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从阁楼中缓步准备下楼,楼内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大堂搭着一座喜庆戏台,一位粉面玉妆的小清倌正站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婉转曲调,别有一番特殊韵味。那小清倌生得极是好看,年仅十四,唇红齿白、肌肤白皙,可台下看客竟纷纷往戏台上扔银子,专朝着他的脸上砸去。少年即便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要强撑着唱曲、堆着笑意,姣好的面庞上,早已布满银子砸出的青紫色伤痕。
谢卫身着一袭素衫,立在阶梯之上,远远便对上了谢玞似笑非笑的眼眸。谢玞一身红衣,衣上绣着繁复织金云纹,高束的马尾衬得他意气风发。他仿若没看见谢卫一般,端坐于戏台正前方的位置,两侧怀里各搂着一位清瘦柔弱的美人,美人也皆在他怀中赔着小心、强颜欢笑。
谢卫眼睁睁看着谢玞抬手,用力将一枚金锞子朝着台上的小清倌狠狠掷去。金锞子精准砸中少年的脑袋,瞬间血流如注。少年终于被这剧痛与恐惧击溃,直直摔倒在戏台上,半天没能爬起,栽在地上没了动静。一旁的老鸨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吩咐下人,将方才还在唱戏的少年拖了下去。
在场之人无一人为此心生不满,在这抱月楼里,这般折辱贱籍伶人的戏码每日都在上演,早已成了稀松平常之事。一钱金子,便够买下长安城里百个奴才的性命,长安从不缺容貌姣好的玩物,而这场肮脏的交易,唯有抱月楼赚得盆满钵满。
谢卫原本握着折扇的手,骤然泛起阵阵痛感,仿佛骨头缝里有细密的针不停扎刺。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前世被踩断的手腕处,前世他刚被谢氏宗族接回长安,谢玞便将他带到这抱月楼,如同今日这少年一般,将他当众推上戏台折辱,更是亲手剜断了他的手筋与脚筋。后来他权倾朝野,第一件事便是放火烧了这座藏污纳垢的楼阁,所有当日亲眼见过他惨状的人,尽数葬身于那场大火之中。
谢卫下楼之际,被一名看场的奴才拦住了去路。那奴才蛮横至极,抬脚便朝着谢卫的膝盖踹来,谢卫身形一闪堪堪躲开,同时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膝弯,那奴才当即双腿一软,当众跪倒在地。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谢公子好身手。”
原本拥挤在门口的人群,瞬间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两排禁军如同黑色铁流般整齐列队,而后快步走来的年轻男子,让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来人正是当朝二皇子赵宁。如今康王势力滔天,朝野上下众人,对这位二皇子的畏惧,甚至远超当朝太子。
赵宁漫不经心地抬手,示意两侧拖着小清倌尸体的下人停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俯身捡起少年鬓边插着的一朵新鲜牡丹,凑至鼻尖轻嗅,随即抬手示意谢卫上前。谢卫立在原地,分毫未动,赵宁却并未动怒,反倒噙着笑意主动朝他走来,在全场众人的注视下,将手中那枝牡丹,亲手簪在了谢卫的发间,笑着开口:“谢公子姿容绝世,唯有这牡丹,方能相配。”
世人本就有男子簪花之俗,文人公卿皆有此风,算不上出格。可二皇子赵宁亲自为谢卫簪花,在众人眼中已是无上殊荣。方才还因谢卫庶出身份面露鄙夷的众人,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浓浓的嫉妒。
谢卫自然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微妙变化,却仿若未觉,在众人迟滞的目光中,抬手取下发间的牡丹,语气平淡:“牡丹乃花中王者,臣资质平庸,不懂佩戴此花,二殿下怕是看走眼了。”
此言一出,赵宁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厉色,锋芒毕露。谢卫此举,无疑是当众打他的脸面,换做旁人,早已被他下令当场杖毙。可赵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虽怒火中烧,却丝毫没有下令处置谢卫的念头,除却朝堂利益考量,心底竟对这少年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兴趣。他轻摇折扇,语气转冷:“原来谢二公子也觉得牡丹绝俗,倒是与本皇子想到一处。只是谢公子既觉牡丹绝俗,又为何会来抱月楼这等污浊之地?这般行径,反倒像是故意落本王的脸面。”
