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昀垂眸的刹那,二皇子已慢悠悠起身。
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地,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贵气与压迫感。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满殿文武百官的心尖上,片刻之间,便已走到了新科状元面前。
原本缭绕在殿梁间的喜庆礼乐,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气场抽干了旋律,只剩下单调的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周遭的目光瞬间如聚光灯般打了过来,有好奇,有观望,也有暗藏的幸灾乐祸。众人都看着这位天下瞩目的新科状元,如何面对这位深宫中最擅长阴柔算计的皇子。
二皇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前清挺的柳明昀。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容阴柔俊丽,眉眼间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慵懒,可眼底深处却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愈浓,眼底却浸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柳状元不必拘谨。孤在藩邸之时,便早已听过你的大名。”
他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带着几分把玩的意味,慢悠悠叩了叩柳明昀肩头那层绣着银线青云纹的绸缎。指尖轻触的瞬间,柳明昀能感觉到那指尖潜藏的冰冷力道,像毒蛇的信子。
“当世大儒宜夫子亲传弟子,年少便才惊京华,文章锦绣压过一时多少老臣。就连太子殿下,都数次在孤面前抚掌赞叹,说你是本朝百年难遇的经世良才,是将来要撑大靖文脉的栋梁。”
二皇子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滑过柳明昀那张端方清俊的脸庞,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眼底的从容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语气里的恭维听来真切,却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试探:
“孤还听说,你性情端方清正,身在红尘却不染半分俗尘。不结党,不营私,纵然才高八斗,却甘守清贫,一心只愿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谋福。这般风骨,在如今这浮华浮躁的京圈子里,已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
他微微倾身,凑近柳明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冷冽的杀气混杂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笑意浸着深宫特有的阴柔: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站在这里便压过了全场多少老油条。配得上新科状元这四个字,更配得上,这紫禁城脚下的这条青云直上路。”
话音落,他直起身,目光若无其事地掠过柳明昀紧束的腰间,那抹若有似无的冷嘲瞬间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直到二皇子转身飘回席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只留下满殿诡异的沉默,与柳明昀心底那一声清晰的回响。
殿内那一点针锋相对的暗流还未散去,高阶之上,终于缓缓投来了一道迟滞而涣散的目光。
众人这才恍然记起,这大殿正中,还端坐着一位天下之主。
龙椅高阔,鎏金盘龙的扶手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可端坐其上的人,却半点没有九五之尊的威严气象。皇帝一身明黄色常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衣料虽华贵,却被他穿得几分慵懒颓唐,领口微敞,露出底下一片苍白得近乎发青的脖颈肌肤。他身形本就清瘦,近些年沉迷丹炉火石、日夜服食丹药之后,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龙袍空荡荡挂在身上,风一吹便似要随风飘起,半点人间帝王的厚重沉稳都无。
他的脸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白。
