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进入临床一期,人体试药,还大肆张扬……
不是冒进,就是心中有底。
也不知道何技术员是怎么想的。
苏云桐让方技术员不要慌,和他一起进了科室,两位专家和薛、何两位技术员都已经在了。
方技术员原还有微言,见他们四位面容平静,目光一致投来,咽了咽口水,吞回了想要说的话。
苏云桐面色平静,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四人一番,除了薛技术员精神萎靡之外,竟是一点其他的异常也没有看见。
但是,岳专家接下来的话却让苏云桐听得心下发惊。
何技术员在昨天大家结束工作后,做了一件敢为天下先的事,在只有薛技术员一人的情况下试药了,薛技术员做了记录。
这也胆子太大了,论说试药,即便有人自愿,也需要签订一份类似遗书的东西,确保为医学奉献之后,家小有人照顾。同时还要安排专业的医务人员在旁留观,以防意外情况出现。
而这两个人一声不吭就敢拿自己试药,也许心是好的,但是这不合规矩呀。
苏云桐听岳专家说完,见何技术员明显有了松一口气的松弛神色,而薛技术员却一脸肃然,有种接受组织考验的视死如归般的坚毅,反倒是胡专家面露迟疑,而方技术员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薛技术员和何技术员,神色变化不定,一时愤懑,一时恼怒,一时有忐忑的。
岳专家反而最镇定,面无它色,神色自若,扫视了众人一番道:“既然小何已经亲自试药,反应良好,小薛做了见证,又提议我们科室应该精诚一致攻克难关……”
听着岳专家说今天大家要一起陪着何技术员试药,苏云桐心中竟然是没来由的出了一口大气。
也是,最近科室怪异的气氛,总让人觉得会出点什么事儿。
六人四票同意,胡专家弃权,苏云桐那一票赞同与否都是无关大局了。
看着岳专家宣布投票结果,起身带着何技术员去向厂领导汇报试药时间,又嘱咐方技术员准备药材,苏云桐觉得太平淡了。
本应该要激荡一点,或者有点动静的场面,宣布投票,投票,投票结果出来,议题通过,然后大家按部就班,该干嘛干嘛。
方技术员目送岳专家离开,回头出了一口大气,瞥了薛技术员一眼,跟苏云桐道:“早知道我之前就自己扎自己一针了。”
傻瓜!
你早扎没用,这种以身绑架众人的行径得时间拿捏得恰如其分,才显得有责任感有担当。
死的人多了,也不见得人人都是英雄啊。
苏云桐不会跟方技术员说这种泄气的话,看他一眼道:“你就一点也不紧张?”
方技术员偷瞥了薛技术员一眼,低声跟苏云桐道:“我做过皮试,没问题。老薛也知道的。”
苏云桐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忍住了好奇心和探究欲,既没顺着方技术员的话问他内里如何,也没有去看薛技术员。
平台就这么大,机会就那么些,常规的办法攫取不到,只能用一些非常规的方法。
老薛知道又如何?
纵然是怂恿过,或者说提点过何技术员,也不过是业务交流,他没有逼着何技术员,也没有抢何技术员的风头。
按照岳专家的话来说,薛技术员是勉为其难,不忍看着何技术员敢为天下先之际没有人从旁协助。
道德上,舆论上,他都光明正大,毕竟实施者和获益者都不是他,而是何技术员。
但是呢,方技术员在这项研究前期下了很大的功夫,从他的角度而言,何技术员就是来摘桃子的。
他自然是心有不满,却在投票环节投了赞同,说明他自己在争取上并不坚定。
做工作是一个繁琐的过程,而做决定需要担责的魄力。
很显然在这件事上,何技术员的决断力强于方技术员。
毕竟一件事情可能做了九九步的努力,眼看要成功却毁在临门一脚之上。
这临门一脚的失败或者未来的诸多问题,谁担责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何技术员对外放出话要请宣传科拍照,固然是心中有底,但何尝不是逼迫岳专家以及他们做选择,这种半高调张扬的方式也给他自己戴上了枷锁。
如果成功,何技术员功劳是第一的,如果失败,何技术员的责任也是第一的。
六人组,四人投了赞同票,这就凝聚了大多数的共识,形成了一种拧成一股绳向前的平衡。
平衡是妥协的艺术,而不甘是开启扶贫心理的缘起。
就比如前些日子,她和赵左林明明是闹着玩,自己莫名其妙地就哭了,压抑在内心诸多对当下生活的不满不甘以一种谁也看不懂看不透的方式表现出来。
俗称,崩溃!