谁不知权贵皆爱牡丹,尤以红牡丹为尊,谢卫竟敢当众驳二皇子的颜面,在场众人皆以为他是在自寻死路,纷纷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赵宁降罪于他。
可谢卫神色淡然,直视赵宁,从容开口:“世人皆爱牡丹,权贵更是穷尽心力搜罗,用以讨好宫中贵妃,再清艳的花朵,在这般盲目追捧中,也沦为了俗物。长安城中花农用尽手段,四季皆能培育出数千牡丹,城中牡丹比各州府都要便宜,三个铜板便能买上一大捆。青楼女子头戴牡丹,效仿贵妃容貌,只为博取达官贵人欢心,这牡丹早已失了本心。更何况,此花是殿下从刚惨死的小清倌头上取下,臣只觉俗气至极,更沾满身晦气。臣隶属锦衣卫,虽非清流,却也不容殿下这般轻视,让臣有苦难言。”
众人听着谢卫这番话,皆觉有理,这花取自死者身上,任谁都会觉得晦气,可敢当着二皇子的面直言不讳的,唯有谢卫一人。众人正暗自心惊,等着赵宁发怒,却见赵宁忽然朗声大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众人面面相觑。
只听赵宁沉声道:“往后,凡在烟花之地寻欢作乐、亵渎权贵、买卖伶人者,本王绝不姑息,寻常百姓与商户,亦不得再滥用牡丹效仿贵妃!今日本王前来,便是为查封这抱月楼,此楼藐视天家威严,藏污纳垢,罪无可赦!一个刚从乡野归来的少年都懂的道理,你们这些官场老狐狸,反倒装聋作哑,是不将天家威严放在眼里吗!”
在场之人不乏达官显贵,谁也没料到二皇子会亲自前来抱月楼问罪抓人。更令人心惊的是,此次清查,竟揪出了太平侯府的两位公子,二人在此间寻欢作乐,还刻意隐瞒身份。众人心中顿时掀起波澜:二皇子此举,莫非是要借机打压太平侯府?
康王盘踞兖州三十余年,根基深厚、威信极高,虽被朝廷压制,可兖州依旧是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太平侯与康王素来不和,如今康王势力稍有松动,太平侯便想趁机将势力渗透兖州,赵宁今日发难,便是要拿捏太平侯府的错处,让其安分守己。
这些年,太后一心提拔谢卫,便是想让谢氏分化康王势力,与太平侯府分庭抗礼。即便康王信任太平侯府,也绝不会允许党派中出现势力渐强、难以掌控的重臣。收周寡英为义子,一来可牵制太平侯府,二来可借周寡英对付太子,叛臣之子身居高位,既能挑起藩王野心,又能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谢卫心中了然,前世康王谋反,已是多年之后,彼时他借周寡英入长安为质之机起事。可这一世,他与康王仇怨颇深,又受太后提拔进入锦衣卫,早已与太后、太子绑在一处,注定与康王阵营为敌。太后偏宠太子,可太子与他一样是重生之人,前世血海深仇,两人绝无合作可能。谢卫心中清楚,若想活下去,绝不能让太子登上皇位。
不等谢卫继续思忖,谢玞立刻上前,面带恭敬地对赵宁行礼:“二殿下所言极是,这群狂徒纵容贱婢藐视天威,的确该重罚。臣亦是看不惯他们亵渎贵妃,方才本想替殿下惩戒他们,我长平侯府对康王与殿下,向来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谢卫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长平侯府的忠心,殿下自然知晓,只是长平侯世子流连烟花之地,终究遭人诟病。世子自认清者自清,可旁人只会觉得,世子与这些狂徒一般,视皇家威严于无物。”
谢玞脸色一沉,厉声反驳:“殿下这般质问,实在让臣寒心!若殿下疑心长平侯府作风不正,臣愿请在场诸位作证,官场之上流连风月之地者,绝非臣一人,殿下何必揪着臣不放?若是殿下执意追究,休怪臣为自证清白,对殿下有所冒犯!长平侯府永远是康王与殿下最忠诚的盟友,还望殿下莫要伤了两家情谊,有任何不满,大可与父亲直言,何必暗中算计。”
谢卫盯着谢玞,一言不发,缓缓后退一步,朝着赵宁颔首行礼,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背影透着几分仓促。赵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谢二公子,这枝牡丹虽艳俗,却与你相配,你且收下,就当是本王的见面礼。毕竟往后再见,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言外之意,谢卫背靠太后,而长平侯府注定依附康王,两人早晚是敌人。太后提拔谢卫,本就是为了制衡谢玞,将他当做对付长平侯府的棋子。谢卫身份尴尬,长平侯府若倒台,他必受牵连,唯有依附太后,牵制长平侯府,才能求得一线生机,从始至终,他都别无选择。
想到此处,谢卫脚步一顿,回头轻笑,全然不将周遭目光放在眼里,抬手拂过衣袖:“但愿下次相见,我能与殿下的身份差距再小一些,拥有拒绝这枝牡丹的权利。”
赵宁挑眉:“拭目以待,太后眼光毒辣,想必不会看走眼。”
谢卫刚走出抱月楼,便遇上匆匆赶来的谢玞。谢玞看着他一身素衫,身形瘦削嶙峋,衣衫轻飘飘贴在身上,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再看向不远处伫立的禁军与二皇子赵宁,咬牙低声呵斥:“还愣着做什么?非要在这里让人看笑话,丢尽长平侯府的脸面吗!”
