
早年那一趟走完是快的。他从园门进,走到花厅,洗手,坐下,一件事办完,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时候坡上那一块方石他从来不坐——坡要一口气上,歇了反倒要走两趟。他有一回跟人说过:不歇的时候这条路上是十二级;歇了以后就成二十四级,十二级加十二级。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这一句是早年说的,说的那年他还能一口气上。
今年这一段路要分两趟走。不是哪一处坏了,是整条路慢下来:从前一趟走完,进了花厅洗个手坐下就办事,一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如今走一趟进去,屋里人给他倒水,他坐着歇,歇够了才说下一句,一趟就过完了。一趟改两趟,中间歇脚的地方是前年就定下来的,就在坡上那块方石。定这个的时候有人主张挪到廊下去,廊下有椅有扇,头顶也有一排灯亮着;眠眠也这么说过,说坡上坐着风吹。阿砚自己不挑,他说他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方石那里,脚就自己停了。屋里人问:要是走到别处也停了呢。他说:那就到别的地方坐一回。
议的时候摆了三个地方出来:坡中段那块方石、廊下第一张椅子、还有园门口那根闸杆旁边的水泥墩子。水泥墩子头一个被划掉,划的是管事的,理由只有一句:那里站着的人都要等杆,歇脚的地方不能设在等的地方。剩下两个议了很久。议的时候屋里有位老人提过一句:坡上坐是坐,廊下坐是歇,两样不一样。他说坡上坐是走一程停一停,廊下坐是不走了;他这一句说完,议的那一边就都偏到了方石上去。
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处定得准的原因。她说定的地方不是屋里的老人定的,也不是他自己定的;是两样凑在一处凑出来的——他走到那里脚停,坐了一回坐得住,屋里有位老人看了一眼觉得风不大。老人说:定一处歇脚的地方要三样凑齐:他自己肯,脚肯,风不肯。第二样最难得。屋里有位孩子问:脚肯是什么。他答:脚肯就是到了那里他自己都不想再走。
定下来的日子也没有定死。屋里有位老人问过管事的:这一处要是有一天下雨怎么办。管事的说下雨照旧;下雨那天坡上滑,坐的那一处比别处高,高的地方不积水。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一处上头有没有可以撑的东西。管事的说没有;她说方石上头空着,撑不上去。屋里有位老人说:撑不上去好;她说撑上去的东西下雨要收,收来收去倒成了事。
屋里有位老人替这一段算过一笔账,算的是一年里这一段路要走多少回:从前三百来趟,如今一百多趟。少的那两百趟不是他不走,是一趟变两趟。走慢了要多坐下两回,坐下两回屋里的钟就多响两遍。她算完添了一句:少的是脚力,不是路。她说她小时候跟着母亲走这一段,一趟走到花厅,脚是不喘的;如今一趟走到半坡就要坐。再往下说,是屋里的老人接的话:慢不是坏,慢了就得多歇两回。
中间歇脚的地方是前年定下来的,就在坡上那块方石。定这个的时候有人主张挪到廊下去,廊下有椅有扇,头顶也有一排灯亮着;眠眠也这么说过,说坡上坐着风吹。阿砚自己不挑,他说他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方石那里,脚就自己停了。屋里人问:要是走到别处也停了呢。他说:那就到别的地方坐一回。
停下以后先坐方石。方石一尺半见方,坐面比膝盖高一点,是当年歇脚用的;石头被坐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小块,凹得不深,坐上去只觉得比旁处软些,别的都硬。他坐下的时候两只手撑在石上,撑完才把手收回来——他自己说过,坐方石不用手,只是如今要用手了。歇多久没有定,屋里人说一刻钟,他说他歇够了就起身;说这话的时候常常已经过了两刻。有一回路过他的人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回屋去把窗子关小了一寸。有一回他坐过了头,日头从坡这头挪到那头,挪过他坐着的那一块,他也没有动,是跟的那个人走过去在他跟前站住了,他才起身。坡顶上风大,起来的时候他总要先把领口的扣子扣上,扣完再走,这是这几十年养出来的规矩,从前是走园门那边要过风,现在过了风还是这样。