事实上,最应该崩溃的反而不是方技术员,而是岳专家。
可人家依旧平静,尽心做着手头的工作,说服大家服从厂里的领导,竭力完成任务。
方技术员放大自己的而不满,而岳专家专注于对上负责,胡专家考虑的是实验的不足,何、薛都想张扬自己的才能寻找机会、把握机会。
就包括她自己,她也对这事情有评判,出工出力不出头。
既然你已经站定了自己的立场,就不要想当然的博取立场以外的好处,也不要推诿立场以内的责权。
人们少有的是以真相论是非,也少有按照是非来论立场,我们的立场就是我们的利益所在。
何技术员有了博出位的机会,但是他不也承担着了,打第一针的以生命为代价的风险了吗?
苏云桐自不会拿这些话来试图让方技术员接受已然发生的事实,递了材料给方技术员称重,笑着接话道:“是吗?你们可真是够胆大的,也不提前报备。你说你们这么你追我赶的奋发向上,是想让我这辈子也赶不上你们是吧?”
方技术员见她明显不想多说,也就打住了话头,埋头开始干活。
苏云桐原以为事情至此已经有了基本基调,距离落幕不过是舞台上的最后一分钟。
前期的诸多工作已经完成,采取了西医的循证法,在动物试验中尽管是多种动物一起开始做实验,整体用药思路其实还是祖国医学的核心,用药君臣,不走偏锋,以中和温补为主。
而且何技术员以身试药,并没有什么异样。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似乎一切都朝着他们预期的方向走去。
苏云桐如何也想不到,所有的意外都出在她身上。
试药定在下午三点。
上午还是坚持通过增减不懂动物给药频率,继续完善试药的数据。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招娣让她不用回去了,冯老太的饭她家大女儿已经带回去了,她婆婆赵花妮自己去医院打饭了让她不用去送。
吃过午饭,临时组建的辅助小组成员比他们还早一步到位了。
辅助小组是由隔壁医院请来的专家队伍、副厂长、厂办何同志、宣传科的赵科长以及他们科室的冯大姐。
于当下而言已经算是做了极其周详的安排,而且在试药之前会先做皮试,预先防范掉一些风险。
三点开始试药,赵科长给大家拍照,准确地说是给第一个扎针的何技术员各角度的拍照。
岳专家和胡专家原是不赞同苏云桐扎针试药的,毕竟她有病不说全厂皆知,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都是知道苏云桐是有病的。
何技术员和薛技术员却说总得有一位女同志来试药吧,再说这试药还要做皮试呢,有过敏反应,不进行下一步就成了。
主要是觉得苏云桐这就是个添头,能扎就扎,不能扎就不扎,这不体现了男女平等,女同志也参与了吗?
冯大姐也自告奋勇地举手表示参加了,留着何同志来留观她和苏云桐,苏云桐各人意愿在这种情况之下,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何技术员、薛技术员、方技术员、胡专家、岳专家、冯大姐,一字排开,陆续接受了试药,只有岳专家有恶心呕吐的反应,其他人都反应良好。
苏云桐基本是在大家试药结果出来之后,才开始做皮试,皮试也没什么反应。
然而,等真扎针,才推送了三分之一不到的药,她直接晕倒了。
事后,冯大姐跟她描述,一点征兆也没有,既没有岳专家的面色难看想吐,也没有中毒之类的冒汗、脸色剧变之类的,就是扎着突然就晕倒。
给苏云桐扎针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士,当下就停了下来,一边听专家诊疗,一边开始准备输液用的药具。
苏云桐晕倒之际,只觉得心口“咔”一下暂停了似的,意识瞬间就卡BUG似的空白一片,然后就发现自己进了空间。
虚弱不堪。
这让她回到了躺在病床上忍受化疗的痛苦时光。
难道幸运就这么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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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从农场回来的赵左林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一天的功夫,人就进了医院的危重病床,他妈还让他做好准备。
因为已经连续七次出现心脏骤停。
赵左林扒拉下头发,忍着眼角即将溢出的泪,偏头不去看他妈赵花妮,嘴唇哆嗦了好半天也是没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