谢卫抬眼,看向谢玞身边的侍从张瑞,此人正是方才在楼内刻意刁难他的奴才。张瑞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下人,难得有机会陪同谢玞外出,便想尽办法在谢玞面前表现,妄图借机上位,这本是人之常情,可他不该将谢卫当做垫脚石。谢卫心性高傲,向来睚眦必报,此刻谢玞急于离开,无暇顾及旁人,他更是无所顾忌。
若二皇子查封抱月楼、查出长平侯府两位公子的消息传开,长平侯府的脸面将荡然无存。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卫抬脚狠狠踹向张瑞,张瑞毫无防备,当即摔倒在谢卫面前。比起身体的疼痛,当众受辱的屈辱感更让他难以忍受,张瑞满眼愤恨,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谢卫。少年的眼眸漆黑如墨,深邃不见底,清晰映出他狰狞的恨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浸满血腥的压迫感,让张瑞瞬间清醒,心底涌起无尽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记住自己的身份,安分做个奴才。”谢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玞见状,脸色愈发难看,心底越发看不起谢卫这个私生子,厉声呵斥,可话还未说完,一道凌厉的鞭风骤然袭来,狠狠抽在张瑞身上,剧痛让张瑞瞬间失声,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便没了气息。
马车晃动的珠帘外,一只素白的手收回,手中握着一柄绞着金丝的长鞭,正是谢玞惯用的金丝鞭。此鞭以南唐俘虏少女的发骨编织而成,谢玞每日都会换新,谢卫看着那长鞭,只觉满心恶寒。可在大雍贵族眼中,这般恶趣味稀松平常,他们从不将贱民、俘虏当人看待,南唐俘虏在他们眼中,连牲畜都不如。
谢玞收回鞭子,笑着看向谢卫:“满意了吗?我的好弟弟。”
谢卫微微颔首,踩着张瑞的尸体,踏上马车。车厢内光线昏暗,火红色的烟罗珠帘,将光影滤成刺目的猩红,宛如干涸的血渍。车外隐约传来众人的议论与躁动,可不过片刻,便彻底归于寂静。
谢玞将沾着血污与皮肉的金丝鞭随手扔在一旁,车厢内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谢卫前世见惯了血腥,反倒对这气味毫无不适,他如今不过十四岁的身躯,却藏着一颗历经权谋杀戮的心。谢玞本想借这场面震慑他,让他心生恐惧,可谢卫只是缓缓勾起唇角,前世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这般场面,早已无法让他有半分波澜。
谢卫看向车厢小桌上摆放的精致糕点,随手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额角溅到的新鲜血渍,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沾满血腥味的糕点入口,枣泥与红豆沙的清甜在口中化开,血腥味只在清甜散去后,留在舌尖一丝余味。谢玞的目光,死死落在谢卫身上,看着他瘦削突出的骨节,修长却略显干瘪的手,再看向他从容咀嚼的模样、滚动的喉结,认真评估着谢卫的价值。
父亲曾说,谢卫不足为惧,是最好用的棋子,可方才谢卫在众人面前锋芒毕露的眼神,绝非刻意伪装的强硬,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一个乡野归来的庶子,怎会有这般眼神?谢玞心中杀意顿起,此人必须尽早除去,绝不能让他得势。
他此刻才明白,父亲将谢卫接回侯府,何尝不是为了转移各方势力的注意力,将他推到台前,当做挡箭牌。他何必心甘情愿做这个靶子,更何况,面对谢卫时,他心底总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谢玞沉声道:“你要清楚,长平侯府才是你唯一的依靠。你可以讨好太后,可长平侯府一旦倒台,你也绝无好下场。这般浅显的道理,无需我多言。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未必不能帮你。父亲将你接回来,不过是因为你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你在京都偏院卑贱地活了十四年,如同父亲养的一条狗。可你要明白,狗急了也会咬人,你本就不是善类,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这没错。可你不该怨怼,谁让你那卑贱的生母,妄图攀附父亲,一步登天?有些人,生来就注定锦衣玉食,有些人,注定卑微如蝼蚁,天命如此,你与你生母,皆是后者。别以为得了太后的青睐,就能与我平起平坐,我的生母是康王亲妹、昭阳长公主,你我云泥之别。你之所以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你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我若想杀你,无人能保你。”
