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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先机

江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如刀割。赵长安踉跄着退到江边,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踏碎了薄冰。刀刃映着寒月将她步步紧逼。

她身上早已是血痕累累,譬如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几乎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而且力气正随着温热的血一点点流干。她身后便是滔滔江水,还连带着翻涌着墨色的浪。

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只见追兵狞笑着逼近的危急情况。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却忽然笑了。只眼底一片死寂的冷,还带着无畏与痛快。

与其落入敌手受辱,不如葬身这寒江,倒也干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纵身一跃。冰冷的江水不仅瞬间将她吞没,刺骨的寒意还直钻骨髓带来刺痛。

那伤口被江水浸泡后刺疼得她几乎晕厥。在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耳边除却江水轰鸣的声响,混着自己微弱的心跳。

便是沉沉的空寂感,如同被塞进一团湿重的棉花。听不见任何声音。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黑暗时。

迷蒙中竟幻觉般瞥见远处的江面之上泊着一艘孤舟。舟上一点微光在沉沉夜色与翻涌江浪间展现出明明灭灭。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子般的柔软感。

就像泛着温柔却遥远的光。只是那点光亮却越来越远,还越来越淡。赵长安最后望了一眼,便彻底失去了力气。

任由冰冷的江水裹挟着她的身体下沉。赵长安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睁开眼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与烟火气。

身下是铺着粗布的硬板,硌得骨头生疼。她动了动手指后,只觉浑身酸痛无力。尤其是左肩,虽不再流血,却依旧传来钝重的痛感。

这是哪里?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破碎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是漫天的追杀,是冰冷的刀刃。是退无可退的江岸,还有那纵身一跃时扑面而来的、将人吞没且令人窒息的江水。

那些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她的同时,伤口被浸泡得剧痛难忍。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抽离。她只记得自己在下沉,以及无边的可怕黑暗吞噬而来。

唯有远处江面上那艘孤舟的微光,在迷蒙中一闪而过。成了她坠入深渊前最后的光景。原来,她没有死。

赵长安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着这间屋子。四壁斑驳且陈设简陋,似乎是间破败的民房。好处却是收拾得干净整洁,还透着一丝暖意。

她身上的伤口已然被仔细包扎过。布料粗糙,却缠得紧实。正当她思忖之际,“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粗布青衣、面容和善的妇人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见她醒了后,眼中立刻露出欣喜之色,快步走到床边。“姑娘,你可算醒了!”

“都昏睡三天了,可吓死老身了。”妇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烟火气的亲切。将她从噩梦所带来的失重与虚幻中抽离。

妇人见赵长安望着她,眼中尚存一丝警惕与茫然。于是葛氏放下药碗,看着刚醒过来的赵长安开口解释说道:“姑娘,老身姓葛,是山阴公主府里的厨娘。”

“平日里就在后厨忙活,三日前老身去江边浣洗衣物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江面上漂着个人。”“凑近了才发现是你,当时你浑身是伤,气息微弱。”

“老身便赶紧把你救了回来,还找了些草药给你处理了伤口。”她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长安身上。又接着问道。

“老身看你伤得这般重,定然是被人追杀吧?到底是为何事惹上了麻烦,还有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末了,葛氏又补充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你如今待的地方是山阴公主府的偏屋。这位公主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

“府里虽规矩森严,但你暂且安心养伤。只切莫在外随意声张,便不会惹来不必要的祸事。”赵长安抬眼打量葛氏,见她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

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块油污的布巾,是寻常仆妇的打扮。她动了动手腕,一阵剧痛传来,指尖僵硬难抬,才想起昏迷前的事。

叔父亲手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如今经脉尽断,一身功夫尽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葛氏垂眼仔细打量赵长安,见她虽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眉眼间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眉峰挺直、鼻梁高挺,纵是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也透着一股清冽坚韧的美,如寒崖劲草般落难不折;她身上原是质料尚佳的素色锦袍。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染作暗红。又经江水浸泡、乱石摩擦变得破碎不堪,松垮贴在身上。

肩头、手臂、腿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利刃划伤、皮肉撕裂的痕迹交错,瞧着便觉剧痛。葛氏望着她,不由得想起三日前江边那震撼一幕。

彼时江风凛冽,夜色沉沉,这姑娘被数十持刀追兵逼至江岸。刀光映着寒月,她浑身浴血,却无半分惧色与求饶之意。只拖着残躯一步步踏向江水,而后纵身一跃。

身影落入滔滔江浪,决绝得让人心头发颤。葛氏看着赵长安苍白的脸,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姑娘,老身斗胆问一句,那日在江边追杀你的人。”

