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青云早晨拿起手机,看见锁屏界面跳出的周明松对话框时,她倏然预感到了什么,心上缓缓生出一点心虚。
而当她点开对话框,看见周明松一连串的惊叹号和劈头盖脸的问句时,脑袋里就只剩下了“果然如此”的想法。
林青云脑子里自动响起了周明松的大嗓门:
“林青云!!!!!!”
“李霁山回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们两个都谈恋爱了都不告诉我?”
“李霁山什么意思,不把我当哥们是吧?”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青云抬眼看了眼发消息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她忽然对这位朋友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同情,警察同志值班到三点,打开手机就看见她的账号发了李霁山的照片……而她和李霁山尚在假期当中……
她于是怀着愧疚之心向周明松发去了问候:“你昨晚又值班了?火气这么大。”
“对不起,忘了你能看到我的账号了,早知道晚点发了。”
周明松:“……”
林青云:“我主要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周明松:“我谢谢你。”
“周警官火气有点大啊。”
“不管是谁发现自己朋友回来了不告诉自己结果没来得及问就出警到凌晨才下班都不会没火气的!”
“辛苦了。”
“?”
“等我们回杭城,我请客。”
“你们哪天回来?”
“很快。”
林青云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
然而她和李霁山可以快,周警官却没这么容易抽出时间。一直直到李霁山在杭城安顿下来,林青云恢复工作状态之后,他们才终于约上了饭。
周六傍晚。
烧烤店的大门被推开时,李霁山正要出门去接周明松。
门就这么被拉开,于是他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然后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色眼睛。
那双黝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机警与沉稳,只是锋芒毕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那双眼睛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其中的机警沉稳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欣喜。
“李霁山!”青年的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还不等李霁山反应,他上来就给了他一个熊抱,冲得他一踉跄。
多年不见,青涩的小少年已然长成了一个健壮的青年,身姿挺拔,手臂结实有力。李霁山叫他这么一抱,险些喘不过气来。
很难说周明松是情难自禁还是在故意展示力气。
他笑着拍拍周明松的肩,“解气了?”
周明松一顿,随后也笑出声来。
等两人来到座位处时,周明松显然已经忘记了他之前对林青云狂轰滥炸时的愤怒。他搭着李霁山的肩,俨然已经一幅哥俩好的样子了。
林青云笑着推上菜单,“点单吧周明松。”
周明松嘴角上扬,显然对林青云的态度非常受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着笔,一口气勾了十几种烤串,在将菜单递给李霁山之前,又想起来了什么,把菜单拉回来翻了个面又勾了几种。
最后,李霁山看着几乎都被勾过的菜单,只象征性地点了一瓶饮料。
等待上菜的间隙,林青云看周明松几度欲言又止,迟钝地感觉到他的一些变化。
换作是以前,周明松一定已经连珠炮似的问了许多问题,但是现在,长大的周明松却只拣了些无伤大雅的问题来说,那些有点“过界”的话题,他都用喝水默默压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李霁山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想问什么就问吧,”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我的朋友。”
周明松一时没说话,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半晌,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问出了那个从见到李霁山起就一直徘徊在他心头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些年都不联系我?”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些犹疑,“我们是朋友,对吗?”
“当然,”李霁山肯定地点点头。
“我爸在我回江宁之后就断了我和安余的联系,所以我才没能联系你。但我后来自己回了几次安余。高三寒假那次接近过年,你们家没人,我猜你大概去走亲戚了。”
“……是的。”
“我运气不好,本科期间回来也不见你家有人……你们搬家了?”
“嗯,高考完的暑假搬的家。”
“原来如此。”李霁山点点头,像是多年来的困惑终于得到了解答,他的声音里有些释然。
周明松却没有办法如此释然。
“你爸为什么要断了你和安余的联系?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
周明松听李霁山说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我那时候还和林青云开玩笑,说你说不定在江宁过太好,把我们都忘了,怎么会是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内疚,像是心疼。
“事实上,我过得也不算坏。我爸妈闹离婚最严重的时候,两个人反而都对我很好,几乎有求必应。我去留学,我爸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阻拦。抛去感情上的东西……他们不欠我什么。”李霁山平静地叙述这一切,像是一个最精于衡量的旁观者。
林青云缓缓地蹙起眉,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感知到她的动作,他一顿,又回握住她的手。
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道:“我爸现在能干涉我的事情很少,他也几乎不会再干涉了。所以,不要难过。”
周明松看了他一会,末了,像是感慨道:“不愧是李霁山啊。”
李霁山失笑。
“你呢,问我这么多,你这些年过得还顺利吗?”
