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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噬心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大家也陆续离去。

辛六郎悄悄绕到陆学盈身边,对她耳语:“陆大人,李将军这趟回来,魂儿好像丢在战场上了。”

陆学盈望着李以诺被手下簇拥着离开的背影,缓缓点头:“何止是丢了魂……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不知为何,我有点不安。”她将旋袄搭在手臂上,冲辛六郎抬了抬下巴,“走,巡夜去。”

承州的冬夜不比早晨,寒意更毒,如坠冰窟。

二人提着两盏灯笼,沿着主街边走边巡。

街衢空寂,呼呼大作的夜风吹得各家门楣上的招牌吱呀晃荡。

“很冷吧?”陆学盈有些抱歉地挤出一丝微笑,“这么晚还拉上你出来。”

“无妨。”辛六郎的脸颊冻得泛红,“倒是大人你,刚饮了酒就出来吹风,实在不该。”

不该?陆学盈心想,他好像没有这么对自己说过话,有点亲昵。

“梆……梆梆……梆梆梆……”

二人走到城东,忽然传来一阵木头梆子的声音。

“这打的是几更?”陆学盈觉得奇怪,这更夫打得节奏全乱,不成章法。

他们循声找去,只见空无一人的街心,更夫老谢独自站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

他一下下地敲着梆子,动作十分僵硬,木然如人偶。

陆学盈上前唤他:“老谢,三更过了,你敲的什么点儿?”

老谢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呆滞地望着她,脸上皱纹牵动,扯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

他一字一顿道:

“太、平、无、事……太、平、无、事……”

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

陆学盈下意识退了半步,辛六郎上前扶住她,立刻摘掉暖帽,凝神屏息。

半晌,老谢似是想起什么来,抬起腿往前走去,直至那副僵直的身影消失不见。

陆学盈一脸惊疑地看着辛六郎:“这是……?”

辛六郎皱眉:“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辨不出是不是妖灵。”

“看来,又要不太平了。”她叹了口气,瞥见辛六郎手里攥着暖帽,伸手接过来,替他仔细戴好,系紧扣绳,“走,回去吧。”

辛六郎抿着嘴,眼底悄悄漾开一抹暖意。

***

翌日早晨,李班头来报:一夜之间,城东七户人家出了怪事。

起初是一人行为反常,神情麻木,对日常事体都不闻不问,与家人说话也是面无表情。

随后,好几户人家全都出现了相似症状,有的甚至面无表情地走上街头,既不哭也不笑,表情看得行人心里发毛,这才来报了案。

“加上昨晚的老谢,该是八户了。”陆学盈眉心深锁,在衙门前厅来回踱步。

“是九户。”辛六郎表情也异常凝重,“李将军……恐怕也是类似的例子。”

“李班头,你多带些弟兄,每户人家安排两人看守,不许他们外出。”陆学盈抱臂吩咐,“再将他们家中好好搜查一番,看有没有可疑之处,一丝异样也不要漏掉。我稍后再逐户去问。”

“是!”李班头抱拳,匆匆走了出去。

“你可有什么头绪?”陆学盈转头对辛六郎说道。

他摇了摇头:“这症状蹊跷,或许……与妖灵无关?”

陆学盈也没有答案。妖界正史中从未记载,她也未曾听闻有专食情绪的妖灵。

“走吧,问明白了再说。”她转身将放在桌上佩刀拿起来。

辛六郎也跟着站了起来,将一只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汤婆子递给陆学盈:“天冷,拿着暖手。”

***

“你是说,昨日女儿出嫁之后,你夫人就变成这样了?”陆学盈问。

“是。”对面的男子回答,“我们夫妻俩将女儿送上花轿之后,内人突然开始失了神智,不言不语,只会呆呆坐着。”

陆学盈点头,示意辛六郎往下家走。

承州终于好不容易出了大太阳,日头照得两旁青灰的砖瓦都亮晶晶的。

暖融融的阳光一晒,辛六郎就开始呵欠连天。

“前头这几家,除了屋子里有股甜腥味,什么也没发现,”他揉着眼睛,对陆学盈讨好地说,“不如先吃点东西,我肚子好饿。”

陆学盈也有点饿了,可是就剩两户,未免来回折腾浪费时间,便只好硬起心肠说:“赶紧访完,别老想着吃。”

辛六郎扁了扁嘴,只好噤声。

他们走到下一户人家门口,向把守的两名杂役点头示意,便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子,腊月天气只穿了一件素色抹胸和揉蓝外衫,脸上没有化妆,却淡极生媚,显得格外动人。

“我们是承州府衙门来的,是朱成骥的家里吧?你是他娘子?”陆学盈一边看着她,一边担心她着凉,“方便进屋说话?”

