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字的话音还未落尽,官山突地捂住胸口躬身大口喘息起来。额角青筋尽显,脸色唰地蒙上一层青气。
一旁陆无咎眉梢抖了抖,稳住了面上神色,控制缚妖索的手指却禁不住松了半分。
喻文胜眸光一闪,闷闷哼笑两声,“我方才还疑虑你二人怎会这么快就恢复如初,看来是用了什么非常规的手段了,怎么?现在是遭到反噬了?哼,小道士你当真是比你师妹差远了啊...”
“你!”官山半闭起一只眼,反手再抽出拂尘杵到他鼻子尖前,手不受控制轻微颤抖。
“省点力气吧你。”陆无咎额角突突直跳,睨他一眼,“分明晓得他故意激你,还总是上当,当年的道经都抄到哪去了?”
官山深吸两口气,也知融灵丹的时效所剩无几,不该浪费在这等渣滓身上。索性一把扯下头顶一条幔帐将喻文胜兜头罩上,眼不见为净。
只这么一折腾,官山又不晓得陆无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心头一急,只觉得气血上涌,双手紧捂住嘴才没吐出血来,却还是眼前一黑直往地上栽去。
陆无咎蹙起眉头啧了一声,右脚踏开半步稳住身形,手伸出去迟了半瞬,只来得及一把薅住官山头顶发髻。
原本近乎昏厥的官山被这一拽,嗷得一嗓子清醒过来,原地蹦了两下,龇牙咧嘴搓捂着脑袋揉头皮。
刚想声讨陆无咎两句,官山却见陆无咎脸色比此时石台上躺着的喻江恒还要白上几分,眼角血丝遍布,血珠自眼角沁出,滑至颧骨后滴落。
官山大惊,揉头顶的手都停了,喘着气喊一声,“喂喂喂!你...”
“没事。”陆无咎闭了闭眼,抬手背随意一抹,拉出一道血痕,“时间不多了,我们...唔!”
缠绕指间的银丝剧烈颤动,丹田处若火灼,经脉如被万蚁啃噬的痛楚令陆无咎险些站立不稳,缚妖索也濒临失控。
两人都没注意到地上喻文胜张口,尺长的细长舌头猛地弹出,在陆无咎滴落血迹的石板上一卷,他周身瞬时腾起荧绿火光,那火光触到罩着他的红色幔帐,呲啦啦冒起阵阵黑烟,幔帐只余一地焦黑碎末。
陆无咎指间一松,银丝垂落,喻文胜已如挣脱蛛网的猎物,逃脱了。
荧绿火光轰然膨**得陆无咎与官山连退两步,喻文胜的声音变得尖利而高亢,
“真是不错的滋味。”伴随舌头舔唇而过的口水声,喻文胜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果然如那位大人所说,只要抓住了你的软肋,一切都好办多了...”
陆无咎五指一翻,将缚妖索收回袖中,突然笑起来,望向喻文胜道:“大人?那个把你当枪使,自己躲在暗处的缩头乌龟?”
他分明在笑,眼中却如含霜,颊上两道血痕更添瘆人之感,官山背脊一寒,打了个冷颤。
喻文胜却毫不在意,“小子,挑拨离间这一套对我是没有用的。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你也没能耐几招之内了结我。是继续跟我耗费下去,还是让路放我走,你自己选。”
陆无咎笑意不减,“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做选择。”
喻文胜微一怔后仰头哈哈大笑,“平心而论,老夫很欣赏你,看在你差点当了我上门女婿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今日的一切,可以说都是拜你所赐。”
笑意一寸寸敛了,陆无咎凝眉望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喻文胜从火光中伸出异化成爪的右手,食指弯曲尖利的指甲虚点了一下昏迷的喻嘉怡,高台上的詹玉念,以及石台上的喻江恒,缓缓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出自我的手?但追根溯源,周管家也好,你在梅园见到的那人也罢,还是我,以及苟活在这世间各个角落的我族之人,都是源自数千年前的那场背叛,而你...”
喻文胜说着又回味似的舔唇,“本就该为此赎罪...那位大人已经原原本本地告诉过我你是怎么对付周管家的,我想你这么聪明,不会以为你的血能破阵只是巧合吧?”
陆无咎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眼珠转动,将视线落到石台上,只觉头晕目眩,他竟一时看不清那面容,究竟是喻江恒,还是记忆深处的李宋钰,或者又都是。
但不管是谁,好像都是因为他,落了惨烈下场。
熟悉的头痛如狂风般席卷而来,陆无咎因眼角的不自觉抽动而紧闭上眼,掌根死死按住胀痛的额角,他忍不住低吟出声。
“喂!你别听他瞎说啊!”