坐下以后他不说话。歇脚的这半刻钟是他一天里唯一不说话的一段;屋里有位老人算过,这半年里他在外头说的话,一半是歇脚的时候说的,歇脚的时候说的又多半是答人家的话。有人把话头递过来,他就答;没有人递,他就自己坐着。他坐着的时候身子有一点偏,偏在靠外那一边,靠外那一边是下坡的方向——屋里有位后生问过为什么。他说偏在外边,外边的人过坡上来的时候就不用绕着他绕。
那两刻钟里坡上上下过三拨人。头一拨是送东西的,走到方石那里绕开半步绕过去;第二拨是对着坡上喊话的,喊了两声就走了;第三拨跟着的是林渺那一拨,来了又停下,停在坡底没有上来。停下的那一回,跟的人先看的是日头,再看的是坐着的这一个;看完了没有动,把手里的扇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站的位置仍旧是左后半步。歇到他自己觉得够了,用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才起身;按完他没有立刻走,先把坐皱了的衣襟抹平。跟的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他能起步的地方就不再退。那一拨在坡底站了半刻钟就上去了。屋里有位后生后来说,这一段路最难看的是那两刻钟——难的不是他慢,是那两刻钟里所有的人都要从他旁边过一遍。
走的时候有人跟在后头,不用扶,只是跟着。轮到谁是谁:小满、白露、阿望、林渺,轮着来,谁来都带一样东西——小满带水,白露带药,阿望带一只折叠的凳子,他自己不坐,是备着给歇的人,林渺带扇子。这个轮法是十几年前定下来的,定的时候没有落到纸上,是屋里的老人一句一句说的:路要有人跟,跟的人手里要有东西。跟的人走在他左后半步,因为他右脚落地慢,落后半步才接得上;头一回有人走在右边,他回头看了一眼,从此没有人再走右边。跟不上的时候不必追,等他;他停在哪儿,跟的人就站在后头半步。
跟的人手里不带东西也可以跟,可十几年前定下轮法的时候添了一句:跟的人手里要有一样东西。这一句是老人一句一句凑出来的,凑的时候没有落到纸上。凑出来以后就照着做了十几年,谁也没有改过。屋里有位后生问过:手里没有东西就不能跟么。老人说:能跟;那是你今天没有轮到。
轮法是:小满带水,白露带药,阿望带一只折叠的凳子——他自己不坐,是备着给歇的人;林渺带扇子。水是带盖的搪瓷缸,盖扣着,扣在缸上不漏;药是一小包,纸包上写着日子,日子一年一换;凳子一路提在右手里,提着走凳腿碰腿,声音很轻,路上遇见人要把凳子往身侧让一让;扇子一路没有打开,上了坡顶才打开。轮着来的时候有一回是空了——那一日小满不在,空的那一日跟的是一个后生,手里什么也没有拿。
有一天坡是干的,石头也干,他上那两段坡的最后一级。那一级是两块石头拼起来的,接缝处有一道浅槽,槽里没有土,是许多年走出来的。他踩上去,脚底下滑了一下,人往左边偏;扶着他的那只手已经伸出来,他没有借,自己把重心收回来,站住了。第一回他没有再上,站在那一级上等了一等,把气匀了;跟的人在后头站着,一句话没有说,也没有伸手。第二回他换了法子:先用脚尖在那一级的边沿上点了两下,点了再上,还是差一线,脚跟够不着石面。人站住了,脚收回半寸。
第三回他把左手从扶手上挪开,搭在坡这一侧的矮石栏上——石栏是早年砌的,砌得不平,有两块已经鼓出来,摸上去像鱼背,栏上的水磨出了几道白的——借着那道栏,他把脚提上去,落在一级与下一级之间的平处,人就到了坡顶上。站住以后他没有立刻往前走,先在原处站了两个呼吸,把手从栏上放下来,又活动了一下脚腕。跟的人后来说,那天他试了三次才走完那一步;屋里的老人后来说,坡没有变,石头也没有换,变的只是走这一步的法子。
石栏是早年砌的,砌得不平。屋里有位老人记得砌的时候:一段一段往上砌,砌到中间换了一个人,换的人手劲小,砌出来的那几块就矮些;矮的那几块上头的抹灰抹得厚,摸上去像鱼背。栏上的水磨出了几道白的,白的是人扶得最多的那几处——最白的一处在他平时借手的那一段,那一段的石头比旁的地方低一线,低的那一线就是几十年的手掌磨出来的。
