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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乐谱密码

从清源县回青湖镇的路上,苏晚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沈墨。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那头传来沈墨的声音,哑而闷,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苏晚只说了一句“我们中午到,乐谱的事,需要你帮忙”,沈墨沉默了一拍,说“好”。第二个打给方远。苏晚说“钱明的事,我们从北京回来之后再安排”,方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等你”。

陆征把车开得很快。从清源县到青湖镇,山路弯多,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位上,换挡的时候干脆利落,车身在山路上平稳地滑过弯心,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单调而持续。车窗外的山景从灰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茅草过渡到湖岸边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芦苇荡,天色从山区的阴翳变成湖面的灰蓝,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干燥的尘土变成潮湿的水腥气。

到青湖镇的时候,快到中午了。车驶过牌坊,驶过主街,驶过菜市场,驶过茶馆。镇上的人还是那些人,在门口择菜的、在巷口补网的、在台阶上晒太阳的。苏晚注意到他们看她的目光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那些目光是好奇里掺着戒备,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现在那些目光安静了许多,有人朝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确实是招呼。苏晚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来。

车停在沈墨家门口。院子里的老桂花树还是那样,叶子浓绿发黑,树下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还在,铁皮桶也还在,桶底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沈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棉裤,脚上趿着棉拖鞋。他的头发比之前整齐了一些,花白的发丝梳顺了,贴在头皮上,鬓角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的脸还是瘦,颧骨突着,但眼窝里的阴影比之前浅了,眼珠不再像刚被放出来时那样空洞茫然,里面有了点活气。周宁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往桌上放。她看见苏晚,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沈墨带他们进了客厅。客厅不大,一张方桌靠墙摆着,桌上铺满了乐谱。苏晚粗略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十张,有的是手写的原稿,五线谱上的音符密密麻麻,墨迹浓淡不一,有的是复印件,纸面泛着灰白,边角翘着。乐谱按某种顺序排列着,从左到右铺满了整张桌面,最右边几张压着一块橡皮和一支铅笔。桌子旁边的地上还堆着一摞没铺开的乐谱,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发黏,表面沾着灰。

沈墨在桌边坐下来。周宁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让苏晚和陆征坐下,自己站在沈墨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沈墨把桌上的乐谱往中间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然后从那一摞没铺开的乐谱里抽出几张,展开,铺在桌面上。

“贺明让我把信息编进乐谱。”沈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沙哑的毛边还在,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用手指点着乐谱上的一处音符,指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用的是音符对应数字、小节对应坐标的规则。简谱里1到7对应do到si,五线谱里每一个音符的位置对应一个数字。小节数对应横坐标,拍子对应纵坐标。每一首曲子对应一个保险箱或一个账户。”

苏晚凑近看。沈墨手指点着的地方,五线谱上排列着一串音符,有高有低,符干有的朝上有的朝下,符尾的数目也不统一。乍一看就是一段普通的旋律,但经沈墨指出来,那些音符的高低起伏和间距确实有一种隐藏的规律感——像是某种密码,用一种她不懂的语言写成的。

“这首是《青湖夜曲》。”沈墨说。他把那张乐谱抽出来,单独摆在桌子中间。乐谱的标题写在右上角,钢笔字,潦草而急促,和贺明在合同上的签名是同一种笔迹。标题下方是密密匝匝的五线谱,音符像一群静止的蚂蚁趴在纸面上。“这首对应的是贺明在省城银行的保险箱。”

苏晚问:“密码是多少?”

沈墨的手指从乐谱的第一小节开始数,数到第十二小节停住了,然后从那一小节里的第一个音符开始,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数字。点完最后一个音符,他抬起头来,看着苏晚。

“581223。”

苏晚的呼吸顿了一下。581223。和湖心岛疗养院那个保险箱的密码一模一样。她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攥在掌心里。铜的凉意贴着皮肤,那个“方”字硌着她的指腹。她想起在湖心岛那间锁着的屋子里,那个铁皮保险箱上的密码转盘,六位数字,她一个一个地转过去,最后一位停在3上的时候,锁舌缩回去的咔嗒声。那个密码是沈墨告诉她的。他说581223。现在他说贺明在省城银行的保险箱也是这个密码。

沈墨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手指在乐谱上轻轻敲了一下。“贺明记不住太多密码。他只用这一个。所有的保险箱,所有的账户,所有的文件柜,都是581223。他说这个数字好记,是他第一任妻子李红的生日。5月8日,12月23日。”

苏晚把铜钥匙攥紧了。贺明的第一任妻子李红。那个被贺明推下湖淹死的女人。贺明用她的生日当密码,用了二十年。所有的保险箱,所有的账户。二十年。苏晚忽然觉得掌心里的铜钥匙变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沈墨把《青湖夜曲》的乐谱移到一边,从桌面上抽出另一张。这张乐谱的标题写在右上角,钢笔字,和上一张一样潦草,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更小,更挤,像是写的时候在赶时间。“贺明让我写的最后一首。”沈墨说。“《獬豸颂》。他说这首是写给他自己的。他说,‘如果我出事,这首曲子能救我’。”

苏晚低头看那张乐谱。标题下方是密密匝匝的五线谱,音符的排布比《青湖夜曲》更密,符头更小,符干更短,挤在一起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蚁。旋律的结构和之前的曲子不太一样,前面的曲子大多是平缓的,起伏不大,像湖面上的微波。但《獬豸颂》的旋律反复出现一个动机——四个音符,高高低低,不断重复,穿插在整首曲子里,像一根线把散落的珠子串起来。

周宁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个动机,在整首曲子里出现了几十次。我数过。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但四个音符的相对关系是一样的。”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乐谱空白处画了一个框,把那个动机圈起来,在旁边写下了四个数字。

“2-0-1-9。”

苏晚的呼吸收紧了。2019年。贺明在2019年做了什么?