谢卫轻笑一声,语气淡漠却锋芒毕露:“我是长平侯府的人,可长平侯府的地位,并非坚如磐石。既然如此,兄长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放心,我清楚自己该依靠谁,绝非那种给点甜头就忘本之人。我这人记性极好,睚眦必报,日后若有人想利用我、算计我,就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
谢玞冷笑:“我从不指望你放下前世的仇恨,这世上本就没有圣人,那些看似大度的人,不过是在暗中蛰伏,如同暗沟里的毒蛇,伺机一击毙命。我知道你不想做太子的卧底,太后太了解我,才会提拔你,让你进入锦衣卫,铲除康王安插在锦衣卫的势力。你是长平侯府不受宠的庶子,背后又有太后撑腰,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父亲的私心,康王早已察觉,他虽与康王结盟,却不愿被其牵制,太多把柄落在他人手中,终究会被人拿捏命脉。今日之事,也是父亲对你的试探,他想借你之手,削弱康王的势力,摆脱锦衣卫对侯府的监视。你如今,是太后与康王两方争夺的棋子,康王留你性命,不过是因为太子对你恨之入骨,你的存在,能牵制太子。你与太子之间的仇怨,绝非小事,你骗了他?”
谢玞眯起双眼,眼底满是审视与忌惮。
谢卫抬眸,眼神冰冷:“他是太子,我有自知之明,况且我与太子从未有过交集,何来欺骗一说?太子不过是想借长平侯府的手,借你的手除掉我,他在京城坐山观虎斗,从头到尾,都是在做戏。”
前世直到手握大权,谢卫才彻底想明白其中的门道,谢玞今日的所作所为,皆是做给康王看的。谢卫没有否认,心中对各方势力的算计,满是寒意。太子想借他人之手除掉自己,可见他绝不会站在康王阵营,一旦谢卫在京城站稳脚跟,必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长平侯与昭阳长公主,本就是利益联姻,毫无夫妻情分。康王心性狠辣,长平侯知晓他太多秘事,将来铲除长平侯府,才是康王的最终目的。将谢卫安插在长平侯府,一来可以监视侯府动向,二来太子欲除谢卫,谢卫便可为己所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康王暗中帮助谢卫获得太后信任,再扶持七皇子,让谢卫与太子斗得两败俱伤;太后则想利用谢卫,铲除长平侯府与康王势力,若谢卫能让太后厌弃太子,除去其他皇子,二皇子赵宁便是储君的最佳人选,届时还能趁机瓜分长平侯府的兵权,让侯府彻底沦为傀儡。
谢卫将这一切算计看得通透,却并未阻止,只要能实现自己复仇的目标,康王的谋划于他而言,无关紧要。至于长平侯谢抱甫的那点心思,他早已了如指掌,长平侯府,远不如依附康王来得稳妥。
马车很快驶抵长平侯府,谢卫径直回到自己的偏院,关上院门。这院落荒废已久,无人打理,满是冷寂破败之感。暮春时节,阴雨连绵,院中青竹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翠绿,可屋内昏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谢卫刚推开窗,想让新鲜空气流入,冰冷的雨丝便扑在脸上,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骤然钻入鼻腔。他转头,便看到廊下站着的赵鄅,对方眉眼间满是锐利的怒气,狭长的眼眸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涌起戏谑与暴虐。
谢卫立刻关门,可终究晚了一步,一只缠着纱布、沾染着鲜血的手,死死按在门板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谢卫连连后退,伸手便要去抽腰间的匕首,可赵鄅先一步上前,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谢卫奋力挣扎,抽出匕首朝着赵鄅脖颈划去,赵鄅猛地仰头,匕首削断他一缕发丝,他趁机用力扭住谢卫的手腕,剧痛袭来,匕首瞬间掉落在地。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赵鄅低声自语,俯身贴近谢卫,车厢内糕点的甜香还未散去,混杂着他身上的血腥气与雨后的潮湿,发尾的水珠滴落在谢卫肩头,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赵鄅看着谢卫眼中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杀意,原本眼底的一丝恍惚,瞬间化为冰冷狠厉,攥着谢卫手腕的力道愈发加重,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折断。