不是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常年不见天光、又被金石丹药掏空了底子的虚浮惨白,两颊微微凹陷,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青黑,像是长久不曾安眠,又像是被药石浸坏了气血。唯有一双眼睛,生得原本也算端正,此刻却半睁半闭,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瞳仁浑浊松散,目光飘来荡去,落不到任何一个人身上,明明身在金銮殿,魂却像是飘在九霄云外的炼丹炉边。
殿内的沉寂不过片刻,空气里浮动的龙涎香与丹砂气息正渐渐被年轻人们心底的期待与紧张冲淡。鸿胪寺官员手持黄册肃立在阶前,正依着礼制准备唱名引驾,引导新科进士们行跪拜大礼,传胪大典的仪程在肃穆庄重的氛围里缓缓推进。柳明昀微微躬身,青绸青云纹的衣料在透过雕花窗棂洒落的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身姿一如往日在书斋治学那般端正挺拔,敛声屏息准备随班列上前,周身皆是新科状元该有的端方与沉稳。
变故便在这毫无防备的一瞬骤然袭来。
他身后那排簇拥而立的新科进士之中,猛地伸来一只藏在人群阴影里的手,带着蓄谋已久的狠戾蛮力,毫不留情地狠狠推搡在他的脊背之上。那力道又急又猛,猝不及防间根本没有任何躲闪与缓冲的余地,柳明昀脚下本就立得稳当,此刻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外力生生撞得重心一歪,宽大的状元礼服衣摆在半空猎猎翻飞,如同被狂风惊起的青雀,踉跄着向前跌出数步,腰间束着的玉带骤然勒紧,勒得他胸腔发闷呼吸一滞,原本被他小心翼翼藏于衣襟内侧、牢牢按住的那柄短刃再也无法隐匿分毫,顺着衣料的褶皱骤然滑落。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大殿,窄薄锋利通体淬着冷冽寒光的短刀从柳明昀凌乱的衣袍内侧滚落,直直砸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金属震颤的余音在空旷肃穆的殿宇里层层回荡,那一声响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烟火,瞬间惊得周遭空气彻底凝固,连丹炉与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气都齐齐一顿,停滞在半空不敢流动。日光恰好落在短刀的刃面之上,折射出一道刺目至极的寒芒,明明灭灭间足以让殿内每一双眼睛都清晰看清那凶器的轮廓,殿上带刀形同谋逆的铁律如同千斤巨石,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满殿文武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等柳明昀勉强稳住身形直身辩解,立于右侧高阶之上的二皇子已然率先发难。他眼底维持许久的温和伪装在刹那间尽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胜券在握的阴鸷与狠戾,身形一动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气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死死盯住柳明昀脚边那柄仍在微微震颤的短刀,声线陡然拔高,如同洪钟震响般在殿宇间不断回响,字字沉重如锤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气之中。
二皇子厉声呵斥柳明昀:“金銮禁地乃是天子脚下神圣不可侵犯之地,传胪大典更是关乎天下文脉的国之盛事,他身为天子门生新科栋梁,竟敢暗藏利刃身携凶械闯入大殿,身着锦绣却心怀歹意,殿上带刀究竟意欲何为,是要伺机行刺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还是暗怀反心欲对陛下不利,以此动摇大靖的江山根本。”
每一句质问都掷地有声,每一个字词都扣着谋逆作乱的重罪,不过数语便将柳明昀推入了百口莫辩的绝境之中。
二皇子的话音尚未完全消散,大殿东侧的席位之中,一道苍老威严的身影猛地起身,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此人正是当朝阁老太子太师,实打实站在康王阵营的心腹肱骨海丞海阁老。他一身紫袍玉带端庄肃穆,衬得本就花白的长髯愈发如同落雪,素来以端方沉稳著称的老臣此刻满脸皆是震怒之色,一双饱经风霜的老眼瞪得通红,布满青筋与褶皱的手指死死指向僵立在殿中的柳明昀,连手臂都在刻意做出的愤怒里微微颤抖,尽显忠良老臣撞见奸佞恶行的激愤。
海阁老沉重的官靴踏在金砖地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一步一步向前,仿佛每一步都在为柳明昀的命运敲下致命的印记。
