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递到“禾居”的时候,苏禾正在修补一页清代的账本。
那是一本药铺的进货记录,纸是竹纸,过了一百多年翻来翻去,边边碎得跟蝴蝶翅膀一样。她捏到一把细得很的镊子,夹起一片补纸,正往烂的地方贴,手稳得不得了。
咚咚咚,敲门响了。
苏禾没有马上跑切开门。先把补纸贴巴适,拿鹿骨压片压平,才起身切开门。门外站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头拎个牛皮纸信封。
“苏禾女士?”
“是我。”
“快递,签个字哈。”
男人把信封跟笔递过来。苏禾签完字,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她拆开信封,扯出一沓A4纸,封面上印起大黑字:律师函,落款是鼎盛城市更新集团法务部。
她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读完。看完,把纸摆到桌边,又低头继续修账本。动作一点没变,镊子还是稳,呼吸还是匀,补纸贴得平平整整。
账本修好压好,她才切洗手,揩干手摸手机。
“许飒,我收到一封信。”
“啥子信?”
“律师函。”
许飒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莫乱动哈,我马上过来!先不要跟令狐砚说,那个书呆子才把报告发出去,不要分他的心,等我到了来。”
没过好久,许飒一把推开禾居的门,夏灵跟到后头,两个人走了进来。夏灵冲到桌子边,一把抓起律师函扫完,“啪”地拍在桌面上。
“简直欺人太甚!”
苏禾伸手把纸拿回来,指尖慢慢捋平拍皱的角角。许飒拽过藤椅坐起,憋到一肚子火气。
“你给我讲下啥意思嘛,那些法律字看得我脑壳大。”
苏禾把律师函摊开,不慌不忙把条文背后的名堂讲出来:
“鼎盛说我工作室那三十七册古籍,是来源不明的民间流散文物,说我涉嫌非法持有。他们已经找法院申请诉前证据保全,要公证处上门,把所有古书封存拿来当证据。”
她顿了下,“他们晓得修古书费时间。一旦遭保全扣下,起码要押一年多。纸质的书遭这样子扣起,跟毁了差不到好多。”
夏灵听完,站起来在屋头转圈圈。连转三圈,脸上没得平时那种嬉皮笑脸,安静得吓人。
“我今晚切那栋老楼。不是打探,我直接把六面铜镜全部转方向,让阵眼反噬!就算遭抓到我也要做。”
“坐下!”
许飒和苏禾几乎同时吼出来。
苏禾走到夏灵面前,两个个子差不多,但是眼神安安静静,一点都不好反驳。
“你今晚就待屋头,哪儿都不准去。他们就在等我们犯错。你切动铜镜,不是收拾坏人,是白白送把柄给人家。”
她声音轻轻的,“坏人该收拾,但是好人更要护到。暂时不要跟令狐砚讲。他报告才发出去,正是最恼火的时候,不能打乱他。我们把他护好,才守得到老街唯一一个可以跟他们走正规路子对抗的人。”
许飒摸出手机打给令狐砚。
“许飒?咋个了?”
“没得啥子,确认下你还在。报告发出去了哇?有动静没得?”
“还没得,鼎盛那边就自动回了个收到,其他啥都没有。”
“那晚上过来聚一哈,夏灵说她请客。”
“夏灵请客?上次夜市还欠我十二块没还。”
许飒笑了下,还没想好啥时候跟他说实话。挂完电话,笑容一下就没得了,盯到桌上的律师函沉默一阵。
“苏禾,这些书你是哪儿收来的?”
