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楼的这个故事确实很长,长到他停下时,更夫已收工,天际已泛白。
但又不够长,因为当喻江恒与陆无咎听完之后,心头疑惑解了一半,又增了一半。
但与其说重楼讲的是故事,更准确而言是一段匪夷所思,犹如茶楼说书人口中的传说话本。
只不过他没有铺垫,也没有起兴,极其寻常地开始了讲述。
“极其久远以前,曾有两支关系很近的部落族群。”
就这么起了个头,重楼看了眼面前站着的两人,转去书架后寻来三个蒲团,招呼两人坐下,他自己捡了靠画案的一侧,摸过酒盏给自己斟满。
“抱歉二位,我身体有恙,酒中加了药材,不便与二位共享,来日若有幸再一同畅饮。”
话毕,他不待两人应承,延续了故事发展。
“两支部落,一支唤作曜,族人皆为双瞳,体魄强健。另一支叫做音,如其名,族人皆通晓音律,但体弱寿短。两族世代交好,族内最强一脉两性结契,后代重瞳者回归曜族,通音律者回归音族。”
重楼饮了一口酒,视线轻飘如风扫过两人。
陆无咎迎上他的视线,眼中波澜不兴,气息却沉下两分。旁边喻江恒规矩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面上眉头微拢,似有疑惑。
重楼缓道:“小公子似乎有话想问?”
见人问,喻江恒开口,“若如您所言,曜族强盛,为何要与看似羸弱的音族联姻?”
“小公子敏锐。世间强者少有无故怜弱之心。”重楼微微一笑,“曜族的重瞳,是天赋,亦有隐患,他们需要音族的音律养神,方能安定。才会给予音族庇护。两族互为依靠,扶持万年。”
如果故事就到此处,便不能称为故事,而只是一段历史。
重楼话锋一转。
“后来曜族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首领。”
“与众不同?”陆无咎揪住这个词,“容我斗胆猜测一番,阁下方才所说的两族部落是否存在极端的男女比例失衡?”
重楼双目微眯,“确实,曜族多男子,而音族以女子为主。”
“所以阁下所说的曜族与众不同的首领,是一名女子?”
“没错。”重楼接着说下去,“曜族阳盛阴衰,女子罕见,但那名女子凭借不输男子的绝对力量压制,成了曜族史上第一位女首领。至此往后,两族原本处于极端的平衡被打破。曜族中女子数量增多,相应音族中男子比例也在上升。”
“这样的转变不是更利于两族发展吗?”喻江恒继续抒发疑惑。
“的确如此,但很不幸,这个转换还没有完成,就被打断了。”重楼再添了一盏酒。“只因曜族的那位女首领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喻江恒与陆无咎蹙眉对视,又一同转向面色似白了几分的重楼,只听他道:“她爱上了一个绝对不该爱上的人,甚至还为其诞下了子嗣。这样的做法将两族部落推上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重楼稍喘了口气,道:“曜族首当其冲,首领死了,族人十不存一,零落各地。音族受了牵连,也毁了大半。”
话到此处,故事似乎该结束了,但恰是这潦草的结尾,重楼隐去了最重要的部分。
陆无咎自然不会放过询问机会,他直白开口道:“阁下所说的那个首领不该爱的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重楼没有看他,微垂着头,似乎乏了。三息过后才回答道:“如果非要给个解释的话,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个不可为寻常人所触及的存在。”
这话有些玄,陆无咎一瞧喻江恒眨了好几次眼就知他未想明白,但陆无咎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这两个族群的后人如何了?”
