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青芒时节 > 第38章 调查

第38章 调查

期末周,A班除了学习氛围浓厚,一下课,就都在讨论期末后的分科选择。全班40人,几乎有30人选纯理科,即“物化生”,剩下的,有全选纯文科的,也有文理交杂的。

期间,夏夕维和夏尔的座位可谓是“门庭若市”,都是来问选什么科目的。当然,他们只敢主动打听平易近人的夏夕维,对于他旁边的一座冰山,就算再好奇也如鲠在喉,往往眼神刚移过去,夏尔如常的看向他们,电光火石间,想问话的人触了电一般纷纷逃离。

夏尔:“…………”

身后的关柳和身边的夏夕维笑成一团,吴周洲忍了几秒也破功了,低着头捂嘴笑出声。

看氛围好,夏尔有心开点玩笑:“我总不能比江觅还吓人吧。”

江觅个高貌美,说话温和,教学风格却雷厉风行,完全能说得上是魔鬼教学,个性和外貌形成极大反差;因着数学是大主科,A班的中午午休愣是被她占去了20分钟做15题数学,她定时定点来监督,时间一到立即交卷,谁错的多、谁做的少,之后的数学课首先处刑,每天都搞得人心惶惶。

一学期下来,江觅高票当选为“A班最让人害怕的教师”,很多同学已经能在众多脚步声中精准分辨出她的高跟鞋声了,然后瞬间炸毛,睡意全无,精神空前集中,纷纷沉迷数学卷。

夏夕维笑吟吟地说:“那没有,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你比较亲近。”

夏尔扬了扬嘴角,动作很轻很快,没人发现。他轻声说:“滚。”

关柳着急说话,在“滚”字前后脚说:“这还真可以比比。我刚来那一天,最开始观察的人就是夏尔,打量了两节课,差点给我吓得逃回B班,我面对江觅老师时都没怕到想跑回去呢。”

关柳已经跟他们完全混熟,板正古老的性格最近也开始开起了玩笑,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很尬很滑稽,常常惹得其他几位目瞪口呆,无法直视。

夏尔睨他一眼:“怕我,还天天来我家?”

关柳笑着说:“我那是馋外婆做的饭。”

夏尔笑了笑,夏夕维也跟着他笑了。

吴周洲问:“不过,你们都选纯理科吗?”

夏尔摇头:“物化地。”

夏夕维的选科早已经人尽皆知,他看向关柳:“你呢?”

“我也是物化地……你们也知道我生物最差,我爸妈搞不懂,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物理化学都能学出个A班中等成绩,偏偏生物总是垫底……”

关柳看来很想学纯理科,但与家里人权衡利弊一番,还是选了物化地。他苦笑了一下:“周洲,你……不用问,也是选物化生吧。”

吴周洲正有些愣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嗯。”

“喔……”关柳也愣神了。

两人开始心不在焉,逃避似的低头看书,不再交流。夏尔和夏夕维的视线在心事重重刷题的二人之间转了转,对视一眼,默契转回身。

晚上,依然是大雪纷飞的天气;风不大但很刺骨,扑在皮肤上的感觉,就像被冷冻的针尖接连刺了好几下。

有了天气恶劣的理由,夏夕维毫无心理负担的贴着夏尔,常常两只手环住他的肩膀,像努力抱着一个睡枕,就差脚没有环上去了。

夏尔享受其中,当然不会说什么。只是为了不显得自己很喜欢他这样,便将脸拉得老长,故意装出忍耐的样子。

整个世界陷落于冰天雪地,弘圣路上,学生们纷纷低头快步回家,谁也听不进谁在讲什么隐秘事件,谁也不关心谁和谁不寻常得很……因为天气严寒,谁也没空理会别人了。

两人也便放心地说点秘密,不用再等到了夏尔的房间自习时再说。

夏夕维戴着护耳帽,走路时胸前的毛线球前前后后地摇着,很有规律。他的头几乎贴着夏尔的脑袋,说话的热气多多少少地扑着夏尔的脸颊:“嗳,他俩。”

像是打暗号一样,夏尔听明白了,也说:“我看是的。”

“他们俩的性格都很含蓄,这三年肯定都互相藏着……毕业后,你说谁会先告白?”