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几道白的比扶手要紧。屋里人问为什么。她说扶手是新装的,装上以后人人都看得见;那几道白是原来的,原来的人扶着它上坡,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它叫什么。老人说:它没有名字;它有的是一道一道的白。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段楼梯,说的是扶手是新的,那几道白是老的。
第三回成了以后,他没有立刻往前走。成了以后要停那一下——屋里人后来都记得这个停:不是歇,是认。认的是他这一回走成了。他要在原处站着把这一级再走一遍,不是真走,是把身子摆回上坡的姿势,摆完了才把手放下来。他说:成了要记一笔;记在脚上。屋里有位后生问他:怎么记在脚上。他说:脚自己认得;下回不用人扶它也认得。
他在栏上借的那一下,手底下是硬的。屋里人后来问他那一段石栏摸上去是什么样。他说了三样:一样是横的一道,比手指头还长;一样是两个小坑,隔着三寸;一样是顶头那一段比底下凉,凉得不一样,凉的是朝阳的那一边。他说完自己添了半句:这一段坡他闭着眼睛也能上来——上来不用眼睛,用的是右脚落在哪一级上;每一级石头的宽窄不一样,左边那一级比右边那一级窄半寸,窄的那一半是他的脚先落的地方。
从园门到花厅那一段路,如今还是要走两趟。歇脚的地方没有改,还是坡中段那块方石,方石上那个字磨得更浅了,浅得要用指头顺着描才描得出。跟的人轮着来,轮到谁谁带东西,一样也没有少过;换季的时候管事的把那一段路的两边重新铺了一遍青石,铺完他上去走了一趟,走完说了一句:太新。他宁愿踩着旧的那几块,缝里没有土,走起来脚底下不响。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说的不是他慢:坡还是十二级,十二级一块石头也没有换过,那一级接缝处的浅槽也没有填,两块石头还是两块,磨的还是那么磨。头一回滑,第二回差一线,第三回才成。中间那一步,走了三次才走完。
楼是东厢的木楼梯。踏步一共九阶,每一阶从下面数起往里收半寸,收得匀;踏面是老的杉木板,中间踩得凹,凹的边上有一道裂,是几十年前钉过的钉子起的,钉子后来起出来了,孔没有堵,堵了颜色也不对。楼口横着一条木梁,梁上的木头颜色比别处深,深出一条边来。楼梯两旁的墙原先什么也没有,扶手是新添的;添扶手这一件事,是从前年秋天议起来的,议的时候没有人问阿砚,议的是别的:楼上那间屋锁着多年,钥匙在管事手里,一年下来开不了两回;楼底下那间堆着旧物,一年也上不了一回。有人主张把楼梯封了不许上,话说到一半就有人驳了,驳的理由是:把楼梯封了,往后想上的人就不上,不想上的人也不上,屋里就再没有上去这一说;再者楼梯是木头搭的,封起来容易,封久了要塌。
封这话是那一年秋天议的。议的时候管事的先说了两个数:楼上那间屋一年开不了两回,楼底下那间一年上不了一回。两个数摆出来屋里就没有再往下争,争的换成了别的——有人问:那一年开两回的是哪两回。管事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这一条比什么都管用;从那天起再没有人提封楼梯。年轻人不服,说封了以后省心;屋里人没有接他这一句,不接是因为接了就得应下来,应下来等于议过了。
屋里有位孩子问:上去做什么。老人说:上去看看。老人自己说这句的时候笑了;笑完他又添了半句,说上去看看不是上去做什么,是上去了以后人站在门口看一眼外头。外头就是园子,就是坡,就是那十二级;站在门口看一眼,跟在屋里坐着看不一样——看的是真的远。屋里有位孩子说:那跟开窗看一样么。老人说:不一样;开窗是看外头,站在门口是连着屋里一起看。
楼梯是杉木板搭的,木料是当年外头买来的。踏面那两个孔是几十年前起出来的,起出来以后没有人堵。屋里有人试过拿木屑填,填上以后颜色比旁边深,深得能看出来是谁填的,后来又抠出来了。抠出来以后两个孔空在那儿,空在那儿也没有人再动。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段楼梯,说的是那两个孔:孔是空的,楼梯是稳的;孔跟楼梯没有关系,人跟楼梯才有。