谢卫历经一世权谋杀戮,早已无法在同样重生的赵鄅面前,伪装成前世那个懦弱胆怯的少年。更何况,他确定赵鄅也是重生之人,两人之间有着前世的血海深仇,赵鄅必定会置他于死地,与其被动隐忍,不如直接挑明。
谢卫抬脚,狠狠踢向赵鄅的后背,这般市井招式,前世的他绝不会使用,彼时的太子风光霁月,他一心想在对方面前维持光明磊落的模样,生怕被其厌恶。
赵鄅冷笑,伸手压住谢卫踢来的腿,谢卫趁机抽出一只手,想要去捡地上的匕首,可指尖刚碰到匕首,便被赵鄅一脚踢开。
两人缠斗起来,谢卫前世跟随太子习武,害死太子之后,便弃用了原先的招式,另学了其他功法,对太子的招式了如指掌,可太子却对他如今的招式毫无察觉。一时之间,谢卫竟占了上风。
赵鄅挨了谢卫一拳,沉声道:“你连我教你的招式都弃之不用,是有多厌恶我?”
“一个擅闯民宅的狂徒,也敢自称孤?太子从不会做此等逾越之事,今日我便将你这狂徒拿下,交给长平侯处置!”赵鄅再次飞身而上,拔下发间的木簪,朝着谢卫脸上刺去。他束发的冠冕未松,仅有几缕发丝散落肩头,愈发衬得他面容白皙、俊美如玉。
谢卫看着他故作姿态的模样,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快意,与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你依旧这般虚伪,半点未变,很好。”
话音落,谢卫骤然变换招式,抬手轻轻一勾,窗外瞬间传来细微的响动,三根银针破窗而入,精准扎入谢卫的手腕。彻骨的寒意从伤口蔓延至全身,如同毒草疯长,席卷四肢百骸,试图让他沦为蝼蚁,在痛苦中挣扎求生。
谢卫这一生,最厌恶的便是这般任人宰割、卑微挣扎的处境,他一心想要手握权势,堂堂正正地活着,可赵鄅,偏偏要打碎他所有的希望,将他重新推入泥潭。
前世的背叛与伤痛,早已刻入骨髓,重生一回,失去的终究无法挽回,唯有刻骨的仇恨。赵鄅拉过一把椅子,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谢卫在地上痛苦蜷缩、挣扎不止。
谢卫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剧痛一点点吞噬他仅剩的理智,想要让他沦为失去理智的野兽。窗外雨声淅沥,凉意渗入屋内,可他却浑身滚烫,大汗淋漓。
恍惚之际,他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气,周身的剧痛竟稍稍缓解。谢卫瞬间想起,前世他身居高位时,曾有官员进献过一种奇毒,中毒者会饱受烈火灼身之痛,唯有下毒者身上的香气,能暂时缓解痛楚。此毒会慢慢侵蚀人的心智,被用来训练死士,或是在风月场所控制他人,中毒者久而久之,便会对下毒者俯首帖耳、认其为主。
谢卫瞬间清醒,死死捂住口鼻,可剧毒早已侵入体内,剧痛丝毫未减。不过片刻,他的衣衫便被汗水浸透,如同刚从水中捞出一般。
赵鄅看着他强忍痛苦、一声不吭的模样,心中微惊。谢卫本就忍耐力极强,若非有钢铁般的意志,前世早已死在谢玞的百般虐待之下,是他小瞧了这个少年。
赵鄅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黑色药丸,伸手强行捏住谢卫的下颌,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谢卫眼皮被汗水浸湿,睁眼便有汗水渗入,酸涩胀痛,他浑身剧烈颤抖,却始终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赵鄅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冷开口:“这是毒药,七日内,你若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来换解药,便只能受尽苦楚而死。你不是渴望活下去吗?前世你在我面前摇尾乞怜,或许还能求得一条生路,可你亲手将我逼成如今这般狠绝之人,就别再指望我手下留情。前世我待你不薄,你却背叛我,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卫趁着赵鄅松手的瞬间,猛地张口,狠狠咬在他的指腹,恨不得咬下一块皮肉。赵鄅吃痛,却丝毫没有躲闪,看着谢卫染血的唇齿,忽然轻笑:“牙齿倒是锋利,拔了如何?”