夏尔很肯定:“周洲。百分之百。”

“同意……然后,关柳大吃一惊,肯定就兴高采烈地同意了。”说完,夏夕维笑容一凝,夏尔也呆了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辛园!”

“……”

沉默地走了几步。夏尔忽然带着笑意说:“我们俩,杞人忧天。”

“怎么说?”

“我们五个,谁最机敏活络?”

“关柳木讷,多数时候像木头;西月心思细腻,但不爱关注这些;就辛园,上蹿下跳,八卦圣体,跟个百事通一样,年级里什么消息都知道……”

左侧的车道上,一辆汽车快速穿过,飞起一股更强烈的风,直直朝夏尔吹来。夏夕维又镇定又自然地放开夏尔,走到他左边,不露痕迹地挡了一下,重新揽过他圈住:“我们俩也不太关注别人的事情。综合来看,在人际交往中最为机灵的,就辛园了。”

“嗯……你想,我们俩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能不知道?按他的性子,不管我们想不想听,他都喜欢把各种小事讲给我们,这次却没说,说明心里还是点过不去的……”

夏夕维点头:“关柳又是后面来的,也不清楚辛园喜欢周洲。”

“所以,他们之间的来来回回,得靠他们自己婉转消化。”夏尔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漫天大雪,“我倒不觉得会闹出什么事来。辛园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看似粗条,其实心思很细,他会想明白的。”

“嗯。”夏夕维抬手,轻轻扫掉夏尔额头上的几片正在化成水的雪,“他不想说,就是想自己慢慢消化。我们俩静观其变。”

夏尔浅笑了一下:“好。”

夏夕维拉了拉夏尔的冷帽,一直往下,覆盖了眉毛。夏尔知道他是觉得雪都砸在自己额头上了才做这个动作的,不过,还是憋不住说:“好了,再往下拉,我要成卤蛋了。”

“不对。”夏夕维放下手。

夏尔偏头看他。他语气缓缓地说:“分明是一颗白白嫩嫩的大鹅蛋。”

眨眼间就到了弘圣路尽头。主街向另一边蜿蜒而下,雪和风跟着歪歪斜斜,一路曲折向下。夏尔转回头,绕过正在融冰铲雪的社区工作人员,低声说:“……你是笨蛋。”

夏夕维欣然接受,并说:“你是聪明蛋。”

夏尔:“……你是坏蛋。”

“哈哈哈哈哈……”夏夕维将帽子往下拉,盖住了眼睛,抬起下巴,白皙的脸被漫天的雪一淋,更显透亮。

他高高兴兴说道:“好,我是坏蛋。”

穿过主街,路过百年芒树,走在雪意浓厚的芒仙路上,夏夕维突然半真半假地说:“不过一说到分科,想到不在一个班了,人家周洲和关柳都很失落……小尔,你怎么丝毫没有影响?”

最后一问很是哀怨,也很有指向性。多想一步,就知道说的是“你和我要不在一个班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我……”夏尔侧身瞥他。

两人停下来对视。夏夕维分毫不让,脸色严肃,视线就那么沉沉地钉在他脸上。

夏尔极少被他盯得发毛。这是一次。

脚下一颤,下意识往一旁跨了一步,夏尔顺势往前走了,像落荒而逃。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往后传:“就分个班,也没什么……影响不大啊,我们俩天天一起上下学,住得也近,每天都能见面,每天都可以一起自习。”

“也没什么……”

夏夕维不急不缓地跟上,嘴中念咒一样,有意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像埋怨。

快要进入家门,在外婆的声音响起来前,他忽地说:“有。”

有影响。我们应该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夏尔刹那间停住:“……”

“回来啦!天冷,快进来!”外婆开了窗,喊他们俩。

夏夕维应了一声;夏尔关上大门,跟上他,询问:“什么‘有’?”

