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目光微垂,似在斟酌。
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方丈大师,晚辈有一事相求。”
玄悲看向她:“沈施主请讲。”
“晚辈这位同伴,” 沈清宴侧目看了谢临一眼,“体内寒毒未清,急需赤阳参入药。听闻贵寺药王院有此灵药,斗胆……想求一株。”
谢临一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没想到她会在此刻为自己求药。
她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见沈清宴已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玄悲与慧明对视一眼。慧明微微点头。
玄悲沉吟道:“赤阳参虽珍贵,却非本寺不可外传之秘药。” 他看着沈清宴,目光深邃,“沈施主既以回春谷信誉为保,老衲可做主,赠予这位……施主。”
谢临眼睛一亮,正要道谢,却听玄悲话锋一转:“但老衲也有一请。”
沈清宴点头:“大师请说。”
“恳请诸位施主,若能追查此案真相,无论结果如何,望将最终实情密告于老衲。” 玄悲声音低沉。
“伏龙寺千年清修,不愿沦为任何人的棋子!”
沈清宴起身,郑重行礼:“回春谷乐胥弟子沈清宴,以师门信誉担保,必不辜负大师所托。”
卫昭亦起身,抱拳:“卫昭,以朝廷名义担保。”
谢临挠了挠头,也跟着站起来,大大咧咧地一抱拳,眉眼弯弯:“我就没什么名号了,但我说到做到,方丈放心。”
江知意微微一笑,起身行礼。她生得一副书卷气的面容,五官柔和,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外表不符的笃定:“方丈所托,自当尽力。”
玄悲长舒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释然。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老衲……多谢诸位。”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压低声音:“既是同盟,老衲也不瞒诸位。广智死前,神志不清,曾梦呓般反复说着几个字……王爷、大业、焚身之痛……值得。”
四人神色一凛。
谢临下意识攥紧了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她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眉眼间的散漫被警觉取代。
江知意瞳孔微缩,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卫昭面上平静,眼底却掠过一道冷光。她坐姿未动,但背脊瞬间绷紧,比方才更挺直了些。
沈清宴垂着眼,目光落在膝前,神色未变。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素面旧银环,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玄悲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临死前,广智以指蘸血,在地板缝隙中划下断续几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菩提……非药……乃钥……地宫……”
那断续的血字,像一道闪电劈下,众人心中迷雾未散,又引出更多疑问。
片刻沉默后,江知意低声开口,似自语又似说给旁人听:“当朝在位的王爷共有三位。一位是先帝幼弟、有从龙之功的七王爷萧珏,民间风评极高,素有‘贤王’之称……”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一位是与世无争、只知花天酒地的五王爷萧璜,还有一位是远在封地,多年不入京的十一王爷。”
无人接话。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日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沈清宴垂眸看着膝前那方寸地面,神色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有更深的东西在慢慢浮动。
十年了。
父亲陆文渊的死,像一道埋在她心底的旧伤,平日里不痛不痒,可一旦触及,便隐隐作痛。当年那批劣质军械,那些含糊其辞的卷宗,那个至死未能昭雪的罪名……其中,究竟有几人伸手?几人旁观?几人落井下石?
她原以为此番出谷,不过是收到一张带着“陆”字的纸条,想查清是谁刻意引她出来,顺道看望一眼受伤的养父。
可如今,“龙骨菩提”失窃,“王爷”二字浮出水面。条条线索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那线头,隐约都指向深宫。
她说不清这是否与父亲旧案有关。
只觉得眼前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密密麻麻裹着她往前走,不知要去往何处。
但既然已经踏入这潭水,便没有半途而退的道理。她只能顺着摸下去。摸到尽头,或许是一堵墙,也或许是一扇门。
谢临侧头,看了沈清宴一眼。
她总是这样垂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可谢临就是知道,她在想很重的事。那种沉静,和平时不一样。
谢临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她其实没什么好想的。
什么王爷、什么阴谋,关她什么事?她答应追查,不过是因为沈清宴要查。再加上……那株赤阳参,她竟开口替自己求了。
谢临心里那点别扭,早在沈清宴开口求药时就化得干干净净。
她偷偷瞥了沈清宴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旋即又觉得这样太明显,赶紧绷住脸,做出一副“我就是在想案子”的正经模样。
江知意安静坐着,目光看似落在窗棂上,实则脑中已在飞速梳理:四海商会那条线,淬玉轩的密账,自己正在被追杀的处境……这一切,和这个案子究竟有没有关联?