“到处收的。旧书网上买的,有些老房子拆迁,从废纸堆捡回来,还有老人过世,子女不要就托人拿给我。”苏禾语气平平,“每本都有来路,只是有些来源说不清楚。”
许飒懂。废纸堆捡的哪来发票,老人送的没得转让条子,网上几块钱的旧书没得收藏证书。搞修复的都遇到过。鼎盛就是逮倒这个漏洞整人。
“他们根本不用证明书是文物。只需要哄到法官觉得‘有可能是文物’,就可以保全扣押。官司不管输赢,书丢到仓库头温湿度不对,直接烂完。这就是他们的手段,不整人,专门毁东西,釜底抽薪。”
夏灵看到苏禾,从接律师函到现在,人看着平静,但是手一直在搓那片干银杏叶,指腹反复摸到叶脉,像在摸一本再也翻不开的书。
那些古书对苏禾来说,不是死物件,每一页都装到别个的一辈子。如果打包封起丢仓库,那跟判死刑差不多。
许飒忽然开口:“把律师函拍照片发给令狐砚。”
苏禾抬头:“刚刚才说不要告诉他。”
“是我想错了。”许飒深吸一口气,“瞒倒他,刚好遂了鼎盛的意。他们挑你,就是算准你习惯一个人扛。赌我们为了保护令狐砚就瞒消息,赌我们四个人闹崩。但我们是四个人!不是三个护一个,是互相兜底。这件事,令狐砚必须晓得。”
夏灵拿起手机拍好照片,直接微信发过去。十秒不到,消息弹回来。
令狐砚:啥时候收到的?
夏灵:今天下午,快递送到禾居。
令狐砚:为啥子不早点跟我说?
许飒拿过手机按语音,语气很重:“书呆子,你听好。信是下午到的。鼎盛多半三线同时施压:给你们单位递材料、给苏禾发律师函、申请证据保全。就赌我们哪边先垮。苏禾说过:恶人要惩,更要护住好人。你就是那个好人,千万不要让我们护不住你。”
发完语音,聊天框安静好久,一行字慢慢跳出来。
令狐砚:放心,我不得乱来,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今晚全部到老宅集合。
许飒:你打算咋个办?
令狐砚:他们拿法律程序压我们,我们就拿法律接招。证据保全不是申请就生效,要法官审批。他们必须拿得出初步证据说书来源不明。我们要赶在裁定下来之前,把所有来源证明全部补齐。
许飒:你一个人搞得完?
令狐砚:不是我一个人。苏禾,你把每本书的来历写细,啥时候收的、在哪点、哪个渠道,聊天记录、转账、照片,所有能证明合法拿到的全部整理出来。还有,你修复留的记录呢?前后对比照片、修复日志、委托人的联系方式?
苏禾打字:有。每本都有。修之前拍照,修完写日志,记年代、纸张、破损情况、用的材料。
令狐砚:那就好。全部装订成修复档案。我们不去证明书值好多钱,只证明你是修复守护的人,不是倒文物的。法律认善意取得,你没有坏心思、来路说得过去,就不算非法持有。鼎盛用纸刀捅我们,我们就用纸盾挡。你的修复工作,就是最好的证据。
苏禾捏起手机不动,那句话“你是修复者,是守护者”落到眼睛头。窗外老槐树叶子在夕阳底下晃。凌晨桥头夏灵说的话又冒出来:他有他的方式懂你,你讲诗,他讲论文,说的是一件事。
苏禾放下手机,套上铜顶针,走到书架,一本一本抽出线装的修复日志。本子封皮写着年份,翻开,一面是书烂掉的照片,一面是修好的样子,密密麻麻写满修复细节。末尾修复人:苏禾。
她才反应过来,这份档案,早就已经存在这儿了。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辛辛苦苦写的日志,有一天拿来保护自己。
许飒站在门边,看到苏禾轻轻抱出一本本日志堆到桌上。动作很轻,但是手在微微抖。不是怕,是压抑过后终于可以抗争的颤动。
许飒拿出手机翻各个摊主的通讯录。夏灵也过来拿起一本日志翻,好多看不懂,但拿到手头就踏实。天色慢慢暗下来,三个姑娘围倒一摞泛黄本子,安安静静。
突然所有人手机同时响。令狐砚群发消息。
“查到了,鼎盛这个青槐物业,前几年在好几个老城都玩同一套把戏。拿消防、文物争议闹事。有个案子法院判他们滥用保全,赔了二十万,我正在联系那个律师。
补充:证据保全不等于直接把书拖走,只是原地公证。想搬书要另外申请财产保全,门槛高很多,不要遭吓住。
还有苏禾,上门清点的时候,你一定要在场,这是你的权利!绝对不要让古书离开你的视线。你是修复者,没得哪个比你更配守倒它们。”
苏禾一字一句看完,敲出一个字发送出去,这一刻眼眶红了。
苏禾:好。
窗外晚风一吹,老槐树叶子哗哗哗哗响,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一本厚厚的旧书,翻向全新的一页。
【第一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