他从前上楼不扶手,也不用扶墙,他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空着,从下头数着上,数得很匀,一层楼要歇一回。歇在楼口那半级上——楼口那半级不是整的,木板比别处高出一寸,脚下高,脚就慢些;歇的时候他背靠着楼口的墙站着,站着比坐着省力气。歇完接着上,上到门口再歇一次,前后两歇。这两年他上得少了,坐的多,走的多,年里上不了几回楼。今年上这一回,是第三代人陪着上来的;第三代人上得不快,走两步回一步,让着他;上到第六阶他自己停了,说要歇一歇,歇完接着上,中间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让人扶。他停的那一阶正是从上头数下来的第四阶,第四阶踏面中间那道裂就在他脚底下;他站了站,没有低头看。
数扶手的地方是阿望数的。他退休以后常回园子里坐,膝盖不好用拐,拐比手稳;上楼他上得慢,拄着拐一级一级挪,挪到一处就用手在墙上按一按,按一按心里就有数。数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那根拐,从楼下数到楼口,前后走了三个来回,回来坐在楼下那把椅子上,把数出来的地方一样一样说给人听。他说的第一条是底下那半级转角的墙,那里原先钉过一根旧木条,木条早没了,钉眼还留着两个,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里嵌着一点旧漆。他说的第二条是上头四级那一段的墙,原先也有一根扶手,后来朽了半截,朽的那半截还挂在墙上,摇一摇是动的。
数完以后他没有立刻把数说出来。他坐在楼下那把椅子上,把拐横过来放在膝上,拿拐头在椅子扶手上敲,敲一下是一处,敲完三下才开口。敲的时候屋里人都不作声。等他敲完,管事的拿铅笔在自己手心上把那三处记下来,记完把手心合上——没有落到纸上。屋里人问他为什么不写纸上。他说写纸上要改,改一次改一样;手心改不了,手心记得住的是原话。
屋里人锯它的时候他站在楼梯上看着,锯了两下,锯末那半截掉下来,掉在踏面上,滚了半圈。他问了一句:锯了以后这一段怎么办。屋里人答不上来,就说这一段先扶墙——那一段墙原先挂过帘子,竖木条取走了,木条里的位置还没有硬回来,手按上去是软的,一按一个浅坑,坑里掉粉。他自己扶墙的时候扶的就是那个坑边上。屋里人后来在那一段墙上钉了一块小木片,木片没有手掌大,是挡他手滑的;钉的时候没有问过他,钉完他扶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第三处是楼口左边那半级,扶的是门框。门框是整根的,宽有一掌,厚有两寸,木头老,扶上去正好,木纹是竖的,摸下去不扎手——这是数出来的三处里最省力的一处。阿望数完就说:装在这里最合算,装上去半年都不会磨。他上到那里不肯扶。他说:门框是老木头,扶门框等于把力气使在门上。屋里人没有跟他争,也没有再劝;那两日有人在楼口左边那半级上头、门框旁边的墙面上,钉了一小段扶手。木条一尺半长,两头嵌进墙里,钉的时候用的是钉子不是插座,钉子打的是砖,砖是松的,一寸半下去,钉完拿手掌拍了两下,钉头与墙齐平。钉的时候屋里人问要不要在两头加个托,托上头就有地方挂东西。没有人接这句,钉完就散了。
钉那两下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一听就听得出是往砖里打,不是往木头里打;屋里人说这个不要紧,横竖扶手是给手压着的,不是给身子吊着的,钉浅了也不怕。钉完没有来问他用不用。倒是他上下一回楼的时候,手往那个地方去了,扶了一下,扶完又下来了;下来的时候又扶了一下——下楼扶手比上楼要紧,这一句是他这两年自己说的第一句关于扶手的话,说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楼下了,站定以后还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屋里人说:扶了就对了。他没有答。
