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公安厅的路上,姑妈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征把车开得很稳,从青湖镇到省城将近三个小时的路程,他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苏玉琴没有下车。她坐在后座,靠着车门,灰蓝色的旧外套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整地贴着脖子。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花白的发丝一丝不乱地拢在耳后,那只带水钻的黑色发卡别在左鬓,水钻在服务区停车场的灯光下闪了几闪。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铁盒。
和苏晚那个一模一样。扁扁的,比一本书大不了多少,铁皮氧化成暗灰色,边角磨得发亮。盒面上刻着一只独角兽,线条粗犷,角尖锋利。苏晚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姑妈好几眼。姑妈一直低着头,手指搭在铁盒的盖子上,指腹贴着獬豸的轮廓,从角尖到角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和苏晚记忆里父亲的动作一模一样,缓慢而专注,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车驶入省城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道接一道地掠过车窗,在姑妈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条纹。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从路边的楼房移到远处的天际线,又移回膝盖上的铁盒。她把铁盒抱起来,搁在胸口,两只手环着,像抱一个怕碎的东西。
省公安厅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八层大楼,门口立着两根方形的水泥柱,柱子上挂着国徽,国徽被路灯照得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前的台阶很宽,大理石铺面被磨得发亮,映出门廊顶上的灯光。台阶两侧种着几棵老樟树,树冠很大,枝桠伸过围墙,在暮色里显出浓重的轮廓。
陆征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苏晚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苏玉琴抱着铁盒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她的脸被路灯的光照亮了,颧骨上的皮肤绷着,眼窝里有一层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干净而利落。她没有犹豫,迈步走上了台阶。
苏晚跟在她旁边,陆征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进了大楼,穿过一个不大的前厅,走到接待窗口前面。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三个人。
“有什么事?”
苏玉琴把铁盒放在窗台上,推到年轻警官面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来投案。”她说。“二十年前,我参与了一起保险诈骗。我愿意作证,指认郑建国和贺明。”
年轻警官的手停在键盘上。他看着窗台上那个旧铁盒,又抬起头看了看苏玉琴的脸,然后看了看站在她旁边的苏晚和陆征。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后,他站起来,从窗口旁边的门里走出来。
“跟我来。”
他把他们带进走廊尽头的一间会客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有一台饮水机。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执法如山”,落款看不清了。年轻警官让他们坐下,说“领导马上就来”,然后出去了。
苏玉琴坐在长桌的一侧,铁盒放在面前,两只手搭在盒盖上。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抬着。苏晚坐在她旁边,陆征坐在桌子另一头。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又走远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很短,贴在头皮上,脸型瘦长,颧骨不高,但下颌的线条很干净。他的目光从苏玉琴脸上扫到苏晚脸上,又扫到陆征脸上,最后落回苏玉琴身上。
“苏玉琴?”他问。
苏玉琴站起来。她的手指在铁盒盖上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把铁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第一样是一份保险单的原件,纸张泛黄,折叠处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苏建国。日期二十年前。第二样是一份批文,打印的,宋体字,下方有一个签名和一枚私章。签名是“郑建国”,字迹方正硬朗,收笔有力。第三样是一张折叠过的信纸,纸面发黄,边角卷曲,上面是苏玉琴自己的笔迹,蓝黑色的墨水,写了满满一页。
苏玉琴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她的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平平稳稳的。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对面的中年男人。
“这份保险,是我签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的目光平而直,没有躲闪。“我认罪。但郑建国和贺明,他们做的比我多得多。他们有组织、有预谋,杀了很多人。苏建国就是其中之一。”
中年男人拿起那份保险单原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对着灯光看纸面上的水印和印鉴。他放下保险单,拿起那份批文,看了签名和印章,又放下。最后他拿起那张手写的信纸,展开。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但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水滴落在墨迹上,把笔画晕染成了模糊的蓝黑色。他看了几行,抬起头来,看着苏玉琴。
“这份悔过书,”他说,“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苏玉琴说:“二十年前。你爸死之后一个月。”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放回桌面上,和其他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他的目光从那些纸张上移开,落在苏玉琴脸上。苏玉琴坐在椅子上,灰蓝色的旧外套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乱,发卡上的水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颧骨上的皮肤绷着,眼窝里有阴影,但眼睛是亮的,目光平而稳。
“苏女士,”中年男人说,“你说的这些,需要核实。但你有自首情节,我们会考虑。”
苏玉琴点了一下头。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动作很轻,但很确定。“我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中年男人把桌面上的三样东西收起来,装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封好口,在袋子上写了标签。他拿着证物袋,朝苏玉琴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客室。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玉琴坐在椅子上,手重新搁回膝盖上,掌心朝下。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笔直,但腰还是挺着的。苏晚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放在姑妈搁在膝盖上的手上。姑妈的手很凉,指节干而细,像一把冬天里的枯枝。但苏晚握紧的时候,感觉到枯枝深处有一点温热,很微弱,但确实还在。
苏晚说:“姑妈,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自首?”
苏玉琴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瞳孔缩得很小,眼白上浮着细密的血丝,但没有泪。她看着苏晚,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因为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实的。“你让我看到,你爸没做完的事,有人在做。我不能再躲了。”
苏晚握着姑妈的手,攥紧了一些。苏玉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不习惯被人握住。但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
三个人走出公安厅大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台阶照得通亮,国徽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晚风从樟树的枝桠间穿过来,带着树叶和夜露的气味。苏晚扶着姑妈走下台阶,姑妈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马路对面,陆征拉开车门。苏玉琴站在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大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面上切出几道平行的亮线。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弯身坐进了后座。
苏晚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陆征发动引擎,车汇入马路上的车流。车窗外,省城的夜景在玻璃上流动着,霓虹灯、车灯、写字楼里没关的日光灯,所有的光混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苏玉琴靠在后座上,铁盒空了,放在膝盖上,盒盖开着。她的手搭在盒盖的边缘,手指微微张开。她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姑妈一眼。姑妈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很安静,颧骨上的皮肤松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而清楚,眼角的鱼尾纹呈放射状铺开。她看起来比这一个月里的任何时候都要老,但同时也比任何时候都要轻。那种轻不是体重的轻,是从骨头里往外卸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苏晚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车灯切开黑暗,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两旁的树影一根接一根地往后甩。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保险单复印件,纸面被体温焐得温热,贴着那张从湖心岛带出来的合同,贴着心口。两份东西都在。父亲的字迹在她的指腹下面,一个写着“苏晚”,一个写着“苏建国”。两个名字,两份保险,二十年。她把它们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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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苏玉琴的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