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画板报还有吃冰淇淋的耽搁,林青云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这个点,爷爷奶奶通常都已经开始睡午觉。但是她回到家时,发现爷爷奶奶正在院子里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有些忧色。
“我回来啦!”
见她回家,奶奶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勉强的微笑:“快去吃饭吧,饭菜在锅里热着呢,有你爱吃的笋干炒肉。”
林青云却没动。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的目光在爷爷奶奶之间来回,直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发生什么了?”林青云的眉头皱起。
爷爷和奶奶交换目光,末了,叹了口气。
“你爸爸生病了。”
林青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猛地缩了缩。
她急切地问:“什么病?”
“你爸爸急性阑尾炎,要动手术,身边都没个人。我和你奶奶说去照顾他,他还让我们别去,说有同事在,但同事哪比得过家里人。”
林青云先是被“手术”二字吓了一跳,然后很快意识到她有小学同学也因为阑尾炎做过手术。
“这个病严重吗?”林青云的眼圈都有点红。
奶奶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是小病。没事的。”
但是涉及到“手术”,林青云不可能不担心。于她而言,手术是她所能想象到的对于疾病最严肃的治疗方法。平日里生病挂水她都要害怕许久,更不用说需要把皮肤划开的手术了。
有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会划开她父亲的肚子。
想到这里,好像有一面稳定支撑着她的墙正在风中走向破碎。
“我去给爸爸打个电话!”
她跑进屋内,飞速地按下一串号码,等待接通的那几秒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熟悉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林青云差点直接哭出来。
林安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他和林青云解释这个病就是阑尾发炎,不算很严重,还让林青云劝劝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赶来赶去太辛苦。他有同事在,他们不用赶过来。
奶奶对此强烈反对,拿过电话,说他生病了身边不能没有亲人。
“你一个人在那边,你妹妹也赶不过去,我们怎么放心。平时给你打电话都叮嘱你要规律吃饭规律吃饭,你看你……”
奶奶还在对着电话喋喋不休,林青云站在旁边,第一次,有种想要快点长大的感觉。
如果她长大了,爷爷奶奶就可以待在家里,她就可以去照顾爸爸。
可她只是个需要家人照顾的初中生,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奶奶的电话还没打完,挥挥手让她先去吃饭。
因为是老房子,隔音不好,林青云吃饭的时候听见房间里传来一些破碎的对话。爷爷说还是他去,奶奶小声叹气,说爸爸要是结婚了,也不至于生病了没人照顾。一个人在远离家乡的地方,生病了孤零零的多难受。
林青云吃着吃着,忽然在米饭里尝到了泪水的咸味。
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哭了。
当日子过得平淡顺遂时,人常常处于一种温水煮青蛙的迟钝中,觉得这样的生活再枯燥不过。病痛和分离到来的那一刻,人才会恢复对生活的敏锐,意识到之前的平淡其实是幸福,许多之前觉得怎样都无法释怀的事情,其实只是作茧自缚,在病痛和生死面前,轻薄得不值一提。
下午上课的时候,林青云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有种强烈的后怕,如果不是阑尾炎而是其他的病,如果需要家属签字但是爷爷奶奶都没法赶过去……
生命是如此脆弱。
林青云回想起刚开学还没有开始忙碌的日子,忽然觉得那时候其实很幸福。只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它从不揭示幸福的偶然,只毫不吝啬地给痛苦加码。
下课时俞宛妙见她精神不好,问她怎么了。
林青云只说是没睡午觉,所以有点困。
“你听见老师说的月考时间了吗?”
林青云有点懵:“什么时候?”