他声色俱厉地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震得殿宇梁柱都似微微颤动,目光凌厉如刀扫过满殿文武百官,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新科状元本该是光风霁月心怀坦荡的天下士子楷模,柳明昀却敢私藏利刃闯入大殿,藐视皇权践踏礼制,所作所为与谋逆叛逆毫无二致,这般心术不正胆大包天之徒,绝不可能是一时糊涂,必定是早有预谋居心叵测。”
海阁老话锋陡然一转,阴沉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太子所在的席位,眼底的算计与栽赃之意昭然若揭,丝毫不曾掩饰。
他笃定柳明昀绝非孤身行事,背后必定有人指使暗中勾结,想要借传胪大典这等普天同庆的盛事行刺作乱,搅乱朝纲陷害忠良,将大靖江山推向风雨飘摇的险境。
话音落定,海阁老猛地转身面向高阶之上的龙椅,躬身行下大礼,脊背弯出近乎死谏的弧度,语气陡然加重,带着老臣忧国忧民的惶恐与决绝。
他高声恳请:“陛下应即刻降下圣旨,将罪证确凿的柳明昀当场拿下,交由锦衣卫镇抚司严刑审讯,彻查背后所有同党与主使,依照国法从重处置以正朝纲,以儆效尤,若是对这般谋逆之徒心慈手软从轻发落,日后朝堂之上必定再无规矩可言,江山社稷也将永无宁日。”
海阁老的话语落下,满殿瞬间哗然一片。文武百官脸色骤变,有人面露惊惶不知所措,有人顺势附和推波助澜,有人冷眼旁观静待局势,更有几方盘踞朝堂多年的势力在暗处眼神交错,悄然酝酿着新一轮的算计与倾轧。
金砖地上的短刀依旧泛着刺骨寒光,柳明昀僵立在殿心中央,衣衫微乱身形微踉跄,面色却依旧保持着异于常人的沉静,唯有那双深邃清亮的眸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脚边那柄被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的凶器。周遭的空气早已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层层围困,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嗅到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机,金銮殿的庄严肃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暗流汹涌的权谋厮杀与生死一线的绝境压迫。
满殿的哗然与指摘如同潮水般要将殿心的柳明昀彻底淹没,龙椅上的皇帝依旧垂眸望着身前的青铜丹炉,浑浊的眼眸半睁半闭,对这场骤然掀起的惊变恍若未闻,只有炉中淡淡的青烟还在无声地缭绕盘旋,将帝王的身影衬得愈发昏聩缥缈。海阁老掷地有声的诘问还悬在大殿上空,紫袍身影立在阶下,一副忠君死谏的凛然姿态,将谋逆大罪死死钉在柳明昀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大殿左侧的朝臣队列之中,一道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沉稳踏出,步履不急不缓,官靴踏在金砖地面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纷乱的喧嚣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喘息的缝隙。来人正是太常寺少卿桓于礼,乃是太子殿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近臣,素来以言辞刚正、行事稳妥著称,在朝中虽不算位极人臣,却凭着太子一党的坚实底气与自身的辩才占据一席之地,此刻挺身而出,分明是要为柳明昀解围,更是要正面挡下二皇子与海阁老联手布下的杀局。
桓于礼立在殿中,先对着高阶龙椅的方向郑重躬身行礼,身姿端方不卑不亢,绯色官袍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显得沉稳而庄重,全然没有半分慌乱失措的模样。他抬眼时目光清亮,先扫过地上那柄泛着冷光的短刀,再缓缓望向面色阴鸷的二皇子与怒意滔天的海阁老,开口时声音清朗沉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条理分明,不带半分激愤,却字字都在拆解对方布下的圈套。
桓于礼言道:“大典之上秩序森严,所有新科进士入殿之前皆经过内侍严格搜身,衣袍器物无一不被仔细查验,根本不可能私藏利刃进入大殿。柳明昀身为新科状元,饱读圣贤书,深明朝堂法度与宫廷禁忌,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会蠢到在传胪大典这等万众瞩目之地携带凶器,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此事乍看罪证确凿,细细推敲却是破绽百出,处处透着刻意栽赃陷害的痕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明昀微乱的衣衫与方才踉跄的方位,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直指方才事发的瞬间,柳明昀身后有人暗中发力推搡,才致使其身形不稳,怀中异物滚落,这根本不是主动携刀上殿,而是有人精心布局,将凶器偷偷塞入柳明昀衣内,再借外力让其当众掉落,制造出谋逆的假象,意图一箭双雕,既毁掉新科状元,又牵连太子一党,搅乱朝堂格局。”
