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段下境,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承让了,诸位。”
容绯舟面不改色的收起剑,并没有再补上最后一刀。凭她的剑法,若是半刻钟内有名医相救,那这十二个人也还能活,只不过日后就要做个普通人了。
若是无人来救,自然就是魂归此处。
左肩的疼意越发明显,容绯舟眼前发黑,身形摇摇欲坠,她强撑着吹响口哨,在云朵的帮助下爬上马背。
云朵是一匹极品狮子骢,青白毛色,极通人性,是容绯舟师傅送她的生辰礼。
夕阳下沉,落日鎏金,容绯舟在马背半睁半合的双眼,远远看见官道前方缓缓驶来一辆奢华的马车,她费力的拍拍云朵的头,示意云朵换个方向。
“公子,您瞧,前方有一匹您最爱的狮子骢,它往东去了。”
赶车的两个小厮,一个背着刀,一个架着马,背着刀的那个明显更冷酷些,他冷冷的瞪了一眼讲话的同伴,似乎是在怪他扰了车内主人的清净。
“嘿,我说刀客,你瞪我干什么?”楼一驾车的手依旧稳稳当当,但眼已经甩了无数个飞刀到旁边的楼二身上了。
“聒噪。”楼二双手抱臂,极其冷淡的轻叱一声。
“你这刀客,好没道理。”楼一气急反笑,他这都是为了谁?难道不是为了车里的主子吗?楼二真是个蠢材,居然看不出世子爷心情不好。
“狮子骢?此地怎么会有狮子骢,这种马只有边疆才有。”
低沉的男声透过幕帘,内敛沙哑,语气中似乎颇有些百无聊赖。
“公子,真有,不信您看。”楼一嘿嘿一笑,挑衅的看了一眼刀客,似乎十分得意自己找到了让自家公子感兴趣的东西。
“确实有,看毛色堪称极品,不过马背上有人,是个有主的马。”
楼二放下手臂,声音恭敬的侧身接道,他比楼一目力要好,他不仅看到了人,还看到此人似乎负了伤。
谭邺用扇骨撩开车前的帘帐,极品狮子骢,据他所知天下只有一人有这等好马,而那人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但谭邺实在好奇,传说中的狮子骢到底长什么样,什么样的宝马才能配上那等将军?
“楼二,马背上是不是有人?还是个女子?”
谭邺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就打算收回扇骨,却影影绰绰看到马背起伏着一个人,他捏紧扇骨,心中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公子好眼力,确实是个负伤的女子。看姿势,伤口应该在胸口处。”
楼二点头,他是个五品上境的刀客,凭他的实力自然是能观察的更仔细的。
“追上她,你和楼一共骑,车厢不要了。”
谭邺的指骨绷的发白,受伤?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她。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作乱,万一呢?万一是她呢?
“公子,什么?这这这。”
楼一嘴上结巴着,但依旧手脚麻利的解开缰绳。
“楼二,再快点!”
谭邺一马当先,顺着前方模糊的白色影子追赶,时不时回头催促着身后两人。
楼二苦笑着搂紧身前的人,加大几分策马的力度,我的世子爷,这一匹马带一个人和带两个人能一样吗?
“楼二!你贴的太紧了!”楼一恨恨的咬牙,小声指责。
“那你下去,我自己去追世子爷。”楼二别开眼,他也不想带着一个除了吃和说,啥也不会的跟班。
楼一抿住嘴不说话了,他是谭国公府家生的随从,楼二是外来的门客。比起身份地位来,他明明比这个外来门客亲近不少,但楼二并不这么想。
他不仅不这么想,还总是嫌弃楼一不会武功,两人日日摩擦不断,但都不敢在谭邺面前表露太多。
楼一是单纯不敢,楼二则是觉得没趣儿。要不是谭邺借他银两埋了他师傅,他才不会来给一个世家子弟当门客呢!
“云朵,把我放下来吧。”
容绯舟拍拍马头,借力下马,并躲入附近的一个山洞。
她现在只要等就好了,她已经沿途留下记号,红叶她们汇合后,钟离奚一定会带人折返原处。
“世子爷,您要不留在此处,我和楼二去找。”
夜色已深,林子里不易骑马,谭邺拎着衣摆艰难的寻找,可惜白马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无碍,不要点火,多留心附近的山洞。”
谭邺抽出楼二背上的刀,将自己容易刮到树枝影响行程的下袍割断。
容绯舟半靠在洞壁,她胸口的伤已经崩裂,没有合适的伤药,此刻也不能轻易用功调息。
会是谁派来的人呢?
容绯舟在脑海里细细思索着,一个一个推敲排除。
首先不可能是明德帝,舅舅绝无可能会伤害她。容绯舟一岁丧母,在北境出生不过一月就被送往京城。
她在宫里长到六岁,和东宫太子的待遇没什么两样,明德帝疼她爱她比之寻常人家的亲生父母也不遑多让。
六岁后,她被接到飞鹤山,拜师归南子,一直到十三岁临危受命出征北境才下山。
这期间,明德帝一年两次,年年不落的上山看她。各种奇珍异宝,武林秘籍堆满了她的库房,舅舅怎么可能会害她呢?