“嗯?”夏夕维满面笑容,完全没有了刚刚在冰雪中仿佛要吃人的黑黑沉沉的神态。夏尔一下子愣住,以为那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喔,口误了,别在意……快进屋,我要冷死啦!”夏夕维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推着他进屋。

夏尔:……算了。

再要问下去,他真的有点后悔选地理了。

***

最后两周,许诺依照学校安排举行了分科讲座。同时,自主了解班里每个人的选科意向,并按照每个人这一学期所有成绩的综合数据,给予了中肯建议,但不多加言语干涉。唯有,夏尔,她没忍住要劝上一劝。

理科科目的所有老师都惊讶于A班第一名居然不选纯理科!尤其是A班的生物老师。老头上了年纪,本来就秃头脸黄显得面相苦,现在要苦口婆心劝学生,那一脸的苦相就更显著了:“我说夏尔啊,生物一百分的满分,你每次都能拿90以上,这么高的分数,老师是真想不出你有什么要放弃的理由。”

许诺也赶紧跟劝:“是啊,你物理化学生物,几乎都拿差不多的高分,并没有哪门偏低啊。你想啊,选物化生,以后高科择专业的时候也有优势,何况以你目前的学习成绩,再拿个理科的高考状元没问题。”

夏尔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但心里面却死毫不动摇:“老师,我决定好了,我一定要选地理。”

老头差点当场喷出一口陈年老血,急忙忙踱步了一圈:“你这娃娃,怎么这么犟呢。喜欢地理,那就当个爱好就好了,正经事面前,还是要选传统的生物呀,物化生的大学路要宽一些!”

夏尔眼神坚定:“不好意思,老师。”

“……”

午休期间的办公室很安静,现在更是落针可闻。

老头牺牲了吃饭时间,已经劝了十多分钟了,再劝下去,真的要吐血了。许诺只好打圆场,好好送走了他,等回到办公室,她最后向夏尔确认:“真的一定要选物化地?”

夏尔点头。

“行。”许诺也不打算劝了,从这一学期的物理辅导就能看出,她这学生是咬定青山坚决不放松的类型,不是生物老头说的犟,而是决心很强,认定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放弃。

“除了我们班,年级里其他班倒是选物化地的同学很多。除了物化生,学校也最重视物化地,下学期,也会有一个物化地A班。”

夏尔点头。

许诺把刚刚打印出来的三张物理测验卷交给他:“物化地A班和我们班的老师基本重合,你的物理还是我教。下学期我依然带着你们仨,好好学,等高二上学期,我带你们报名参加市区初赛。”

“嗯。”夏尔把测验卷整齐叠好,看时机恰当,假装随口一问:“老师,有个叫肖明武的学生,以前在我们学校读过吗?”

元旦那天见到肖明武后,他越想越觉得奇怪。第一次见面时,他对夏夕维说自己是在读高中生,而那天,小孙儿说他这位堂哥已经大学毕业在教书了。那天天亮,可以看清肖明武面色郁闷,眼神沉重,确实不是高中生的相貌了,也不像是正经老师。看当天的奶奶和小孙儿许久不见他的模样,说明肖明武也不怎么联系家里面。

他撒谎,并有意结识夏夕维,或许是因为他来自蒲镇。

在蒲镇生活的人,大多数都被那场惨烈的矿难祸及。九年过去,南矿山的矿难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变得模糊,也在新闻报道里销声匿迹,但是,在蒲镇生活过的人,仍然铭记于心,仍然记得——时雨时晴的那两天,夏忠明曾来视察。

夏尔去了一趟“遇见花店”。白玫是芒中毕业的学生,这几天在校友群帮忙找了一圈,一无所获;白梦当时也在店里,也说要帮忙找,但也没打听到任何消息。

夏尔准备通过许诺确认一遍。如果肖明武确实不是本校毕业走的学生,他准备亲自去七尾巷,找肖明武问清楚……不管怎么样,肖明武肯定怨恨夏忠明,他接近夏夕维也肯定不怀好意。

“没印象。”许诺见他失望,又说:“我下午正好去档案室一趟,替你查一查。”说完,没再问别的。夏尔很感激,说了声“谢谢老师”,在纸上写下“肖明武”。

许诺扫了一眼:“确认是这三个字?”