他转而面向须发花白的海阁老,语气依旧恭敬,言辞却分毫不让,直言:“阁老身为朝中重臣,理当明辨是非洞见机微,不该只凭一柄莫名出现的短刀便匆忙定下谋逆重罪,更不该在真相未明之时便随意牵连他人,动摇朝堂根基。如今证据未清,缘由未明,贸然将新科状元打入诏狱严刑审讯,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让天下士子寒心,更会让传胪大典这等国朝盛事沦为一场可笑的阴谋闹剧。”
话音落下,桓于礼再次躬身:“恳请陛下暂且息怒,暂缓对柳明昀的处置,先将方才推搡柳明昀之人拿下细细审问,再彻查凶器来源,查清背后真正的操纵之人,还朝堂一个清白,也还柳明昀一个公道。”
桓于礼那一番话,如同一股清流,硬生生从二皇子与海阁老联手布下的死局里,劈开了一道通透的缝隙。
话音落定的瞬间,满殿哗然的声浪顿时矮了半截。原本被恐惧与揣测裹挟的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恍然之色。是啊,传胪大典乃国朝盛事,从宫门到内殿层层关卡,内侍搜检严丝合缝,新科进士们连腰间佩戴的玉佩都要细细查验,又怎敢携带利刃闯入金銮禁地。柳明昀身为天下瞩目的新科状元,前程似锦,更不会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此事乍看之下罪证确凿,细细推敲却是破绽百出,处处透着被人刻意栽赃陷害的蹊跷。
方才还在冷眼旁观的中立派官员,此刻大半都悄然倾向了桓于礼这边,看向二皇子与海阁老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审视与警惕。就连康王阵营中一些心思活络的中低级官员,此刻也微微低头,避开了与海阁老的视线碰撞,暗中暗暗掂量局势。金銮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仿佛流动起来,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云,被这一道辩词吹散了些许,局势在这微妙的时刻,开始缓缓逆转。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沉得如同锅底,维持许久的优雅仪态瞬间碎裂,眼底的阴鸷与怒意翻涌得更甚,方才那副胜券在握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海阁老虽依旧站在那里,须发皆张,怒意滔天,却也明显在犹豫,那双布满风霜的老眼微微闪烁,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局中或许藏着他们未曾预料到的破绽。
就在这胜负难分、一触即发的微妙时刻,一直僵立在殿心、沉默得近乎透明的柳明昀,终于动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是在平复胸腔内翻涌的情绪与那一丝隐忍的怒火。随即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脚边泛着冷光的短刀,掠过二皇子与海阁老那张或阴鸷或震怒的脸,最终转向高阶之上那尊浑浊无光的龙椅。他没有争辩,没有辩解,仿佛那些人都不是他此刻要面对的对手,唯有那柄沾染了微尘、却依旧寒光凛凛的短刀,在他眼底投下一道冷冽而坚定的光。
柳明昀深深躬身,以一种极不寻常的缓慢节奏,字字清晰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如磐,穿透了殿内残存的窃窃私语,直直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学生柳明昀,有一事需向陛下禀明。”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方才学生行至偏殿更衣,本已按礼制穿戴好特制的状元礼服,正欲入殿,不料被一名匆匆路过的小太监不慎冲撞。那太监动作极快,身形一晃,肩头重重撞上学生的左臂。”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下移,落在那柄短刀之上,语气愈发沉静,其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一撞,不偏不倚,恰好打湿了学生身侧的衣袍一大片。当时学生只觉得那太监行色匆匆,神色慌张得过分,眼底藏着一丝异样的急切,不似寻常内侍那般镇定。学生心中虽有疑虑,却因传胪大典在即,不敢延误时辰,更不愿在更衣之处纠缠延误国朝盛事,便临时换了另一件备用的常服礼服入殿。”
满殿死寂的空气里,那道短刀落地的微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所有人的呼吸都被迫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盘根错节的棋局。
龙椅之上,皇帝终于被周遭的安静惊动,他慢吞吞地抬起浑浊的双眼,目光依旧涣散,却隐隐透着一丝被丹药熏坏的急切。他似乎压根没听懂方才那番唇枪舌剑的深意,只盯着那柄明晃晃的金属,像是看见了什么不祥的征兆,喉咙里滚动出沙哑的音节。