如今他从楼下走到楼口,扶三处:底下那半级转角扶墙,上头四级那一段扶墙,楼口那半级扶门框左边新钉的一小段。三处里,底下那处是几十年前的老墙,上头那处的墙上还有两个空钉眼,只剩下最上头那一处扶手是后来才装上的——装上去的时候屋里没有人来问过他一句,是照着数出来的那三个地方,一处一处做出来的;钉子和钉眼都留在这面墙上,往后谁再来看这一段楼梯,看得见的只有那两寸深的松砖和半截露在砖外的钉头。中间那半年里,屋里人往楼口那半级走过几十回,没有一回想起那上头还少一段扶手;是阿望上去的时候扶了一把门框,扶完回头说了一句:这里可以钉一段,说的是可以,不是要钉。屋里人说那就钉,钉完没有告诉他。
钉的那一天屋里只有三个人:管事的、一个后生、还有一个不熟的。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不在;屋里人问要不要叫他来,管事的说不用,说了他要问,问了他就要等。屋里人又问要不要问他本人,管事的还是说不用;他说这一件他上回说过一回:钉在砖上,钉浅了也不怕。他这一句跟屋里人从前劝的那一句是同一句,屋里人听出来了,就不再问。那一天屋里人在楼下坐着,坐了不到一刻钟就散了。
钉完没有来问他用不用。屋里人问为什么不问。管事的说:问了他会说用不用;他说用,屋里人就要添别的——添了别的手就不够放了。屋里有位老人说:这就是添不添也是数过的意思。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他要是说不用呢。老人说:他不会说不用;他说不用的时候手已经在那个地方了。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都不作声。
楼底下那间堆着旧物,堆了多年,堆的东西屋里有位老人认得:一口箱子,两捆没有拆的旧书,一只用过的搪瓷盆,盆里套着两只碗。箱子上头压着一块布,布上积的灰比别处厚——厚的那一块在箱子正上方,是正对着楼上那一间的位置。她说正对着的那一块说明楼上那扇窗漏过一次风,漏风的那一回屋里人不知道。她讲完添了半句:楼上锁着多年,锁着的屋子其实没有闲着。管事的接了一句:管东西不如不管。
楼口那半级扶的是门框。门框是整根的,宽有一掌,厚有两寸,木头老,扶上去正好,木纹是竖的,摸下去不扎手——这是数出来的三处里最省力的一处。阿望数完就说:装在这里最合算,装上去半年都不会磨。他上到那里不肯扶。他说:门框是老木头,扶门框等于把力气使在门上。
有人拿他这句话去试过。拿这句话试的人是照着他说的没有扶门框,改扶门框外侧那半寸的空——那半寸的空是门框与墙之间的一条缝,宽不到一指;扶不住,扶了两次手滑了两次。扶滑了以后屋里人才明白那句话不是不肯扶门框,是门框那一处扶了要出力,出力就要动肩,肩一沉他脚下那一级就要慢。他宁可慢,也不要沉肩。他自己说过这一句:慢是慢我一个人的事;肩沉了,底下那一级也跟着慢。
一天只做三件事,是去年冬天定下来的。定的时候没有人问他,是屋里的老人自己数出来的:拿一张纸,把他一个月里做过的事都写下来,写了满满一张。写的是人不在他跟前的时候写的,写的是他睡下以后灶上的人坐在灯底下凭记忆写的,写完数了一遍,数出二十几件。屋里人把那一张纸念给他听,念到十几件他不认了,说那些不算事,那是他自己在屋里待着。他说不算事的不算,纸上剩下来还有六件;六件里他自己又划掉两件,划的时候给了理由:喝茶不算,倒水不算。屋里人问为什么,他说这两样一天要做几十回,做得多了就不算事;一天做几回的,才算事。剩下四件。
那一张纸是满满一张。写的人坐在灶上灯底下,写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她写的是凭记忆:记得的写上,不记得的画一个圈。写完数了一遍,数出二十几件;数完她把纸搁在灶间的窗台上,压了一只碗。屋里人问她:那一圈是什么。她说是记不清的;她说记不清的不要紧,要紧的是别把它抄到单子上——抄到单子上就成了要办的事。屋里人问:不要紧么。她说不要紧;她说要办的事不知道的时候不要紧,知道了办不完才要紧。
