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原本就不太够的卧房,如今多出两人来,更挤。
最后折中又调整后,闻人赛虎喜提官山离开后腾出的最宽敞客房,战战兢兢又唯唯诺诺,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喻江恒就近回他的偏房。唐壹腿脚麻利,不嫌弃路远,兴匆匆去了陆无咎先前待过的那处小院,一阵风般钻进房,扑倒在床,抱着还残留着陆无咎气息的被子滚了两滚。
最后又只剩下陆无咎没了去处。思前想后他还是回了先前待过的那处房顶,这次防患于未然地把梯子给收了。
陆无咎撑着下巴蹲在屋脊上叹气,经由先前那一通折腾之后,整片屋顶已是狼藉一片,碎瓦遍地,漏了好几处窟窿。如练月色穿过破洞,在屋内洒下如蒙雾的光斑,透着一股子寂寥。
月色朦胧,只剩几颗黯淡星光,一闪又一闪。四周寂静,墙根处的蛐蛐似都睡熟,没了声响。天地在极远处被黑暗融成一片,空余未眠的凡人独自惆怅。
陆无咎头枕左臂仰躺在脊檩上,望着缺口的月亮安静回想下界后经历的点滴,刚要闭眼,耳朵里传来声拉着长音的,“先生~~~”
眼皮子跳了跳,陆无咎原以为这趟下界,最多不过上演一出强抢民男的戏码,却不想节外生枝又增意外,牵扯出了诸多事端。陆无咎在天庭时,曾不止一次与苍阑抱怨做神仙无趣,不想天道如此善解人意,真就在天时地利之下把他打回了凡人。
可这真做回了凡人,陆无咎又开始觉得还是做神仙好,无聊是无聊了一点,但有更长的寿命,更多的方法,更从容的手段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世人求长生,长生者却又求解脱。
人呐,当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满足。
一声叠一声的喊还在继续,陆无咎却充耳不闻,不动如山。先前打发三人去睡觉他已是用尽了浑身气力,此时再无心力去应付了。
闻人赛虎一直往他身边凑,憋了满肚子问题一股脑往外倒,陆无咎听得脑壳发涨,好在闻人赛虎瞧着唐壹就哆嗦,最后在唐壹的和善微笑中才放过了他。陆无咎其实很想问问闻人赛虎他爹,当时是怎么想的才给自家儿子起了这么个名字,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别说赛虎了,瞧见老虎就已是够呛。
再来是唐壹,虽也攒了不少疑惑,但一听可以去陆无咎待过的房间休息,当即喜上眉梢,留下一句‘大家好眠!’便跳上房顶,寻着气息跑走了。
最后也是最难应付的喻江恒着实消耗了陆无咎不少的精气神。喻江恒问完问题不急也不躁,就拿一双黑漆漆的眼望着。
陆无咎偏头看左,他就跟着探身往左凑,陆无咎低头数地上剩几片落叶,他就蹲身自下而上瞧,陆无咎再仰头数星星,他就站上旁边假山,踮脚伸脖子冲陆无咎挤眉弄眼。陆无咎怕人摔了,只好妥协让人先下来,但关于季铭远现下的处境,陆无咎也拿捏不准。
作为与整件事都有关联的季铭远,理应记得发生的所有事,但就其本人来说,季铭远又一直被蒙在鼓里,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手足兄弟之事一无所知。陆无咎想象不到当他从牢里出来发现一切已是物是人非的时候,那样一个骄傲的孩子该怎么去接受这样一场变故,如此看来,陆无咎更希望季铭远能与其他人一样被修正了记忆。
而关于季铭远的真正身世,陆无咎还未想清楚是否要告诉喻江恒。
说了,喻江恒要面对的便是自己叫了十几年爹的人,其实是自己最好朋友的爹,而他自己却是个连来历都无从考证的陌生人。不说,陆无咎又忧心喻文胜那个老混蛋什么时候再钻出来拿这件事刺激喻江恒。
思量再三,陆无咎最后选择先将人哄住,待明日天亮后找到季铭远再说。对于这般敷衍,喻江恒显然并不满意,但许是瞧见了陆无咎眼下的一圈青黑起了点微薄的恻隐之心,他最后点了点头,老实回去了偏房。
而这前后不过仅过了片刻功夫,喻江恒之前是睡了大半天养足了精神,陆无咎可一点没阖过眼,早已神困体乏,如今不晓得这小祖宗又想到了什么折磨人的事非要大半夜喊他。
陆无咎装聋到底,一声不吭,果然屋下的人消停了,他正准备赴一场好眠。
“嗒!”“啪嗒!”……
接连有石子砸在瓦片上,丁零当啷一通响,又咕噜噜滚落回地上。竟是喻江恒见喊他不应,去花圃里捡了小鹅卵石一颗颗往屋顶丢。
有劲小了直接敲在屋檐上被弹飞的,有劲大了,越过屋顶,自陆无咎眼前掠过去的,也有一两颗歪打正着敲在了他身侧,更有一颗如同长了眼,直奔着他鼻子尖砸下。