周宁翻开乐谱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的五线谱只写了一半,后半页是空白的,空白的区域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写在五线谱的下方,字迹比标题更潦草,收笔处有用力过猛留下的墨点,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周宁用手指点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2019,郑建国,北京,李。”

沈墨说:“贺明写这段的时候,喝多了。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拿了一瓶白酒,坐在客厅里喝了大半瓶。他喝醉了,话就多。他说郑建国以为他把我捏在手里,其实他也有郑建国的把柄。他说他留了一手,就藏在这首曲子里。他说了一个名字——李。北京。2019。”

苏晚把那张乐谱拿起来,凑近看那行字。墨水是蓝黑色的,钢笔写的,笔画的走向和贺明其他字迹一样潦草而急促。2019,郑建国,北京,李。四个信息,挤在一行字里。2019年是郑建国准备提拔的那一年。北京是李建军所在的地方。李,是李建军的姓。贺明留了这一手。他在曲子里藏了李建军和郑建国2019年在北京见面的信息。他用那些音符记录了什么?时间?地点?谈话内容?还是更直接的东西——录音?

苏晚把乐谱放回桌面上,手指点在“李”字上。她想起贺明在拘留所里隔着玻璃说的那些话。他说郑建国就是法律。他说郑建国比他狠十倍。他说他恨郑建国,因为郑建国把他当工具,当狗。贺明留这一手,是为了保命。如果郑建国有一天要杀他灭口,他可以用这个把柄反咬一口。贺明把这首曲子交给沈墨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天。

陆征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的目光在“2019,郑建国,北京,李”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乐谱右上角的标题上。《獬豸颂》。三个字,钢笔写的,潦草而急促。他的嘴角绷了一下,下颌的肌肉鼓了一拍。

“贺明用獬豸给这首曲子命名。”陆征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獬豸能辨曲直。他把郑建国的把柄藏在獬豸的曲子里。他在赌一件事。”

苏晚抬头看他。

陆征说:“他在赌有一天郑建国会背叛他。所以他提前把证据藏好了。獬豸辨不了人心,但贺明这种人,从来不信人心。他只信把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湖面上起了风,吹得老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有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进了屋里,飘到桌面上,停在《獬豸颂》的标题旁边。沈墨伸手把枯叶捡起来,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周宁把桌上其他的乐谱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按顺序叠好,用那根发黏的橡皮筋重新捆上。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收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苏晚把《獬豸颂》那张乐谱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纸面贴着心口,和那张保险单复印件、那张合同、那个U盘并排躺着。五样东西。父亲留下的保险单复印件,湖心岛带出来的合同,赵磊的U盘,沈墨的乐谱密码,还有掌心里这把刻着“方”字的铜钥匙。五样东西,五个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墨和周宁。沈墨坐在椅子上,旧毛衣的袖口搭在桌沿上,花白的头发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周宁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微微蜷着,青白色的玉镯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两个人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苏晚说:“沈墨,这些乐谱,我需要全部带走。”

沈墨看着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墙上钉着的那些乐谱一张一张地揭下来。乐谱后面贴着描图纸,密密麻麻的手抄音符,比原稿更密更小。他把描图纸也揭下来,和乐谱一起叠好,摞成一摞。周宁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把乐谱和描图纸装进去,封好口,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文件袋。纸袋很重,比一叠乐谱应有的重量还要重。她把它抱在怀里,和衬衫口袋里的五样东西贴着。她看着沈墨,看着周宁,看着他们站在桌边、被正午阳光照着的样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方远说,我爸爸把材料分成了三份。一份给方远,一份给我姑妈,一份给老谭。三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她顿了一下,看着沈墨。“沈墨,你手里的乐谱,是第四份。贺明以为他把把柄藏在乐谱里,谁都不会发现。但你发现了。你留了描图纸。你把它交给了我。”

沈墨站在桌边,旧毛衣的肩线塌着,瘦削的肩膀微微向前收。他看着苏晚,嘴唇动了两下,嘴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他说:“你爸当年找过我爸。”

苏晚看着他。

沈墨说:“我爸是省城乐团的指挥。你爸查贺明的时候,去找过我爸,问他有没有听过贺明的名字。我爸说没有。但你爸走的时候,跟我爸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人让你写你不愿意写的东西,留一份。’我爸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他去世之前,把这句话告诉了我。所以贺明让我写乐谱的时候,我留了描图纸。”

苏晚抱着文件袋,看着沈墨。沈墨站在桌边,花白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颤动,旧毛衣的袖口搭在桌沿上,毛边蹭着桌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的眼睛很亮,深灰色的,不大,但里面的光聚着,像一盏被拨亮了灯芯的灯。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把文件袋抱紧了一些,纸袋的棱角硌着她的胸口,和口袋里的五样东西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面。她转过身,朝门口走。陆征跟在她身后,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槛。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墨和周宁站在桌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着。桌面上空了一块,那些乐谱被收走了,只剩下桌面原木的颜色,和几道被乐谱压出来的浅浅印痕。

苏晚收回目光,走出了门。院子里的老桂花树还在,叶子浓绿发黑,树下的泥地光秃秃的,铁皮桶立在墙根,桶底干干净净。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花的干涩,灌进她的领口。她朝车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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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乐谱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