那二十几件里,屋里有位后生记得几件他记得清的:一件是把靠门那一把椅子推回去,一件是把窗台上那一只碗挪到左手边,一件是每天早上起来以后先在床沿上坐一会儿,坐完了才下床。这三件写的人都没有标明是哪一日,后生问她怎么分得出。她说她没有分,分出来的是印象:这几件她记得每回都见,那几件她记得有一回没见。他后来问她:那没见的那几件呢。她说没见的才是要紧的——见着的错不了,没见的错了他也不说。
定的那一天屋里人念给他听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他一个月里做过的事,写得满满一张。写这张纸的人不在他跟前,写的时候他睡下了,是灶上的人坐在灯底下凭记忆写的。凭记忆写的东西有一样坏处:记得的是自己看见的,看不见的就漏。屋里人事后把那一张数了一遍,数出二十几件;念的时候他听到十几件就不认了。
六件里他自己划掉两件,划的时候没有说理由,是事后才补的。补的理由分两回说:头一回说这两样一天要做几十回;后头那一回又添了半句,说的是这两样别人也在做。他说完看着屋里人,看的是有没有人反驳。屋里人没有反驳。他过了一会儿自己又说了一句:划掉不是不算,是算不进里头——算进去往后要核,核就要人,一天几十回的事谁来核。
四件要压到三件,压不下来的那两件是他自己划的。屋里的老人后来议论过压哪两件,议了一晚:有人主张留下那两件好的,屋里坐着不许动;有人主张把外头那些事情里最要紧的两件留下。他没有等人说完,自己往下排了。排完他说:第一件在早上,要用手,看的是每天早上都要看的那一样,看完就算做过;第二件不用手,坐着就行,坐着不费力,坐着能歇——他说这一件是白日里的,白日里就是晌午到晌午后这一段,晌午到晌午后他坐得住,别的时候坐不住,别的时候他要起来走。屋里人问那第三件是什么,他说是数门上的锁。
屋里人后来试着猜过那三件是什么。猜的第一件是那本流水账;屋里有位老人说不是,理由是账房那一位每天早上也要看那本账,看的不是他看的那一样。第二件猜的人多,猜的是晌午那一觉;老人又说不是,理由是晌午睡着与坐着是两件事,坐着他还睁着眼。屋里人问那睁着眼看的是什么。老人说:我不知道。这一句说完屋里人笑了一下;笑完屋里人不再猜。猜到第四回的时候后生说了一句:何必猜,他说不用脑子的事才排在第三件,前两件都用脑子。
屋里也就这么大了,走三趟就到头;屋里人算过,从他坐的那一把到门口是八步,到东墙那一张是十四步,到窗下是二十一步。他自己也数过,数的是趟:晌午到晌午后那一段,他一趟一趟走,走到第三趟常常就坐回去了。屋里有位孩子问:三趟走完再从头走么。他说走完了就站着,站着也不是想事情,就是站一会儿。后来他跟人说过那半个晌午:半个晌午里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被他看过了,都不用手。
屋里人都愣了一下。锁有什么好数的呢——园门那根电动闸杆白天不锁,后门闩着,库房门上挂一把铁挂锁,灶间那扇小门从前挂一把,现在不挂了。他把话往下说:一天里园门开几回、后门开几回、库房那把挂锁是谁锁的是谁开的、钥匙这一段日子在谁手上、挂锁那个铁扣扣上了没有——这些总得有个人记;记的地方就是那几道门,门就在那里,不用另找纸,也不用另找本子,数一遍就知道。他说数一遍花不了什么力气,一分钟也没有多。他说完还添了一句:数锁不用钥匙,也不用开锁,把手放在扣上试一试就知道。
他说数一遍花不了什么力气,一分钟也没有多。这一句屋里有位老人记着;她记的是一分钟。老人说:她在他屋里坐过几次,看他数锁,看完她觉出一件事——他数锁的时候两只手都不抬起来,一只搭在膝盖上,一只垂在身侧,数完了就把垂的那一只收回来。收回来这一下才是动了手;数的那一段他整个人是坐在那里的。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他坐着怎么数得着门上的锁。
他数的时候心里有一张图。图是绕着园子走一圈:园门、后门、库房,三处。他先想园门那一根闸杆——白天不锁,锁不锁都要看一眼轨道的沙;再想后门那一道闩,闩是铁的,闩落下去的时候手上有一下凉;最后是库房那把铁挂锁,铁扣扣上的时候要用手压一压,压到底才响。屋里有位老人说:他心里那三样一样一样过,过完他知道今天哪一样被动过。