那女子扫了陆学盈一眼,又把目光在辛六郎身上转了一圈,这才笑道:“原来是衙门来的差爷,快些进来吧。”

三人进了屋坐下,那女子先往陆学盈手边案几上奉了茶,又将另一杯亲手递到辛六郎手中,尾指有意无意间在他手背浅浅一勾。

陆学盈眉头一皱:“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坐下道:“妾身没有名字,唤朱娘子便好。”

“你夫君现在何处?”

“在床上躺着呢。”朱娘子浅笑一声,抿了口茶,“从前天开始,突然间就成了块木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会躺着。”

“那前天有什么事发生么?”

“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夫妻俩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吵的?”

“因为……”朱娘子微微低下头,却侧着脸抬起眼睛,看向陆学盈。

陆学盈看得喉咙都有点干了。这种妩媚之态,怕是狐妖都比不上。

“夫妻之间,还能吵什么。”朱娘子轻捻一边衣角,遮住了下半张脸,“我夫君他……疑心妾身出去招惹了邻居的徐大哥,便又哭又骂的,闹了一宿。第二天起来,就这样了。”

陆学盈“哦”地一声,心下了然。

“隔壁那粗汉,妾身才瞧不上呢。”朱娘子忽然起了身,凑近辛六郎的脸庞,用纤细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若是这位大人……那倒还值得一试……”

陆学盈没眼看下去了。按照辛六郎那个性格,此时若不撩拨两句,反而还不像他了。

谁知辛六郎只是伸出了纸扇,轻轻拨开了朱娘子的手,用略带嫌恶的眼神盯着她:“朱娘子自重为好。”

陆学盈惊讶地张开了嘴,也不知这狐狸何时转了性子。

她收敛了一下自己快要忍不住的笑意,站起身:“那我们就不叨扰了,告辞。”说罢,就拉着辛六郎走了。

出了门,陆学盈仍攥着辛六郎的袖子,径自往前。

他瞄了她一眼,不解地问道:“下一家不往这边,大人走错了。”

“不是肚子饿了吗?”陆学盈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不知为什么突然心情很好,“吃饭去。”

听了这话,辛六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陆学盈突然迈出好几大步,原本拽着他袖子的手顺势下滑,稳稳牵起他的手,小跑起来。

辛六郎被他这么一牵,耳根蓦地通红,却也傻傻跟着跑了起来。

***

回到衙门,李班头赶紧迎了上来,引二人随他去证物房看看,像是发现了什么。

他打开一个用白绢裹好的布包,举到两人跟前:“这是我们在出了异状的人身上捡到的。”

陆学盈接过布包,迎着烛光细看,是好几片银色的鳞片。

鳞片虽是银白,但在灯下变换角度,便呈现出五颜六色的光泽。

这种奇怪的鳞片,不像鱼妖,也不是蛇妖。

“这是什么?”她转头问同样在仔细观察的辛六郎,他的眉眼在暗室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举起布包,放在鼻尖细嗅,良久才开了口:“这应该是,噬心虫进入人体时残留下来的鳞片。”

“噬心虫?”陆学盈和李班头同时问道。

他抬起头:“这种虫隐于无形,食情为生,附骨而栖,心中大起大落之人,皆可为其皿。”

“你的意思是,只要经历了情绪的巨大起伏,就会让这种虫有机会寄生?”陆学盈问。

“是。被寄生者,会被虫蚕食七情六欲,变得麻木空洞。”

“那就解释得通了。”陆学盈颔首,“我们前头盘问的那几户人家,在赌中头彩、女儿出嫁、夫妻争吵这类事情之后,突然变得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

“不过,”李班头忽然开口,“既然我们看不见这种虫子,说不定外头已经到处都是了。可有什么救治或者预防的法子吗?”

辛六郎叹了口气:“在下只知其虫,并不知道根治的办法,也不知如何预防……”

陆学盈心里一紧。这下可就难办了。

“李班头,你赶紧在地图上标出这几户人家的地址分布,再带人沿着事发路线多巡几圈,一但有新增的案例,立即派人把守,不得外出。”陆学盈很快布置下任务。

她打开证物房的门,对辛六郎低声道:“你回去多翻些书,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那你呢?”辛六郎问。

“我出去走几圈,想想法子。”

其实,陆学盈也只能在书里找答案,只是这次,她翻的是太史殿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