“下下周周二,考两天。”
林青云顿时有种她要被瀑布的水流冲入万丈深渊的感觉。
她和俞宛妙道谢,把mp3还给她,又继续埋头写作业。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第一次因为有作业没完成被留堂。
她努力填满练习册上的空白,因为羞耻而手心冒汗。不远处,岑朝悠然地在座位上坐着,很懒散地动笔。
数学课代表似乎在问他为什么跳着写,他只是态度友好地回,题目太简单,做起来浪费时间。
林青云抿唇,写完最后一步,将练习册交给数学课代表。
她走出教室时,李霁山还没走。
“谢谢你等我。”林青云的头微微低着,语调也低着,像是霜打的茄子。
“怎么了?”李霁山弯下身子,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林青云状似轻松道:“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我没写完,被留堂了。”
李霁山只是摇头:“不只是这个原因。”
林青云抬眼,眸中有些水光。
“你怎么知道。”
“直觉。”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我爸爸得了阑尾炎要动手术。”
“严重吗?”
林青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李霁山语气轻柔:“我们先回家吧,现在太晚了。”
李霁山没有追问,林青云很感激,这让她有时间平息纷乱的情绪。
他们推着车走在回家的巷子里,灯光昏暗,世界安静,只有车轮滚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青云于是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她身边男生的存在。
“我忽然觉得,我爸爸再婚也没关系。”
林青云听见自己清晰冷静的声音在小巷里经过回声放大。
李霁山的脚步一顿,偏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呢?”
“李霁山,如果你爸爸突然生病要动手术,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一瞬,答:“我妈会处理。”
“对啊,可是我爸爸不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赶过去又累又要时间,”林青云抬起头,看着追着路灯飞舞的白色飞蛾,“我有爷爷奶奶陪着,可是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要是有人能陪着他,他也会更开心吧。”
“那你呢?”李霁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我觉得,爸爸已经做得足够多了。现在,应该到我了。”
昏黄的灯光下,林青云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还是希望大家都幸福。
李霁山为这样细水长流的亲情灼烧,却又情不自禁地感到向往。
真是美好的感情啊。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还是在半空中收回手。
林青云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要是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帮忙照顾爸爸了……等我长大了,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人!”
李霁山轻轻地笑:“嗯,一定会的。”
结束略显沉重的话题,林青云的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生活里来。
“下下周就要月考了呢,时间过得真快。”
“对啊。”
“月考加油!你一定要好好考!”
李霁山有点想笑:“我考好很重要吗?”
“很重要,”林青云顿了顿,补充道:“但是你不要有压力哦,就正常考试就好了。”
“嗯,知道了,我会考好的。”
他说得像是某种承诺,又因为话里的笃定透露出几分少年气的骄傲。
林青云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你也加油,”他说。
*
林安的手术很顺利,有爷爷的照顾,术后的恢复也很好。
爷爷回来之后,她就给爸爸打了个电话,表达了她的想法。爸爸很受触动,他似乎没有想到,在他不曾陪伴的岁月里,她已经如同迅速拔节的竹笋般成长。
但是,他似乎也并不着急,只说顺其自然,让青云多多关心她自己。
林青云努力地平衡她的生活,将画板报的时间根据每天具体的情况来调整,下课后也减少聊天和走神的时间,那天后,她没再被留堂。
板报在林青云和几个同学的努力下,还是完成了。虽然慢了一点,但是最后的成品很漂亮,在板报评选大赛里拿了一等奖。
林青云也在这样的折腾之后,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可以用七根手指头来攀住崖壁而不用担心被瀑布冲下了。
时间像一件被穿大的衣服,变得更加宽松,也更加舒适了。
她想,她还是在慢慢适应初中的生活。
适应期的阵痛是必然的,比如,被留堂的那一天,再比如,不那么理想的月考成绩。
站在年级大榜前,林青云这样想到。
要说完全不沮丧是不可能的。她看了看榜上前几个金光闪闪的名字——李霁山,许文君,岑朝……俞宛妙,视线下移,她看见自己的名字。
55名。
不算特别差,但也算不上多好。
她的视线再下移,看见周明松的名字,167名。
虽然明知道人数变多,想保持小学时候的名次几乎是不可能的,她还是有些失落。
这是命运第一次把她和李霁山之间的差距以如此简明、清晰的方式摆在她面前,像是把一串一直被折叠着的数据突然展开,告诉她,其实中间还隔了这么多。
就这么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不是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而是第一名和第五十五名的差距。
不是差十分,而是差了足足六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