钥匙这一段日子在谁手上这一层,屋里有位老人记得清楚。钥匙不是一天一换,是一个人管着一段日子;管的那一段完了要交,交的时候当面点,一点两把,数清了在纸上按一个手印。那张纸一年一张,攒了一摞,搁在管事的那一只抽屉里。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交的时候他在不在。他说有时候在。他自己不去交,托人送去,托的时候要交代一句:交的日子是今天上午。老人说:他就为这一句,专门托人跑一趟。
屋里人问:为什么一定在下午。他说:早上门刚开,锁都是白的,看了也看不出什么;夜里门都关了,也看不出什么;到下午,从外头走了一圈回来,门上就有一道一道的印子——那是手指头摸出来的,摸出来没有、锁好着没有、扣子扣上没有、钥匙在不在,一数就知道。他说完又添了半句:第三件最省力,数完就完了;一天里头只有这一件是不用动脑子的。屋里人问他数出来对不上怎么办。他说:对不上就再说一遍;再说一遍还对不上,就明天再说,明天再说一遍还不对,就叫人来看看是锁的事还是人的事。他这一句说完,屋里静了一下——这一句像是防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防。
数完就完了。他这一句说过两回。头一回是解释为什么放在下午,第二回是解释为什么要数:一天里头只有这一件是不用动脑子的。他说不用动脑子,是因为这一件做过了就是做过了——锁好着就是锁好着,摸一下知道,不必想。屋里有位老人问:那不用动脑子的为什么要排在第三件。他说排在第三件是因为它最省力;省力的放在最后,一天才好收。
对不上以后真的来过一回。来的那一回是傍晚,他数完说了一句:后门没闩。屋里有位孩子说,后门是奶奶闩的。屋里人先去看了,看了是闩着的;再去看园门,看的是轨道上的沙,沙上有印。看完没有人作声。过了一刻钟,管事的自己上后门去闩了一次,闩完回来什么也没有说。屋里人后来把这件事说了两遍:说的一遍是后门确实是闩着的;另一遍是那天傍晚后门又被闩了一次。
定下来的那三件,屋里人没有落到纸上——落到纸上是规矩,规矩要念、要贴、要在东墙上占一行,那三件不是规矩,是这一年的过法。过法是这样:一天三件,三件都是小事,谁也不许给他添第四件。添不添也是数过的:添了第四件,他晚上就要想第四件,想就想不成,想不成就得起来坐,起来坐,觉就更少;觉一少,白天那三件就都做不齐。屋里的老话是宁可少不可多;少下来的那些工夫全给他,空着,没有人去填。屋里人后来算过,他一天里真正有人在跟前守着,也就两三个钟头;其余的时辰都空着,空着的时辰他自己怎么过,没有人问过。
屋里人后来算过,他一天里真正有人在跟前守着的,也就两三个钟头。其余的时辰都空着;空着的时辰他自己怎么过,没有人问过。有人问过一次,问的是:他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想什么。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件事不能问;她说完自己又添了半句,说的是:问了他要答,答了就是把他一个人的时辰分给了屋里人。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一半句是谁教她的。她说不是谁教的。
屋里人后来只做了一件事:不在他坐着的时辰里添活。添活这一条是三代那位定的,定的法子很简单——凡是要找他问话的,一律攒到那三件的当口去问;当口是三件,三件当中最长的是数锁那一件,数锁没有一定的时候,所以问话都排在数锁那一件上。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排在数锁上。老人说:因为他数完锁坐着不动;坐着不动的时候问一句,是不打断他的。