官山急得跳脚,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捂住陆无咎的耳朵,“你明明刚才还叫我别听他的鬼话,怎么你自己反倒是听进去了?”
只不过他刚抬脚就被荧荧绿火又逼退回去,官山啐了一口,抽出拂尘直指喻文胜,强压住漫至喉头的血腥气,骂道:“你个老怪物!你有什么证据说他有罪,又凭什么要他赎罪?”
“证据?”喻文胜似听到什么滑稽论调,“他身上流的血就是磨灭不了的罪证!”
“不可能!他明明是那位...”官山斩钉截铁否认,他看一眼陆无咎,咽回了半句,“总之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喻文胜话中十分不屑,“神仙清高,终究还是不能免俗,难道就因为他们自诩高人一等,便能罔顾他人死活?”
官山一时被堵得无话可说,而陆无咎的状况越发糟糕,他脚下虚浮已站立不住,踉跄间扶住石台才勉强稳住身形。
官山焦急喊他,“你怎么样了?”
陆无咎没有回答,躬身间一口鲜血喷出,斑驳洒在透明屏障之上,血迹蜿蜒淌下,汇集至石台凹槽。
唯一燃着的那盏长明灯在这血气滋养下灯芯猛然一跳,澄黄火焰窜起,亮得刺眼,石台上詹玉念的尸身肉眼可见丰盈充沛起来。
“很好...”又是一阵舔唇的口水声响起,喻文胜满意地眯起双眼。
官山‘师妹’两字将喊出口,一直喋喋不休说着话的喻文胜忽就整个人都化作一道荧绿光芒,毒蛇般缠绕上詹玉念尸身,瞬时间便将其身上聚起的生气吸食殆尽。
“师妹!”
官山声音劈了叉,踉跄扑过去,却也只来得及接住萎缩干瘪,如枯死树藤般倒下的詹玉念尸身。
喻文胜化身的绿光大盛,炫目且灼人,盘旋窜至上空,引燃大片幔帐,红色幔帐燃着绿火,鬼影般飘荡,终是化作片片黑灰洋洋洒洒飘落。
石室里回荡喻文胜餍足又讥讽的大笑,“你二人欲毁我法阵,却祝我大成,老夫很满意今日的收获,就不再陪你们浪费时间了,哈哈哈哈哈……”
官山怒不可遏,手脚皆抖,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绿芒窜入一处石洞中,带起一阵风声后消失不见,方知这只老狐狸竟一直都在算计他们。
一手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官山悲痛之余又十分挂心陆无咎的情况。他咬牙将依旧保持盘坐掐指动作的詹玉念尸身抱起,终是没忍住哭出来,只因他思念日久的那个笑靥如花,聪慧又鲜活的师妹,如今却成了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蜷缩在他怀中,轻若无物。
“师妹...对不起!是师兄无能,没有保护好你...当年我就不该放你下山,哪怕你会讨厌我,恨我...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不好...”
詹玉念的尸身眼窝干瘪内陷,却在感觉到官山胸腔的震动与呜咽时,自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浑浊眼泪。
压抑的抽泣逐渐演变成放肆的哭嚎,陆无咎在官山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声中思绪稍稍清醒了几分。
“...别嚎了...等会再把狼召来了...”陆无咎紧皱着眉头掏了下耳朵,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我能救你师妹。”
哭声只停了一瞬,官山嚎得却更大声,“姓陆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当我是啃手指的奶娃娃哄吗?”
他接着又嚎两声,陆无咎的额角也跟着跳着疼。
“你...闭嘴!”
陆无咎忍无可忍,若非实在没剩多少力气,他真想扯块破布堵上官山那张破嘴,“你难道就没看出来,你师妹的魂魄还被封印在体内?”
一句话成功让官山消停,他小心翼翼扶起詹玉念,手指轻柔拭过那滴还未干涸的泪,眼中光彩只闪过一瞬,又垂眸摇了摇头,
“没用的,这阵法诡谲,是以布阵之人身躯化桥,魂魄为灯而成,阵破则魂散,再无转圜余地,除非...”
官山迟疑间,陆无咎接过他的话头,“除非有修为更高之人主动以身换祭。”他扯动嘴角吐出口气,“这不正好就有么?”
官山想也未想,坚决摇头,“不行,我不同意。”
陆无咎却没理他,抬手轻轻触上石台屏障,视线落到喻江恒面上时,又如被火燎了般手指弯曲收了回去。
有了方才他血气的滋养,转换阵慢下来,喻江恒面色稍有缓和,但破阵依旧迫在眉睫。
不舍将目光挪开,陆无咎眉眼舒展看了喻江恒一眼,又看过一眼。
“你最好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照我说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