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姑苏,总被一层化不开的烟雨笼着。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际垂落,沾湿了青石板路,润透了黛色瓦檐,将整座水城晕成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长卷。苏堤两岸的杨柳垂着万条绿丝绦,风一吹,便带着水汽轻拂过行人的衣袂,温柔得像闺中女子未说出口的心事。
苏清鸢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断桥中央。
她今日是奉了祖母之命,出城去城西的静云庵为母亲祈福。归家途中恰逢大雨,不得已在桥上暂避。风裹着雨雾扑在脸上,微凉,却让她清婉的眉眼愈发动人。
她生得极好看,却不是那种明艳逼人的美,而是如江南春水一般,清浅、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被风吹得微扬,腰间系着一枚小巧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兰芷香,与这烟雨江南融为一体。
苏清鸢垂眸,看着脚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
她今年十七岁,是姑苏苏家的嫡长女。苏家曾是书香门第,祖父辈在朝中做过翰林编修,只是到了父亲这一代,家道渐渐中落。父亲三年前因病辞世,只留下她与祖母二人相依为命,靠着祖上留下的几间铺面与她平日作画、抚琴换些银钱度日。
虽家境不复往日,可苏清鸢的才情与容貌,依旧是姑苏城内人人称道的存在。
这三年来,上门求亲的世家公子、富商子弟踏破了苏家的门槛,可无一例外,都被她婉言拒绝。
祖母叹她痴心,旁人笑她固执,唯有苏清鸢自己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支簪,藏着一场三年前的断桥烟雨。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桥的另一端传来。
苏清鸢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雨雾之中,一袭月白长衫的男子缓步而来。
他身形挺拔,衣袂被风雨拂动,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逸。腰间束着玉带,佩着一枚羊脂玉珏与一柄长剑,剑穗是藏青色的丝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男子容颜清俊至极,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周身气质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贵气,绝非寻常的江南书生。
他似是也在避雨,站在离苏清鸢数步之遥的栏杆旁,抬眸望着远处烟雨中的湖面,神色平静。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清鸢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好看得让这满城烟雨,都瞬间失了颜色。
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首,朝她温和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如春风破冰,暖阳融雪,让苏清鸢瞬间红了耳根,慌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骤然掠过桥面,卷着雨丝狠狠扫来。
男子腰间的剑穗被风掀起,连带一枚插在发间的玉簪被一并带落。
玉簪自他发间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恰好落在苏清鸢的脚边。
那是一支青玉簪,质地温润,色泽清透,簪头雕着半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刀法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苏清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拾起。
青玉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沁入心脾,她捧着那支簪,抬头想要还给男子,却见不远处匆匆跑来两名身着青衣的随从,神色焦急。
“公子,太傅大人派人催了,京中急件,您必须即刻动身!”
男子闻言,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遗憾。他看向苏清鸢手中的青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对着她遥遥一拱手,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清晰地穿透雨幕:
“多谢姑娘,此簪于我至关重要,只是眼下急事在身,无暇取回。他日,我定当亲自前来,向姑娘讨回。”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便随着随从快步离去。
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烟雨朦胧的巷弄深处,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满城未停的雨。
苏清鸢僵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半莲青簪,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断桥之上,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
她甚至来不及问他的姓名,来不及问他家住何方,只来得及听见那一句承诺,只来得及握住这支他遗落的青簪。
苏清鸢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支半开的莲簪,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更不知道“他日”究竟是何年何月。
可她心里却无比笃定,她要等他。
等一个烟雨重逢,等一支玉簪归主,等一个不知姓名的白衣公子,兑现他那句遥遥的承诺。
雨丝落在油纸伞上,滴滴答答,像是敲在心上的节拍。
苏清鸢将青簪轻轻收入袖中,紧紧贴身藏好。
从此,姑苏的烟雨里,多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而那支遗落的青簪,便成了她三年执念,一生情长。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匆匆离去的男子,立于疾驰的马车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另一支半莲青簪,眸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牵挂。
他叫沈知珩,京城太傅之子,身负皇命南下江南。
那日断桥一瞥,那个撑着素伞、眉眼清婉的江南女子,与那支半莲青簪一起,牢牢刻进了他的心底。
他说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
哪怕走遍江南六府,寻遍千山万水,他也要找到那个执簪的姑娘,寻回属于他的,另一半青莲。
雨,还在下。
一场以簪为媒,以雨为约的宿命情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