容绯舟无比确认明德帝对她的真心。明德帝也曾不止一次的说过,会让容绯舟继承她母亲镇北王的王位。
容绯舟的母亲和明德帝是亲表姐弟,如此家人一般的存在又怎会伤她?
可她返京的路线只有舅舅才知道,舅舅身边一定有了通风报信的人,这个人是谁?会不会乘机伤害舅舅?
难道是太子?又或者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又或者是哪个帝妃?
容绯舟思绪万千,心中愈发烦躁。她从没有染指皇权的想法,更没有左右帝位的野心,无论谁继承皇位,她都会做好臣子本分。
一但天下大定,北桑覆灭,容绯舟保证自己立刻卸甲归田,从此闲云野鹤,再不沾染京中是非。
什么声音?
容绯舟沉浸的思绪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她猛然睁开双眼,屏住呼吸,手悄悄摸上腰间的软剑。
这样的动静绝不是自己人,外面只有三道呼吸,两个普通人,一个练家子。
这样的配置,大约是过路的行人。容绯舟恢复呼吸,高手过招,有时候仅凭呼吸就打了一个照面。
楼二拉住还要往前的谭邺,指了指洞口,这是一个高手,虽然是负伤状态,但他一带二肯定是打不过的。
谭邺停住脚步,心口开始发烫,心跳声震耳欲聋。也许,只是也许,这个山洞里面的人,会有一点点可能是他高高仰望的那个人。
谭邺捏紧手心,发觉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微微敛住心神,用一种认真又极尽温和的语气发出询问。
“里面的侠客,有幸相逢。小生是谭国公府的谭邺,天色已晚,暂无去处,请问能否与您共处一处山洞?”
容绯舟沉默着,谭国公府她有所耳闻,如果她没有记错,现在的谭国公府只有一个叫谭邺的世子,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怎会只带两个随从就露宿荒野?
这是谁的探子?
“谭公子,请吧。”
容绯舟思忖着,没有拒绝对方的请求。
昏暗的山洞内,一个束着发的黑衣女子腰缠软剑,斜靠在石壁上。
不同于京中女子的娇美白皙,她是俊美沉默的高山,清凌凌的凤眼里是见过杀伐后的锐利。借着一小簇火光,谭邺看见对方手心里一层明显的茧子。
她整个人是长长的一条,面色有些苍白,靠近一点就可以嗅到她身上血的气息。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谭邺的心怦怦直跳,她一定就是京中口口相传的明信侯容绯舟!
极品狮子骢,美姿仪,腰缠银剑,人若高山!对上了,都对上了!
谭邺有些颤抖的握住火折子,自从六年前容绯舟横空出世,出征北桑,他就将这个人深深的放到了心底。
那一年他十四岁,正是热血儿郎的年纪。国难当头,他恨不得主动请缨,马革裹尸。但他空有才华,半点武力不会。
只好看着一个女子提枪上马,屡战屡胜,将仇敌牢牢定死在北境边城外。
“你,你是容将军吗?”
谭邺小声的,带着些许见到英雄的羞涩开口询问道。
容绯舟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这个人从进来就奇奇怪怪的。虽然相貌不俗,谈吐有度,但是这个眼神实在冒昧。
好好一个世家子弟,怎么学的如此娇怯害羞的模样?难道京中子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不是。”
容绯舟否认了,尽管她本意并非如此。但她奉的暗诏,又不是明旨,边关守将暗诏入京自然不能随便暴露。
谭邺愣住了,他满心期待着一个既定的回答,竟然不是吗?
许是他脸上的失落太过明显,整个人忽然从娇怯可人变成了落寞书生,容绯舟轻叹一口气,这人能当上世子爷,不会是因为谭国公府没有其他男丁了吧?
“边将无旨不得入京,陛下不曾下旨让容将军入京。”
容绯舟闭上眼前还是给了一句提示,尽管对方似乎并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谭邺拱手,语气失落,“打扰了,天色已晚,在下就不打扰姑娘清净了。”
怎么会不是呢?谭邺苦涩的转过身子,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公子,您是不是忘了把伤药给这位姑娘?”楼一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大着胆子拉住谭邺的衣角。
“您不是最乐善好施了吗?快拿出来啊!”
谭邺愣怔着,随即从怀中摸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实在是失礼了,一时之间忘了赠药的事情,这药是宫中太医署所制,想来对姑娘会有些用处,还请姑娘收下。”
谭邺施了一礼,将药放到容绯舟手边,语气和眼神都不复刚刚的热切,反而极为端正并目不斜视的放下药就转身离去了。
借着昏暗的月光,容绯舟拔开瓶塞,嗅到几味极珍贵的药材,这一小瓶,又是名药又是出自名医,想来五百两白银是值当的。
真是好生令人奇怪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