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比往年来得更缠绵些。
姑苏城被一层薄雾轻烟裹着,临河的屋檐下挂满了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城中最负盛名的烟雨楼,临湖而建,雕梁画栋隐在水汽之中,是文人墨客、富商贵胄最常流连之地。楼中最好的位置,莫过于临湖的雅间,推开窗便是一整片烟水浩渺的太湖,一眼望去,尽是江南柔情。
这一日,烟雨楼二楼临湖的位置,坐着一位素衣女子。
正是苏清鸢。
今日是祖母旧友的生辰,她特意来此挑选上好的糕点带回,恰逢大雨,便索性寻了个位置暂歇,手边还放着一幅未题字的烟雨图。
她依旧是一身清淡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眉眼清婉如江南春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成了楼中一道最动人的风景。
侍者端上一盏新煮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与窗外的雨气相融。
苏清鸢指尖轻抵杯沿,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湖面。乌篷船在烟雨中若隐若现,摇橹声悠悠传来,像极了三年前断桥那日,她心底泛起的层层涟漪。
三年了。
她抬手,轻轻按住衣襟内的青簪。
青玉的温度透过薄衣传来,依旧微凉,却早已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这些年,无数个日夜,这支簪子陪她熬过孤寂,也陪她守住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她偶尔也会茫然,也会不安。
他是否还记得她?是否早已忘了那支遗落的玉簪?是否早已在京城繁华之中,有了自己的良人?
可每一次,只要指尖触到那半朵莲花的纹路,她便又会坚定下来。
她信他。
信那个在雨幕中对她温和一笑的男子,信那句隔着风雨许下的承诺。
就在苏清鸢垂眸失神之际,一阵沉稳而清贵的脚步声,自楼梯口缓缓传来。
烟雨楼内本是人声轻谈,可那脚步声响起的一瞬,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自动退去,只剩下沉稳的节奏,一步步,踏在人心尖上。
苏清鸢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骤然袭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牵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朝楼梯口望去。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楼梯尽头,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
三年时光,未曾磨去他半分清逸,反倒让他褪去了些许少年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贵气。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身姿挺拔如竹,腰间依旧佩着那柄长剑与玉珏,只是气质更显内敛深沉,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是他。
纵使隔了三年风雨,纵使岁月流转,苏清鸢依旧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那个三年前,在断桥遗落青簪、对她许下承诺的白衣公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苏清鸢的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怔怔地望着他,眼眶瞬间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思念、等待、委屈、期盼……无数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化作眼底滚烫的水汽。
而沈知珩,在看见苏清鸢的那一瞬,周身所有的沉稳与冷静,尽数崩塌。
他立在原地,脚步顿住,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欣喜、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三年来积压的所有牵挂与思念。
他找了她三年。
派出去的亲信无数,踏遍江南六府,却始终杳无音信。他以为,或许此生都再难寻到那个断桥边的素衣女子,以为那支青簪,终将成为他一生遗憾。
却不曾想,兜兜转转,她竟就在这姑苏烟雨楼中,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了他整整三年。
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落在她清瘦却依旧温婉的容颜上,沈知珩的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是她。
真的是她。
他寻了三年、念了三年、牵挂了三年的姑娘。
沈知珩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一步步朝她走去。
每一步,都像踏在三年前的断桥雨幕中,踏在彼此宿命的轨迹上。
周遭的宾客早已注意到这一幕,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出声打扰。楼中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与两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苏清鸢僵在座位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熟悉的眉眼越来越清晰,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心疼,整个人都像陷在一场不真实的梦里。
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三年前那样,再次消失在烟雨之中。
不多时,沈知珩已走到她的桌前。
他停下脚步,目光深深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微微沙哑,却依旧温润如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苏清鸢的耳中,也落在她的心尖上:
“姑娘,三年不见。”
“我来赴约,取回我的青簪。”
话音落下,他抬手,自腰间缓缓取下一支青玉簪。
簪头,是半朵盛开的莲花。
而苏清鸢衣襟之中,贴身藏着的那一支半莲青簪,在此刻,竟隐隐生出一丝温热的气息,仿佛有灵识一般,在呼唤着它的另一半。
一支在他手,一支在她心。
半莲遇半莲,故人逢故人。
三年等待,三年寻觅,终于在这姑苏烟雨楼中,得偿所愿。
雨还在下,烟还在飘。
这一场迟了三年的重逢,才刚刚真正开始。
新年啦祝我的读者们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