“人证……”皇帝喃喃自语了一声,随即像是被一道灵光击中,眼皮猛地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传朕旨意,立刻寻找方才那名冲撞状元的小太监!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他的目光散乱地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了那片负责典礼的官员队列里,声音震得殿宇微颤,“礼部何在!今日负责传胪大典更衣、导引诸事的礼部官员,是谁在主事!”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上空。
原本站在礼部班列末尾,正吓得浑身发抖、想要缩起脖子的礼部尚书郗正居,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一身宝蓝色的官袍,面容微胖,此刻却是满头大汗,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补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步履踉跄,先是对着龙椅深深一拜,再对着满殿朝臣躬身,声音发颤,却不敢有半分含糊。
“老臣礼部尚书郗正居,接旨。”郗正居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条理清晰,将今日的流程一五一十缓缓道来,“回陛下,今日传胪大典,礼部依礼制,特在偏殿设更衣所。特制状元礼服,皆由老夫亲自督造,入殿前经内侍省三道严丝合缝的搜身查验,绝无可能夹带寸铁。方才新科状元柳明昀前往更衣,乃是由老夫麾下主客司主事专人导引,此事老夫虽未亲至,却也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指向殿心那柄短刀,又看向面色沉静的柳明昀,语气愈发笃定,“状元郎方才所言,被内侍冲撞打湿衣袍,此事老夫闻所未闻!偏殿更衣之处,守卫森严,今日入殿的内侍皆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老内侍,绝无这般毛躁冒失之辈。依老臣看,这定是有人暗中勾结,或是假冒内侍,趁机混淆视听,故意在更衣之时将凶器塞入状元衣内,而后又趁乱逃走。此人处心积虑,便是要借国朝盛事,构陷栋梁,离间朝堂,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诡计!”
郗正居话音落下,满殿朝臣皆是心头一凛。
殿内的紧绷气氛已经凝滞成了一块冰冷的铁,每一道目光交错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龙椅上的皇帝被丹药浸得昏沉混沌的心神里,此刻只剩下要揪出人证的执拗与不耐,他枯瘦如柴的手指重重敲了敲身旁温热的青铜丹炉,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浑浊的眼眸半睁半闭,嗓音被常年服食丹药的火气熏得干涩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然有人证线索,便即刻去寻,宫中侍卫与值守锦衣卫全数出动,前往偏殿更衣所与内侍居所各处搜捕,务必将那名冲撞状元的小太监寻出来。”皇帝缓缓抬眼,散乱的目光落在殿心身姿挺拔的柳明昀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断长生思绪的愠怒,“柳明昀,你随他们一同前去,亲眼辨认,不可错漏半分,朕要在此殿中等着结果。”
旨意落下,殿外立刻传来锦衣卫玄色劲装摩擦的细碎声响,甲胄碰撞的清脆回音在空旷的宫道里渐渐远去,数名身形挺拔的锦衣卫躬身领命,护着柳明昀一同快步退出金銮殿,只留下满殿文武百官僵立在原地,在一片令人喘不过气的沉寂里默默等候。
鎏金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缓缓移动,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拖出漫长而孤寂的光影,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与皇帝丹炉里飘出的淡青丹烟缠绕在一起,化作一团厚重黏稠的雾气,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二皇子立在阶侧,指尖死死攥进月白锦袍的袖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色,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狠戾。海阁老垂首而立,花白的长髯垂在胸前,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看似沉稳的面容下藏着对局势失控的惶恐。太子一党的官员们个个凝神屏息,目光紧紧盯着殿门的方向,既盼着真相水落石出,又怕幕后黑手早已布下死局,让所有线索都戛然而止。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流逝,足足半个时辰的煎熬过后,殿门外终于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那声响不似寻得人证后的轻快,反倒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死寂,像一块寒冰顺着敞开的殿门缝隙缓缓涌入,瞬间冲淡了金銮殿内仅存的一丝暖意。