夏尔点头。许诺又说:“你这么一写,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夏尔屏息气凝。

“应该是十月份的时候吧,我最后一个出办公室,高二高一已经放学走了,学校里就高三教学楼还在亮着灯。我在接近校门口时碰到了一个有些鬼祟的学生,以为是高三生逃课,喊住了他,问了名字,他先说‘肖明武’。”

许诺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听着是这个名字。我再要问他时,他又说自己叫肖明,没等我说话,直接跑走了,追都追不上。”

夏尔:“老师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许诺皱眉回想了一会,“两边的竹子树木太多了,树影婆娑的,没看清脸。只记得很高,瘦瘦的。”

大概率是肖明武。夏尔心想。

他下意识干搓着手,那一夜,那个持刀的人的背影在眼前恍恍惚惚。

***

四点左右,云层一厚,太阳就像落山了似的完全消失了。上完最后一节课,夏尔对食堂没胃口,跟他们下了楼以后,独自去了校门口的超市。

冬季一来,超市二楼特意在室内空余处放了几张桌凳,供学生们室内用餐。天冷时学生们爱去热气腾腾的食堂,不会跑个大老远来超市,所以,饭点的超市是冷冷清清的,长长一排桌凳上只坐了四五个人。

夏尔依旧买了面包和牛奶,随意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在了冷冰冰的板凳上,面前是横向延伸的玻璃窗,窗外是冷清萧瑟的竹林。他撕开袋子,咬了一口,像是毫无食欲一样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定格在竹林间,思绪开始放空。

身旁突然坐下一个人。

过了一会,这人语气轻蔑地说:“皮肤苍白,脸色忧郁,你神经衰弱了?神经衰弱是神经病,早点治疗。”

“……”夏尔懒得理会。他打开牛奶盖子,递到嘴边喝了一口,继续吃面包。

“天天喝牛奶……小时候没喝腻?还是……”

夏尔转头,冷冷看向他。

樊渊愣了一瞬,重新说:“还是没喝过?”

夏尔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平视他:“多去食堂吃点饭吧,丑成干尸了。”

打了几回交道,就知道樊渊很容易破防。这不,话音一落,他立即黑了脸,用力咬碎了一颗阿尔卑斯硬糖,口腔里还跟着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听说你要选物化地?真懂事啊……分科后,我可以跟阿维做同桌了。”

夏尔微微一笑:“已经说好了。我跟关柳离开后,吴周洲和他做同桌。”

“无所谓……我可以坐他后面。”

“……”

“而且,我爸妈已经在阿维家附近替我看房子了,很大可能,我会搬过去……到时候,我会和阿维一起上下学,晚上,我和阿维会在他的房间里一起学习,周末,我们俩再一起坐车回北安……我爸妈跟夏忠明提了,他很赞同。”

“……”

此时此刻,夏尔终于确认了一直以来就很怀疑的一件事——樊渊对夏夕维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友情。

樊渊看他一语不发,自认为占了上风:“三个人的友谊很挤,以后劳烦你自行退让一下,别再仗着自己是什么邻居同桌,就一直缠着阿维。”

夏尔勾唇笑了一下,问:“孟戎舅舅最近在芒果山,你知道吗?”

樊渊微愣,强撑了一个笑:“知道啊。”

“喔……那舅舅为什么没让夏喊你去家里说说话,见见面?”夏尔似真似假地疑惑道:“奇怪,他不知道你也在芒中读书吗?”

樊渊:“…………”

寂静重新占据此处。

夏尔的目光里,竹林在风吹之下,波浪一般全部往右弯了一下,等重新竖回来时,雪也由小变大,片片掉落。

樊渊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好连连嗤笑了两声。

夏尔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将袋子放在手里握了个拳,两秒后,大致成球的面包袋进了垃圾桶。他拿起牛奶,离开了超市。全程无视樊渊的怨毒目光。

走完几十级冰冷的露天台阶,许诺正好从教师停车区域出来,叫住了他。

“嗳,我给查到了。就你写在纸上的名字,一模一样,往届毕业的学生中的确有位叫肖明武的,1994年生,2012年毕业,考到江苏去了。”

夏尔默默记下,再次说了声谢谢。

进入教学楼的楼道,两人停下,让了让风风火火互相追逐的四五个学生。

等吵闹声离开,两人继续上楼,许诺接着说:“档案室的老师对他尤其有印象。他家里是蒲镇的,据说高考放榜后,学生回本校领档案期间,就他的档案迟迟没人来领,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地址也是模模糊糊的,文档里就写了个蒲镇,后面听说……”

许诺停顿下来,面色悲哀了片刻,声音放低:“是因为他妈妈去世了……电话是他妈妈的,家里没有固定座机,那孩子自己也没手机,连高考分数都还没去查……最后,档案室的老师给他查了分数,又跟学生打听了确切地址,把档案送到了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