“后人...”重楼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就如方才所说,曜族所剩寥寥,音族也只剩残喘之力。”
“但依两族世代传承习俗,想要继续活下去,依旧需要继续依赖对方吧?”陆无咎步步紧逼。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重楼手上的酒盏再次见底,他背靠上画案舒展了一下身体。
“强者向来有更多生存之道,而弱者却需要挣扎求生。”
陆无咎双眼微眯,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却是才将要切入正题。
“曜族虽人员凋零,但本身强大,即使独活也非难事。而音族正处在阴阳交替的关键时期,突逢此劫,不得不冒险另辟蹊径。”
重楼没有解释蹊径究竟为何,陆无咎却心如明镜。
天道伦常有定数,世间阴阳调和也是必然,再结合之前在废宅的尴尬见闻,陆无咎盯着重楼深不见底的眸子,吐出两个字。
“采阳。”
重楼没有否认,一旁喻江恒怔住,突地转向陆无咎,落在膝盖上的两手紧握成拳。
“先生!我不太知道道教修炼之类的理论,但...听说过采阴补阳,先生说的采阳是什么意思?”
陆无咎转过视线落在喻江恒神情紧绷的面上,斟酌后开口,“方才重楼先生故事中的两个族群,小公子可以简单理解为阳和阴,曜族本为阳盛,音为至阴,但女首领的出现,迫使两族开始转变,但本就处在弱势的音族无法再从曜族处得到庇护,只能从别处以阳养阴。”
他这话说到一半时,喻江恒脸上即现恍然神色。而重楼也未对这番说辞有任何异议,似是默认了。
但随即,丝丝缕缕的不解再次爬上喻江恒双眼,他视线在重楼和陆无咎之间逡巡,开口时声音有些干,
“重楼掌柜所说...”他腰背挺得笔直。
“确实只是一个故事吧?”
陆无咎伸手过去握了握他捏紧的拳头。喻江恒没有挣扎,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对面眼眸低垂的男人。
长久的沉默被重楼的一声低咳打破,他很自然地抹去嘴角血丝。听见陆无咎问他。
“重楼公子的病瞧着是旧疾,可是未好生调养?”
“顽疾。”重楼又咳两声,“既好不了又何必再去折腾。”
“但至少能好受一些罢?”
将滑落的碎发重拢回耳后,重楼微不可闻摇头,“还记得我之前问公子的那个问题吗?”
他不等回答,继续道:“病有轻重缓急,即使同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有不同的表现。譬如风寒,有人许是发热,或者头疼。有的人却囊及了所有症状。”
“哦?那阁下所谓的不同,是以何为依据呢?”
重楼没有直接回答,垂下眼沉默一会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少顷,他抬头问陆无咎:‘陆公子可曾养过兔子?’”
陆无咎一愣。
“没养过也没关系,我的意思是,同一窝的兔子若是继续繁殖,后代不仅存活的概率不高,且极易出现疑难杂症。而如果是不同窝之间繁衍,头窝兔子的血脉便会逐渐被稀释。”
陆无咎失笑,“阁下此比喻虽通俗,也着实让我意外了些。”
咳嗽声渐响,重楼的脸色也愈白。
“你们若是问完了就赶紧回去。”
一个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后堂转出个人来。
妖修倚月一身烟灰外袍,发以素簪绾住半截,余下散在肩后。袖口松垮垮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手腕。
他站在数步开外,神情隐在烛火外的阴影里看不清,语气不见了散漫,只余疏离冷意。
陆无咎站起身来,伸手想拉起喻江恒,后者却未动。他低头看去,喻江恒视线依旧专注。
“最后想请教一下重楼掌柜,那几个抬棺人究竟又与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回答的人是倚月。
他终是走了过来,看也未看两人,蹲身重楼面前。两指略显粗鲁地擦过重楼唇边的血迹。
“你若是想死,就干脆一点,拖着这样一副身体,你是想折磨谁?”