“看穿戴与做派,可是南朝那边的府兵?”她顿了顿,见赵长安没说话,便自顾自往下说。如今这世道乱得很,你怕是也有所耳闻。

魏国节度使魏凤去年起事,一路势如破竹,打下了大半江山。如今直接划江而治,自立为王了。更要紧的是,外头都传他手里还攥着北齐前太子的儿子。

也就是正统的皇长孙,他正是打着匡扶皇长孙的旗号,起兵讨伐当今北齐皇帝。说来也是,当今圣上的皇位本就来路不正。

当年是靠宗室篡位才坐上龙椅,民心本就不稳。魏凤一闹,南北两边剑拔弩张,如今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

葛氏说着又看向赵长安,眼中满是不解与怜惜。“老身实在想不明白,你看着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无兵无权。”

“怎么会惹上这么多如狼似虎的追兵,还被伤得这么重?”想来定是遭遇了天大的祸事,才牵扯进这些朝堂纷争里。

她语气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赵长安的胳膊,温声安慰道:“不过姑娘你也别太忧心,既然被老身救了。”

“这里是山阴公主府的偏屋,还算安全,你只管安心养伤。有老身在,定会护你一时周全,等伤好了再从长计议。”

赵长安微微侧过头,扯动嘴角挤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公主府偏院里待了半月,白日里尚能强撑着平静。

可一到夜里,追杀的刀光、江底的冰冷。还有被挑断筋脉后钻心的剧痛。就一遍遍缠上梦魇,将她拽回生死边缘。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那床薄被里坐起。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炕沿,左肩的伤口就猛地抽痛了一下。身下的土炕早没了热气,夜里寒气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里钻。

冻得她四肢发麻。扶着炕沿撑起身时,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隔着一层薄薄的院墙沉闷地飘过来,更显四下寂静。

正扶着墙想挪到桌边,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葛氏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走进来。粗布围裙上沾着些许灶灰,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刚从后厨赶来。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指尖碰了碰碗沿确认温度,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姑娘,快把药喝了吧,晾久了就苦得难咽了。”

“天快亮了,公主吃食精细,后厨那边还等着备早膳呢,老身得赶紧回去忙活,就不陪你多说了。”赵长安握着碗沿,指尖被药汤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热。

抬眼看向葛氏,哑着嗓子开口:“葛嬷嬷,我这几日感觉身子好多了,横竖无事,不如去后厨帮你搭把手?也省得你一人忙前忙后。”

葛氏连忙摆手,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眉头拧成川字:“那可使不得!你瞧瞧你身上,纵横全是伤疤,左肩那处伤还没收口呢。”

“前日郎中来看过时特意叮嘱,你这手筋脚筋都伤了根本,没个三五年好好养着,怕是好不利索。”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

“再熬半个月,我那乡下的儿子就要进京来了,到时候让他送你回乡下庄子养着。公主府规矩大,留不得闲人。”

“到了乡下,寻些缝补、喂鸡的轻省活计总能糊口。你若是还记着家里人,老身也能托沿途乡亲帮你打听,总能寻到线索。”

赵长安仍坚持,哑声道:“葛嬷嬷,我坐在这里也是干坐着,倒不如去灶台边帮你烧烧火,也算活动筋骨,不给你添乱就是了。”

葛氏拗不过她,只得点头。两人穿过回廊,往后厨走去。天刚蒙蒙亮时,灶火已起,浓烟顺着烟囱滚滚而上,空气里满是烟火气。

赵长安走到灶台前,挽了挽袖口,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亮。她五指纤细,掌心却带着薄茧,身形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与那一身惊心动魄的伤痕极不相称。葛氏在一旁切菜,余光瞥见这双手,心里暗暗思忖。看这姑娘的模样,分明是极好的出身。

可掌心的薄茧、瘦弱的身量,又不似娇养的富贵小姐。倒像是穷苦人家长大,许是遭了变故,才落得这般境地。

再想起那日江边追杀的阵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只觉得这姑娘定是被恶人欺辱,心底便越发怜惜。灶上的砂锅里炖着鸡汤,香气袅袅。

葛氏盛了一小碗递到赵长安面前:“快,趁热喝了。”赵长安连忙摆手,声音发紧:“这使不得。公主府的膳食皆是按例分的。”

“我这等无籍之人,私享鸡汤,若是被人发现,你是要受罚的。”葛氏却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你放心,老身在这公主府待了二十年。”

“从烧火杂役做到掌厨,谁不给几分面子?便是有人知道,也断不会多嘴。你只管喝,暖暖身子,快些养好伤势。”

赵长安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鼻尖一酸,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饮着。汤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连日的寒凉。

赵长安捧着温热的鸡汤,缓缓啜饮,目光怔怔落在灶膛跳跃的火光上。纷乱的记忆如潮水翻涌,骤然席卷心头。

她忽然想起这座极尽奢华的山阴公主府,府中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论亲缘,竟是她血缘上的表妹。她本是北齐名正言顺的皇长孙,父亲是先帝亲立的东宫太子。