“托你的福,过得很不赖。”
周明松大概是他们三人中人生进程最顺利的一个了。
他的父母感情稳定,家庭氛围也一直很好。他在这样幸福的家庭环境里度过了小学、初中然后是高中——他顺利地考上了安余一中,高考后又考入警校,毕业后又来到杭城工作。他没有经历什么重大变故,硬要说就是高三时父母心血来潮想为以后的二人世界创造更好的环境,所以买了一套新房子。所以他在高考后搬离了住了多年的街道,搬去了离父母工作单位更近的社区。
和李霁山比起来,因为过分顺遂而显得过分平淡。
而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份平淡,其实是一种可贵的幸运。
“那就好。”李霁山弯起眼睛,很为他感到高兴。
就像周明松会为朋友的不幸运而难过,李霁山同样会因为朋友的幸福而幸福。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烤串已经上齐。
于是他们就边吃边聊。
周明松已经完全放开,刚才的犹豫和委婉全都消失不见,许多话都直得像是没有经过大脑——
“你为什么拖到高三寒假才回安余,为什么不早一点?”
“你在国外见到枪了吗?什么型号的?”
“我当年特意给你们两个创造空间结果你们两个谁都不表白真是浪费我的苦心。”
“你和林青云谁先表的白?”
“你不觉得林青云有时候很傻吗?”
……
李霁山最开始还能耐心回答,后来问题越来越夸张,他便索性用串堵他的嘴,他问一句就给他喂一串。
林青云最开始只是微笑着旁观,毕竟她知道周明松话多的属性从来就没变过,很好奇周明松什么时候可以把李霁山问到耐心告罄。但是随着周明松越发放肆,她逐渐感觉到了什么。
“周明松,你什么时候知道李霁山喜欢我的?”
周明松一愣,看李霁山一眼,待他点头后便坦然地说起来。
“初一我就知道了!”
林青云微讶地睁大眼睛,“是么?”
周明松后知后觉她眼神里透露的对他的智商深深的怀疑,不忿道:“我不是傻子好吗!而且李霁山做得也太明显了……”
说到这里,他想起他那时的疑问,于是转头看向李霁山:“所以你那时候是让我安静还是让我保密?”
李霁山笑起来,一派光风霁月:“你猜。”
周明松:“……”
“李霁山你也和林青云学坏了!”
而林青云还沉浸在他没说完的话里,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追问道:“所以他做了什么很明显的事情?”
周明松依言开始回想,那个阳光灿烂的冬日午后便在他脑海中再度浮现。
空气中的细小浮尘在阳光下像是跳动着的精灵,他透过一束清透的阳光,与坐在书桌前的男生对视。
这个画面已经在他的头脑中待了许多年,被时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变得模糊不清。
他努力回想,努力睁眼,画面在模糊与清晰间摇摆,某一瞬间,他终于看清楚了男生那时的动作和表情——一些他因为短促回避而错过的微小征兆在今天忽然清晰起来,他猛然意识到,为什么迟钝如他也会明白李霁山的心意。
灰尘被拂去,隔着遥遥的时光,他看清了那个坐在书桌边的清俊男生。
他一只手拿着书,身体微微屈着。他垂着头,目光虔诚而小心,阳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圈金色,使得他看起来像是壁画上的某种信徒。
而他的唇几乎贴上安静沉睡的女孩的发顶。
空气中的灰尘安静地下落,像是害怕惊扰了这一切。
他下意识想收回视线,然而他的目光已然惊扰了虔诚的信徒,他向他投来一瞥,那道目光,平静而掺杂着幽微的释然。
男生直起身子,移开目光,于是一切如同被搅动的水中月,迅速地消散了。
只有男生朝他比的一个“嘘”的手势,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