如果有,那么幕后之人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长。
她必须查清楚。
卫昭抱剑而坐,神色清冷如常。
陛下命她暗查江湖异动,查清是谁想在暗中搅弄风云。
如今线索指向“王爷”,她便要查下去。至于是哪位王爷……那不是她该猜测的,更不是她该评判的。
她的职责,是把真相带回,交给该知道的人。
她抬眼,目光扫过室内五人。
沈清宴的沉默,谢临的偷瞥,江知意的思索,玄悲与慧明面上的凝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自己的盘算。
但她不在意。
她只需要知道,在查出真相之前,这四个人,暂时是同盟。这就够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棂上的光影移动了半寸。
沈清宴率先起身,向玄悲与慧明行礼:“今日多谢方丈与师叔信任。我等既已应下此事,自当尽力查访。若无他事,便先告辞了。”
谢临跟着站起来,江知意与卫昭也准备起身。
玄悲双手合十:“诸位施主慢走。此事,劳烦诸位费心了。”
慧明也起身相送。
四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位施主。”就在这时,玄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可否……容老衲多问一句?”
谢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她有些意外,左右看了看,玄悲方丈应当是在叫自己,疑惑道:“方丈叫我?”
沈清宴也停下,目光在玄悲和谢临之间轻轻一转。她没有出去,只是微微侧身,让出空间,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江知意和卫昭同样停步。
玄悲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窄刀上。
那刀鞘朴素无华,刀身线条却极为流畅。
他凝视许久,缓缓问道:“施主这把刀……是从何处所得?”
谢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随口答道:“我师父给的。”
玄悲又问:“施主可是姓谢?令师……可是叫谢玥?”
谢临眉梢一挑,露出几分诧异:“你怎么知道?晚辈谢临,我师父确实名叫谢玥。”
江知意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喃喃:“谢玥……十八年前的天下第一刀客谢玥?”
她看向谢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重新上下打量着。
那个传闻中狂放不羁、败尽天下高手后却销声匿迹的刀客,竟是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姑娘的师父?
沈清宴眸光微动,她知道谢临师承有来历,却没想到竟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回春谷藏书阁里有一本《江湖人物志》,对谢玥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十八年前,败尽天下高手,号称“天下第一”,后不知所踪。
书页边缘还有师父乐胥的批注——“其人狂放,其刀更狂。可惜无缘一见。”
她想起谢临的刀法,那看似随意却凌厉精准的招式,那份对战局的直觉,那份明明身负重伤还能撑着笑出来的倔强。
原来如此。
卫昭目光也在谢临身上停留了一瞬。
暗麟司的卷宗里,关于谢玥的记录比江湖传闻多些。
她翻阅过那份卷宗:十八年前,谢玥挑战天剑宗宗主,三招败敌;挑战凌云殿殿主,五招败敌;挑战当时号称“刀法第一”的北地刀客贺兰烈,七招败敌。此后无人敢应战,他自称“天下第一”,却从此销声匿迹。
卷宗最后有一行红字批注:“此人行踪成谜,疑似隐退。若再现江湖,需密切关注。”
卫昭端详着谢临腰间那把刀,又看了看她那张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脸。
师徒?倒是有点意思。
谢临察觉到三人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看向玄悲,又问了一遍:“方丈认识我师父?”
玄悲与慧明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几分复杂的神色。
慧明仔细端详谢临,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忽然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易容术。这位谢施主,应是女子吧?”
谢临脸色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易容妆经过一夜,又擦过脸,确实有些遮掩不住了。
沈清宴闻言向玄悲与慧明行了一礼,歉然道:“二位见谅。我三人本是女子同行,为防路上麻烦,才做了易容遮掩。并非有意欺瞒。”
玄悲摆摆手,神色平和:“无妨。江湖行走,谨慎为上,可以理解。”
他顿了顿,“况且,以卫施主的武功,寻常歹人根本近不得身。待谢施主用赤阳参调理好身体,刀法恢复,更无需担心。这几日,诸位施主尽可安心住在寺中,本寺虽不敢说铜墙铁壁,却也绝不容歹人猖狂。”
沈清宴点头道谢,看向江知意。
江知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药水在帕上,递给沈清宴,又给自己和谢临各倒了一份。三人就着帕子,细细卸去脸上的易容。
片刻后,三张截然不同的面容显露出来。
沈清宴依旧清丽沉静,眉眼间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比易容时更显分明。
江知意书卷气更浓,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外表不符的锐利。
而谢临那张脸露出来时,玄悲的目光便定住了。
鹅蛋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时梨涡浅浅,一派天真烂漫。可不笑时,微微上挑的眼角却透出几分猫儿般的警觉与疏离。
她比易容时好看太多,那种好看不是艳丽的,而是带着几分灵动、几分倔强、还有几分不自知的锋芒。
年后三更,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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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