谢卫终于松口,吐出一口血水,沉声道:“太子殿下私下对朝臣动用私刑,传出去,恐怕会动摇你在朝中的根基。如今这个关头,你的支持者,需要的是一位理智沉稳的储君,而非肆意妄为的狂徒。你若行事稍有差池,他们便会立刻倒戈。你我前世仇怨深重,可若你不再找我麻烦,我愿为你提供情报,做你安插在锦衣卫的棋子,不知殿下是否愿意?”
“你向来擅长欺骗我,从未真心。”赵鄅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谢卫染血的唇角,语气冰冷,“你凭什么觉得,我找不到比你更听话的棋子?你这般背叛过我的人,根本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谢卫,你若想拿捏我,就换些新招式,没有人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你早已失去我的信任,连做一枚棋子,都不配,奴才的位置,才适合你。”
赵鄅话音落,两根手指强行探入谢卫口中,撬开他的牙关,将药丸塞入他的喉中。药力瞬间发作,谢卫浑身瘫软,脖颈间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青蛇,剧痛与窒息感让他大口喘息,可终究还是咽下了药丸。
更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谢卫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音,泪水却因剧痛模糊了视线。赵鄅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毫无波澜,眼底却满是残忍的兴味:“疼吗?这痛,远不及我前世所受之万分之一。你若敢将今日之事捅出去,我便将你背叛康王的秘事告知太后,你觉得,太后会为了你,得罪兖州旧部吗?兖州二十万兖王军驻守边关,朝廷不敢轻易得罪,你私自将齐王密信送入长安,纪家也绝不会放过你。你我本是同类,为了利益,皆可不择手段。太后选中你,给你锦衣卫的权势,可我才是太后最看重的人。前世你亲手害死我,这一世,你若想活下去,只能听命于太后,同时为我所用。从今往后,学着做一个安分的奴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前世你身处的,是何等的天堂。”
赵鄅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脚步声,一名暗卫躬身行礼:“殿下,谢将军朝这边来了。”
赵鄅看向地上痛苦挣扎的谢卫,冷声道:“把人带走。”
隐匿在暗处的暗卫立刻上前,将谢卫捆起,翻墙离去,悄无声息。
不久后,谢抱甫踏入偏院,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眉头紧锁,对着身边的仆从使了个眼色。叶进官立刻上前,低声道:“主君,方才东宫有人送来帖子,太子殿下即将到访,现已在府外。”
谢抱甫脸色骤变,连忙吩咐:“太子殿下突然驾临,速速随我前去迎接,若有半点怠慢,全府上下都要掉脑袋!”
叶进官是谢抱甫旧部叶忠之子,叶忠战死沙场后,谢抱甫便将他带在身边悉心培养,年仅二十,便接替了父亲的军中职位,一心想将他培养成谢玞的心腹。可谢抱甫渐渐发现,谢玞回京后野心渐露,毫无城府,极易被人利用,而叶进官心思缜密,并非易操控之人,心中难免生出不满。
“给我看好谢卫那个逆子,今日在二皇子面前胡言乱语,让长平侯府颜面尽失,等我见过太子,再回来好好收拾他!”谢抱甫厉声吩咐,转身匆匆前去迎接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