可当年叔父老郡王谢玄拥兵自重,悍然起兵篡位。父亲生性软弱,未做反抗,便拱手让出江山。即便如此,叔父依旧心狠手辣,不肯留半点祸患。

一场大火焚烧东宫,烈焰吞噬无数性命。她在忠心婢女舍身掩护下,顶替婢女身份,侥幸从火海逃生。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流亡至魏博。

寻到了身为魏博节度使的亲舅舅魏凤。魏凤将她藏于府中,收为义女,对外只称是早年流落在外的亲女。五年之间,她隐去真名,收敛锋芒。

暗中为魏凤出谋划策、积蓄力量,辅佐他以匡扶皇室为名,起兵讨伐篡位逆臣。历经五年浴血征战,一路势如破竹,拿下北齐大半江山。

眼看便可挥师入京,拨乱反正,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功败垂成之际,魏凤为独揽大权,骤然反戈相向。

他对她痛下杀手,赶尽杀绝,又将亲生儿子精心包装,谎称是东宫太子遗腹子。彻底顶替她正统皇长孙的身份,坐稳大义之名。

而她这个真正的皇室血脉,一夜之间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落得手筋脚筋被挑断、被逼投江、苟延残喘的凄惨下场。

葛氏添了两根柴火,转头见她捧着碗发呆,神色阴晴不定,轻声唤道:“坞噽,发什么呆呢?快些把汤喝了,这汤熬得久,离了火味道就淡了。”

她见这姑娘在府中静养半月,行事沉稳内敛。眉眼间不屈的韧劲,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所有,便一直真心相待。坞噽将碗底最后一口鸡汤饮尽。

指尖轻轻摩挲粗瓷碗沿,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装作不经意抬眼,语气平淡地向葛氏打听:“嬷嬷,这位山阴公主,平日里性子如何?府中又是怎样的光景?”

葛氏低头码好葱段,闻言动作一顿,探头确认门外无人,才压低语声,满是唏嘘忌惮:“这位公主是圣上嫡亲的妹妹,金枝玉叶,骄纵成性。”

“府中规矩看着森严,私下里却荒唐至极。十年前入府,她便不顾宗室非议,私养二三十名面首。”“其中大半,皆是昔日东宫旧部与幕僚文人。”

“当年公主强行将他们掳入府中,逼迫沦落卑贱,沦为玩物。说到底,皆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坞噽闻言,指尖缓缓抚上右眼眼角。

那里贴着一块浅褐色药布,是她刻意伪装的疤痕。粗糙布料蹭过肌肤,泛起细微痒意。她心底了然,五年颠沛流亡,五年沙场谋断。

早已磨去昔日东宫皇嗣的娇贵明艳。风霜淬冷眉眼,伤痛磨瘦身形,再加上刻意伪装的伤疤。纵使旧日熟人当面,也绝难认出她的真面目。

正暗自思忖,院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打破后厨静谧。连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都轻轻颤了一颤。

葛氏脸色微变,连忙探头向外张望。坞噽亦抬眼,透过半开木门望向府门方向。一匹乌黑骏马疾驰入院,马背上的男子身着玄色织金锦袍。

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容俊朗,周身却覆着一层彻骨寒霜。戾气沉沉,正是当朝驸马崔缙。他翻身下马,动作凌厉冷硬。

随手将缰绳甩给侍从,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卷起一阵刺骨冷风。口中厉声呵斥下人,怒火翻涌,显然在外受了委屈,满腔怒意无处发泄。

葛氏连忙缩回脑袋,低声道:“是驸马回来了,瞧这满脸戾气,定是在外受了气。此刻谁上前触霉头,便是自讨苦吃。”话音刚落,后厨木门被猛地推开。

管事嬷嬷面色冷硬走进来,目光锐利扫过二人,径直看向葛氏,语气严厉:“葛氏,驸马在正厅等候用茶,你即刻备一壶热茶送去,不得有误。”

葛氏面露难色,指了指沸腾汤锅:“管事嬷嬷,这汤是公主早膳御用,离不得人照看,我……”“离不得也得去!”管事嬷嬷厉声打断,目光骤然锁向坞噽。

语气满是威胁:“我早已知晓,半月前是你私自救下这名外女。这半月你私挪府中汤药膳食接济外人,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你若胆敢推脱,休怪我即刻禀明公主,按府规治你私藏外人、触犯家规之罪!”葛氏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慌乱又愧疚。

满眼歉意看向一旁的坞噽,进退两难。坞噽看清眼前局势,明白葛氏被拿捏把柄,早已推脱不得。她缓缓站起身,压下心绪波澜。

声线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嬷嬷莫要为难葛嬷嬷,这杯茶,我去送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