他说着再转向两人,依旧是引人侧目的五官,此时却爬满不耐与微怒,也不知是在骂重楼还是其他什么人。
“像他这种傻子世上根本屈指可数,被触碰了利益,杀人灭口才是常态。对某些人来说,抬棺人也好,其他人也罢,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倚月左手穿过重楼腋下将人扶起,头也不回一路去了后堂。
厅中只余油灯毕剥,片刻后橘光熄灭,窜起一道白烟。
窗缝间有细微光线透进,夹杂商贩早起的叫卖。
陆无咎轻叹,转到喻江恒面前也蹲下。
昏暗室内他瞧不清面前人的表情,只听得一阵急一阵缓的呼吸声。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静静陪着。
直到陆无咎两只脚蹲麻了,喻江恒才长出了一口气。
“先生...”他嗓音还是干哑,声线却已平稳,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之前以为,见过了鬼,看过了会动的尸体,我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但是好像...还是准备得不够...”
晨光尚朦胧时,陆无咎喉头滚了滚,实在没忍住伸手握住了喻江恒骨头凸起的肩头。
原是琢磨着先将人搂了再说两句安慰的话,可陆无咎刚往前倾身,蹲麻的双腿一软,‘砰’地一声跪在了喻江恒面前,脑门顺势往前一送,正磕在喻江恒鼻梁。
于是忍了又忍的喻江恒终是眼眶一热,捂着鼻子泪流满面。
待陆无咎揉着两腿,与喻江恒一起出了拾遗书画坊时,天已大亮。
街巷已热闹起来,卖炊饼的挑子支开,早点铺的蒸笼里白汽翻涌,油锅里炸糕的滋啦声混着孩童的笑闹,从这头一路滚到那头。赶早的妇人提着菜篮匆匆走过,留下几句闲谈笑语混进各色叫卖声里。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看了一眼沐在晨光中的牌匾,各自唏嘘。
陆无咎叹的是天道无情与世事无常,以及人心叵测。而他看喻江恒还湿漉漉的一双眼中除了怅然和几分迷茫,面上并无过多神情。
他忍不住再叹,却是愁自己不仅看不透曾经的玄旻,也摸不清现在的喻江恒。
一声腹中长鸣终止他的惆怅。
陆无咎面不改色摸了一下肚皮。
“不知沙田县有何不得不尝的小食名吃?”他看向喻江恒,做请教姿势,“小公子可否带我一尝?”
喻江恒一双眼在晨曦中闪着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馄饨摊。
“阿姐以前带我来吃过,皮薄馅鲜,先生要不去尝尝?”
陆无咎欣然随喻江恒前去空桌前坐下,向老板要了两碗馄饨面。
等吃的间隙,喻江恒低头抠着木桌上的毛刺。
“小公子...”陆无咎取了筷子递过去,“你曾经见过这个掌柜,你以为他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喻江恒的手指顿住,似乎在回想,“我上次来这里已经是一年前了,店里人不多,那位掌柜在书桌后看书,见人来也并无太多客套,只是找不到书时她会上前帮忙,我当时并没有看出她...”
“客官馄饨面来了!小心烫啊!”
馄饨面冒起的袅袅烟气模糊了视线,喻江恒又缓慢道:“虽然我与他并未说过几句话,但是我觉得...他不像是个坏人。”
“好。”陆无咎点头,“那我们就假设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小公子也必定在心里有自己的一番理解,但我想说的是,听三分,看七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还有太多不确定的地方等着我们去证实。”
喻江恒在雾气中抬起头看他,“可我们该怎么证实?”
陆无咎挑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龇牙,含糊说道:“小公子的那位好友,嘶...叫什么子安的,嘶...好烫...今日不是邀你去小聚么?”
喻江恒拿筷子的手一顿,“先生是觉得此事和铭远...或者季家有什么关系?”
陆无咎咽下馄饨,赞了声‘确实好吃’后才道:“现在还不清楚。”
“……”
“直觉告诉我有关系。”陆无咎冲他眨了下眼,“而我的直觉向来很准。并且小公子应该也有所怀疑不是?世家之间,总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关系。”
喻江恒没反驳,也低头吃馄饨面。
待到结账时,陆无咎一摸荷包,愣住了。
旁边伸手等接钱的老板正要变脸,喻江恒自袖中摸出铜板递过去。
清朗朗一声笑,“来主人家做客,岂有让客人付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