随着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几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色凝重如铁的锦衣卫抬着一具覆着破旧白布的躯体缓步走入,白布单薄粗糙,根本遮不住底下瘦小单薄的少年轮廓,边缘处浸染着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暗红血迹,血迹干涸后凝结在布料上,呈现出狰狞而刺目的纹路,每一步挪动,都带着死亡的冷意,让满殿朝臣的心瞬间狠狠沉了下去。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大步上前,在殿中稳稳单膝跪地,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宫外的尘灰与点点湿痕,声音低沉肃穆,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向着高阶之上的皇帝朗声回禀。
“启禀陛下,属下等人奉陛下旨意,彻查偏殿及内侍居所,最终在偏殿后侧一处废弃枯井之中寻到此人,此人早已气绝身亡,脖颈处有深可见骨的勒痕,周身无其余外伤,身旁遗落一条白绫,现场痕迹皆指向畏罪自尽,属下不敢擅自决断,特将尸体抬上金銮殿,请陛下圣裁,也请新科状元柳明昀上前辨认身份。”
话音落下,两名锦衣卫上前一步,缓缓掀开了覆盖在尸体之上的破旧白布,一张苍白青紫、僵硬冰冷的少年脸庞彻底暴露在大殿的日光之下。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本就清秀稚嫩,此刻却因死前的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双目圆睁瞪着半空,眼底还残留着来不及散去的惊恐与绝望,嘴唇泛着深紫,脖颈间的勒痕深黑狰狞,像一道残酷的印记,死死刻在单薄的脖颈上,模样凄惨得让人心头发紧。
柳明昀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只一眼便心头巨震,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直冲头顶,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尖泛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回陛下,正是此人,就是他在偏殿冲撞学生,打湿学生的衣袍,并引着学生更换了备用的礼服。”
锦衣卫千户闻言,再度躬身,将这名小太监的身份与来历一五一十禀明,声音平稳,却字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的心间。
“回陛下,此人名叫小禄子,本是浣衣局名下最末等的打杂内侍,无父无母,身世孤苦,在宫中地位低微,毫不起眼,平日里只负责浆洗衣物、清扫庭院等粗鄙杂活,按宫规,绝无资格靠近传胪大典的偏殿更衣所。今日一早,此人突然被临时调派至大典内侍队伍,负责端送茶水杂物,调派指令来得仓促突兀,无书面文牒,无管事印鉴,如今经手之人无从追查,此人一死,所有线索尽数中断,再无迹可寻。”
金砖地上的小太监小禄子僵冷如石,圆睁的双目里凝固着死前的惊惶,脖颈间狰狞的勒痕像一道冰冷的封条,将所有能指向幕后真凶的线索彻底掐断。殿内弥漫的血腥气混着龙涎香与丹砂的沉涩气息,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每一个人都困在这窒息的权谋漩涡之中。龙椅上的皇帝本就因常年服食丹药而心神恍惚,此刻眼见横死的内侍与寒光凛冽的短刀,浑浊的眼底只剩下对危局的惶然与不耐,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鎏金龙椅的扶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全然没了半分帝王该有的镇定与清明。
满殿文武皆噤声垂首,无人敢轻易开口触碰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谁都清楚,小禄子一死,便是最彻底的死无对证,而死无对证的局面,从来都是任由上位者随意泼洒罪名的最好时机。