没有落到纸上的理由屋里有位老人说过一半。他说到落到纸上是规矩就没有再往下说,屋里人也没有往下问;这一半屋里人都懂了。规矩要念、要贴、要在东墙上占一行;那三件不是规矩,是这一年的过法。过法不占地方,过法只是这一年;这一年过完了,明年还可以不一样。屋里人把这句原样记下来了,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那三件里有一件不算在里头:夜里把明天的药分好。分的不是事,吃的是东西;吃了药要睡,睡了觉才有力气走那四百多步。屋里人要把这一件添上去,添成第四件,他不肯,说添了他就得记着夜里那一件,记着夜里那一件,前三件就都要往后挪,挪到下午就完了。屋里人这才明白:他说三件,是连着后头那三段作息一块儿算的,不是随口报的三个数;白天三件,夜里一件,加起来是四段,段数是三件。屋里人说这样也添不添,他说不添;添了就得改,改了就得念,念了他就得记。那一夜议到很晚,灶上留了一碗饭,扣着碗,扣碗的碗沿有一道豁;这碗饭是谁留的,屋里人没有问,问了也没有人认。
灶上留了一碗饭,扣着碗。扣碗的碗沿有一道豁——那一只碗是灶上十几只里带豁的两只之一。屋里人问过留的是谁的饭;灶上的答:谁饿了谁吃。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碗饭搁到后来是空的;屋里人问她怎么知道。她说扣着碗搁了一夜,碗沿上那一道豁上头落了一层灰;落了灰就是没有人揭。她说屋里人那几年常拿这一道豁当记号:豁上头有灰,是这一夜没有谁先饿。
药盒是木头的,盖上分着七个小格。她夜里分的时候先看格子再看药;药是两种,一种苦的一种不苦,两种在盒子里是分开放着的。屋里人问:怎么分得清。她把两格同时推开了些,指给屋里人看——格子底板上各贴了一小条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是两片一样宽的纸;她认出哪一片是哪一格。屋里有位老人说:她认了三十年,认的不是纸,是那两片的毛边。
分成七格以后她还要做一件别人不做的:她把七格盖上,再打开看一眼。看完就盖上,盖上不再动。屋里有位孩子问:都盖上了还打开看什么。她说看有没有盖错;盖错了一格,第二天早上就错一格。她说这一眼值不得什么,可是错一格是大事。屋里人问:那要不要把七格做上记号。答的是不;她说格子上做记号,往后换一只盒子就全错;她认的是那两片纸。
议完,屋里人把这三件抄在一张纸条上,抄了两份:一份压在药盒的盒盖下头,一份交给他揣在上衣口袋里,跟那片压扁的竹搁在一处。抄的时候第三件那一行底下空了一线,是留着日后添的;屋里人问要不要把那条空线去掉,他说留着。纸条年头一长就发黄,字倒还认得出,两份都是一样的字——抄的人写字用力,笔画像是刻在纸上的,他揣在口袋里揣了半年,取出来的时候折痕已经起了毛,边上起了细细的纤维。那张纸条如今还在他那个口袋里,跟那片竹搁在一处,摸的时候先摸到纸条,再摸到竹。第三件是数一遍门上的锁。
抄的时候笔是管事的带的笔,带的是那支笔架上第三格那一支。那一支的笔尖已经用秃了,写出来的字比别的笔粗;粗了他不肯换,说换了字就不是那一张上的字了。抄一张要用两分纸——抄的人用的是账房那边裁下来的边料,裁的时候照内壁裁,裁下一寸半那么宽,裁口是斜的。斜口不好叠,叠了要对齐;他对齐了一次没有齐,第二次才齐。抄完他把两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光看,看的是字有没有一处深一处浅。
揣在口袋里揣了半年,取出来的时候折痕已经起了毛。他取出来是有一天换衣裳,取的时候先摸到的是纸条,摸到纸条他就把这一件衣裳换成了别的。看完他照原样折回去,折回去以后没有塞回原来那一格——那一格里头垫着的是别的。他塞到了口袋靠下头的那一格,下头那一格原先没有东西。他说下头那一格好,掉不出来。他自己说过一句:这两样摸到了,我就知道今天在哪里;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那一片竹,捏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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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很老很老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