陆无咎头一偏,从容换了只胳膊枕,石子擦过耳边碎发落回瓦片上,一路咕噜噜滚落下去。屋下的人终于消停,陆无咎听着脚步声渐远,再是房门开合的声响,黑夜重归该有的宁静。
疲惫如浪袭来,菩提叶在胸口微微发烫,陆无咎陷入不安稳的浅眠。他孤身站在一处空地上,铺天盖地的大雨冲刷下来,雨点触身如幼儿拳捶。四周水汽氤氲,一片雾蒙蒙,耳畔除却雨声,还有忽远忽近的人声,有温柔喊他名字的,也有厉声咒骂他去死的,还有斥责他不懂感恩的,所有声响炸作一团,直吵得陆无咎心烦气躁。
“轰!轰!轰!”有大火起,在这连天雨幕中越烧越旺,而这次陆无咎看到的不再是他痛苦呻吟的养父母,也非红绸飞舞的迎亲现场。有连片的屋舍在火光中不堪重负地倾斜,倒塌,碎成断木残垣。
人群四处逃窜,有一妇人躬身往陆无咎的方向跑来,及近身前数步,陆无咎看清她用长而尖,非金非木的发簪挽起的发髻略显凌乱,苍白颊边几缕赤金色碎发,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在熊熊火光中扬起一道道耀眼金光,那光线太灼人,刺得陆无咎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她身披一件宽大陈旧大氅,内着鸦青色暗纹云锦劲装,袖口用同色布带扎紧。而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儿。
妇人动作极快,越来越近,两人之间仅一步距离,陆无咎下意识想躲,脚下却挪不动半步,眼睁睁看着那妇人抱着婴孩自他胸前穿体而过。
明明没有任何的触觉与痛觉,陆无咎却如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喘不上气又撕扯不开,神魂被抽离般陷入一片天旋地转。
耳畔有尖利高亢的鸟鸣,有兵刃相交的刺耳撞击声,也有法术轰中时的闷响...眼前有火光,金光,青光,更有漫天的血色交织成片...
雨越来越大,连一丝可供喘息的缝隙都不剩,陆无咎徒劳地张着嘴,窒息感却越发强烈。
有风乍起,分明只是一阵微风,竟仿佛有无上神力,将那整片光怪陆离的画面与铺天盖地的雨幕都吹散了去。
冷汗浸透后背,陆无咎深而长地喘着气睁开眼,模糊视野里是一只正徐徐振翅,搅起阵阵凉风的小鸟。
陆无咎微怔,奇怪这突如其来哪里飞来的鸟,再聚焦目光仔细一瞧,才看出不同来,这并非真鸟,竟是只做工精细的机关鸟。
陆无咎伸手欲抓,机关鸟深褐色眼珠机械转动,翻出另一双赤色琥珀眼珠,翅膀加速煽动间又飞高了些。鸟喙张开,发出几声清脆鸣叫,似在不满他的举动。
翻身坐起,陆无咎探头向屋下望,正与仰头看上来的喻江恒四目相对。
喻江恒弯唇一笑,两手捧在颊边喊他,“先生既醒了,不如先下来,如何?”
方才的片刻小憩不仅没能解乏,反倒新增了更多疑问在心头,左右不敢继续再睡,陆无咎索性应了一声,放下梯子爬下房去。
那只机关鸟在陆无咎下去后也慢慢落回了地上,喻江恒俯身捡起查看了一番,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簧片位置还是不太对,叫声太难听了。”
陆无咎向他道:“能做到如此精巧已是十分不易,小公子当真习得一身了不得的机关术。”
这赞许让喻江恒十分受用,他笑得更耀眼了些,“书中说重明鸟鸣声如凤,可惜我没听过凤鸣,也不知该怎么调才好。”
陆无咎笑了笑,“世间事总有各种奇遇,也许将来什么时候就有机会听见了。”他说着又问,“小公子这变着法非要叫我下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喻江恒点头,指了指偏房门,“屋里说吧,站着说话累。”
陆无咎微一怔,这腔调怎的和苍阑似的?他脚下有些迟疑,喻江恒直接扯了他的袖子往回拽,陆无咎像个头回上花轿的大姑娘般半推半就跟着去了。
进了屋,喻江恒又拉他到了床前,再一把将他按坐到床上才说,“夜深露重,先生在这里休息吧。”
陆无咎又一怔,他这一大晚上跟被人点穴玩似的,一会就要顿上一顿,“小公子叫我下来,就是想让我到屋里来睡觉?”
“是啊。”喻江恒从容应声,冲他晃了晃手上的机关鸟,“我白日里睡够了,这会一点也不困,正好把它再改进一下,这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与先生睡。明日...先生应该有许多事要做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有的是办法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