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桃李余香,拂过潺潺溪水。
谢瑄泽信马由疆,沿着乡道缓行,心头盘桓着策论中尚未阐明的治水方策,眉宇间凝着一抹沉思。
忽而,前方一阵喧闹打断了他的思绪。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围着一布衣书生推搡,言语不堪,似是因争途起了龃龉。那书生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他正欲出声制止,却听一道清越声音自身后响起,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怪道今日风里都带着浊气,原是有几只野犬在此狺狺狂吠,扰人清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少年公子策马而立。他一身骑射服,墨发高束,容颜昳丽胜过三月芳菲,尤其一双眸子,清亮如浸寒潭,顾盼间自有风流。身姿虽略显单薄,却是气宇轩昂,叫人不敢轻视。
为首的纨绔面色一沉:“哪来的小白脸,敢管小爷的闲事?”
少年马鞭虚指:“大华律:占道罚银,凌辱杖三。诸位想试试?”
手腕一抖,石子应声飞出,擦着那人靴尖没入土中。
那几人面面相觑,悻悻离去。
少年翻身下马,将书生扶起,又从怀中掏出个荷包递过去:“些许银钱不足挂齿。”
待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谢瑄泽才驱马近前,拱手道:“阁下好胆识,好襟怀。”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清澈的笑意,抱拳还礼:“路见不平,饶舌几句罢了,当不起兄台谬赞。”
他目光落在谢瑄泽腰间一枚青玉璃纹佩上,笑意更深:“观兄台气度,可是弘文馆的学子?”
谢瑄泽微怔:“在下谢瑄泽,确在弘文馆进学。阁下是?”
“鄙姓陈,字昭明。”
二人并辔而行,谢瑄泽很快发现,陈昭明学识之渊博远超常人——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农耕水利、商贾杂学,竟都颇有涉猎。
行至溪边一片开阔草甸,二人下马歇息。
谈及治水,陈昭明沉吟片刻,折下桃枝在滩泥上勾勒:“谢兄之策重在疏浚,固是正理。然此处河道狭窄,若遇汛期,疏浚之效恐十不存五。何不增设减水坝,分洪于侧畔废河?”
谢瑄泽心中一震,“他”指点的,正是自己未能虑及的关窍。
那专注绘图的侧颜,在春日暖阳下,仿佛镀上一层光晕,神采飞扬。
那日后,二人时常见面。有时是策马郊游,通辩古今;有时是寻僻静茶寮,手谈一局;有时甚至混迹市井,听陈昭明分析物价起落。“他”似一本翻不尽的奇书,每一页都藏着令他心折的风景。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抱负、困惑,乃至离经叛道的念头,都能在“他”这得到回应。那是超越身份的,纯粹的心灵契合。
他一度以为,自己寻到了毕生知己,直到那场无可避免的宫宴。
觥筹交错间,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华美裙裳坐于女眷席中,敛去所有锋芒。
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在与他对视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无奈的笑意。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震惊,恍然,恼怒……最终都化为一种更加汹涌、难以抑制的情感将他淹没。
翌日,她主动寻来:“我是女子,仓平郡守陈凛之女。谢兄可会觉得,被我这小人蒙蔽,心生厌恶?”
他看着她,脑中闪过的是溪边绘图时的专注侧影,是市井中侃侃而谈的自信,是纵马时飞扬的神采……那些光芒并未因她的性别有半分失色,反而因这层身份的揭秘,变得更加惊心动魄。
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为何……现在才告知?”
她微微一笑,如春日初绽的木槿:“起初觉着无关紧要,后来一一是怕失去你这难得的知己。如今既已知晓,是去是留,但凭君意。”
去?如何能去?那颗不受控制,早已沉沦的心,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反倒落到了实处。
再一月后,她将他赠予的玉佩置于他掌心,目光灼灼,坦荡地令他心慌。
“瑄泽,我心悦你。不是知己之谊,而是男女间的爱慕。你,可愿?”
那一刻,晨曦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耀眼如正午的太阳。
那是他贫乏守礼的十八年人生中从未见过,也未敢想过的鲜活与炽热。
哪怕是她决然辞别的那日,也直率地令他心惊。
“瑄泽,我明日便随父亲回仓平了。我们......到此为止吧。”她望着池中的枯荷残影,声音不起波澜。
“到此为止?”谢瑄泽的嗓音哑得似被沙石磨过,“陈昭明,你给我一个理由……”
“瑄泽,我们都很清楚,你我是没有未来的。你是谢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而我也是阿爹的掌上明珠。谢氏不会接受寒门之女,阿爹也不愿我在千里之外做小伏低。”
这些他都懂,他只是难以接受她如此冷静理智的态度,好似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难道这几月的欢乐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吗?
“……好,我答应你,我们一刀两断。若日后再见,便权当陌路。”
陈昭明颔首,毫不留恋地走了。徒留他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黯然神伤。
他应该恨她的,他想,可为什么就算这样被抛弃了,他对她的爱意却不减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