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乱劲儿还没过去,东宫深处却已经静得吓人。走廊两边的灯笼挂着白穗,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显得又阴又冷。太阳透过窗格子照进来,落在地上亮闪闪的,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香炉里烧着冷香,烟绕在房梁上,混着墨味、兵器的铁锈味,还有一股宫里斗心眼子的肃杀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谢卫跟着太监走进东宫正殿,锦衣卫的灰袍子沾着露水灰尘,下摆扫过明黄色地毯,看着格外扎眼。他弯腰站着,背挺得笔直,人看着单薄,却浑身冷冰冰的,没人敢靠近。
太子赵鄅坐在上面的龙椅上,穿着绛色常服,长得清俊,气场很沉。他没叫人起身,只手指一下下敲着桌上的玉镇纸,眼神沉沉地打量谢卫,带着审视、试探,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沉默了好半天,赵鄅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冷:
“你现在进了锦衣卫,手里有实权,这位置放以前的你,根本不算什么。那时候你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让着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嘲讽:
“可现在呢?你寄人篱下,步步小心,在朝堂上说句话都要看人脸色。从天上摔进泥里,你天天受着,心里就一点不憋屈、不恨吗?”
谢卫慢慢直起身,垂着眼遮住眼底的情绪。前世国破家亡,今生朝堂算计,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今时不同往日。”他声音沙哑,却很清楚,“以前我在高处看你算计;现在我是锦衣卫,你是太子,我处处受制,每一步都得小心。再加你处处盯着、处处为难,我想往前走一步,难如登天。”
赵鄅手猛地一攥,镇纸硌得掌心发疼,眼神瞬间冷得吓人,身子往前一倾,逼问道:
“你是说,你从来就不想跟我为敌?”
“想不想,根本由不得我们。”谢卫抬眼直视他,目光冰冷刺骨,“前世的血案、满门抄斩、国破家亡,这种仇谁能放下?我忘不了,你也忘不了。我们之间的仇,跟万丈深渊一样,一辈子都填不平。”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凉又惨:
“但事情也没那么复杂。我记着仇,你记着恨,就算想忘,那些尸骨和战火也逼着我们记着。”
他看向赵鄅腰间的玉佩,那玉佩和前世他自己戴的一模一样,只一眼就勾起了最痛的回忆。
“我就算化成灰,也忘不了前世的仇,你更是一样。”
“可你现在要是想杀我报仇,我谢卫绝不躲、不怨。前世的事,确实是我先对不起你,欠你一条命。”
赵鄅猛地站起来,桌上茶杯震得直响,茶水洒出来,像心口裂开的缝。他盯着趴在地上的谢卫,心里又恨又乱,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快把自己吞了。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逼问:
“这又是你的老把戏?以退为进,装可怜博我同情,好放松警惕,对不对?”
谢卫趴在地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辩解、不说话,像尊石像。
殿里香烟缭绕,却驱不散满屋子的寒意和几辈子的旧怨。
赵鄅压下心头的涩意,冷声道:
“昨夜皇觉观的事,我都知道。不是你干的,我看得清。可你对萧承是什么心思,我也明白。”
“他对你那么重要,放在心尖上。那我呢?”他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我对你来说,就是无关紧要的棋子,随时可以丢,是吗?”
谢卫动了动眼睫,抬头看他,淡淡笑道:
“太子殿下这话,听着倒有点像在吃醋。”
“你!”赵鄅被气得说不出话。
谢卫依旧平静:“你心里没别的想法,又何必管我和别人的关系?”
赵鄅胸口起伏,最后咬牙切齿地说:
“谢指挥使,你被人占了身子,连站在你面前的是谁都认不出来吗?”
这话像惊雷炸在谢卫耳边。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原来昨夜皇觉观的人,是赵鄅。
谢卫冷笑一声,站起身:
“真没想到,重活一世,太子殿下还愿意碰我。”
赵鄅被刺得心头一紧,恼羞成怒脱口而出:
“免费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谢卫僵住,嘲讽变成更深的冰冷,抬眼漠然道:
“就算如此,殿下也不必挂在嘴边。我不在乎这些。”
他垂手攥紧,重新换上一副疏离恭敬的样子:
“太子殿下今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赵鄅看着他,慢慢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坐回龙椅:
“你现在是锦衣卫重臣,明天皇家秋猎,你不许缺席。”
谢卫微皱眉,带着戒备:
“殿下特意叫我来,就为这个?”
赵鄅抬了抬下巴。谢卫转头一看,旁边小几上放着个木盘,铺着锦缎,上面摆着一套骑射服。
“怕你没合适的衣服,特意给你备了一套。”
谢卫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玄色镶银边的骑射服,料子、花纹、针脚,和前世赵鄅送他的那套一模一样。
旁边还叠着一套绛红色的,和他这套配成一对,一看就是特意凑的。
他心头一乱,又燥又难堪,厉声问: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鄅走下台阶,慢慢靠近他,声音低沉带着戏谑:
“我只是帮你回忆回忆。前世你见了这衣服,喜欢得眼睛都亮了。怎么现在这副态度?”
他笑了笑,字字伤人:
“看来你是喜新厌旧,这么快就厌弃我了?”
谢卫又气又屈辱,死死咬着牙,猜不透对方想干什么。
他很清楚,这根本不是衣服,是圈套,是羞辱,是提醒他前世有多依附对方。
他压下怒火,冷笑着应道:
“既然是殿下的好意,臣不敢推辞。”
他上前拿起衣服,指尖烫得发颤,像抱着一身枷锁。行礼之后,转身就走。
刚要踏出殿门,赵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缓却带着压迫:
“要是不穿,就是对我不敬,满朝文武都会看在眼里。”
谢卫脚步一顿,脊背绷得紧紧的,片刻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东宫。
怀里的骑射服沉甸甸的,像背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束缚和屈辱。
他知道,一旦明天穿上这套衣服出现在围场,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和太子私通款曲、结党营私。
到时候,他在朝堂上将彻底无路可走。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套衣服,一遍遍撕开他好不容易藏好的前世记忆,让他怕自己再变回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子,逃不开赵鄅,也逃不开这宿命般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