就在这死寂压得人几乎要窒息的刹那,一直按捺在侧的二皇子终于缓步踏出,月白锦袍扫过冰凉的金砖,带起一缕刺骨的寒意。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殿心之中身形依旧挺拔却身陷绝境的柳明昀,那张素来带着温和假面的面容彻底碎裂,只剩下阴鸷狠戾的嘲讽与算计,唇角勾起的弧度冷冽如刀,目光一寸寸刮过柳明昀的眉眼、衣袍与脚边那柄致命的短刀,每一寸视线都带着淬毒的恶意,每一个字都朝着柳明昀的命脉狠狠扎去。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死无对证,好一出精心编排的苦肉计。”二皇子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笃定,“如今这唯一的人证已经魂归九泉,一条白绫了却所有痕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谁又能保证,这一切不是你柳明昀一早便布下的圈套?”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压迫感如潮水般翻涌,将柳明昀牢牢笼罩在自己的气场之下,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依本王看,根本不存在什么被人冲撞栽赃,也不存在什么暗中换衣构陷,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导自演的把戏。你一早便与这浣衣局的小太监暗中勾结,买通了他将利刃藏进你的礼服之中,你真正的目的,本就是要借着新科状元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踏入金銮殿,借着传胪大典接近御前,行那谋逆刺驾的滔天大罪。只不过你时运不济,在入殿之时被人意外一推,衣内的短刀提前滚落,才让你这桩阴毒的阴谋败露在天光之下。”
二皇子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缓缓扫过柳明昀一身略显凌乱的青绸青云纹袍,语气里的鄙夷与猜忌愈发浓烈,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你本就是从南方小邑孤身入京的士子,无世家撑腰,无宗族依仗,骤然一步登天成为新科状元,骤然站在这威严赫赫的金銮宝殿之上,一时利欲熏心胆大妄为,藐视皇权不懂规矩,做出这等疯狂之举,本就不是什么匪夷所思之事。可这,还仅仅是最浅最轻的揣测。”
他顿住话音,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厉至极的寒光,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诛心,精准地戳中了整个大靖朝堂最忌讳、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伤疤,将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硬生生拖回众人眼前,与眼前的凶案死死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必死的罗网。
“真正的祸根,根本不在这柄短刀,也不在这个死了的小太监,而在兖州,在兖王府谋逆旧案之中。陛下,诸位朝臣,你们可还记得,数月之前兖州震动,兖王府私通藩王意图谋反,谢卫亲呈密报,铁证如山,满门涉案,至今余孽未清,祸根未除。那一场谋逆大案,险些动摇国本,险些祸乱天下,至今想来依旧让人心惊胆寒。”
二皇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煽动的惶然与愤懑,目光如刀直刺柳明昀,将一条毫无关联的线索硬生生扭成致命的罪证。
“兖王府的叛党余孽至今未曾尽数收服清算,那些心怀不轨的贼子从未死心,他们一直在暗中蛰伏,四处勾结,寻找一切机会卷土重来,意图报复朝廷,危害陛下。而你柳明昀,孤身入京,身世清白却也意味着无迹可查,谁能保证,你不是兖州叛党早早安插在京中的暗子?谁能保证,你苦读多年博取状元功名,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了接近皇权、伺机复仇的阴谋?”
他步步紧逼,语气里的笃定与阴毒几乎要溢出来,将所有的阴谋诡计层层嵌套,堵得柳明昀百口莫辩。
“你今日殿上带刀,根本不是一时糊涂,而是奉了兖州叛党的残令,借着新科状元的身份接近御前,意图行刺陛下,为那些早已覆灭的叛臣贼子报仇雪恨。小太监之死,不过是你为了掩盖罪行、撇清干系而做出的灭口之举,人死灯灭,死无对证,你便可以顺势倒打一耙,谎称自己被人栽赃,将这滔天大罪推脱得一干二净。”
二皇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满殿朝臣,最后落回龙椅上惶然不安的皇帝,语气里的煽动与诛心之意到达顶峰。
“一个出身微末、来历不明的新科状元,一柄藏在衣中的利刃,一个突然暴毙的内侍,一桩尚未彻底清剿的兖州谋逆旧案,这一切串联在一起,早已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环环相扣、处心积虑的叛党复仇大计。柳明昀,你处心积虑,暗藏反心,勾结叛党,意图刺驾,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死罪,如今人证俱亡,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