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的闭馆广播响起时,沈清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窗外已经变了天。
刚才还铺满阅览室的金色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厚重的乌云吞没了。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密集得像有人在窗外倒豆子,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整个城市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
夏晚晚趴在桌上,生无可恋地看着窗外的暴雨,发出一声哀嚎:"完了完了,我没带伞。"
林浩从书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展开一看,伞骨断了两根,伞面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这把也废了。"林浩沉默了两秒,把伞收起来塞回包里。
沈清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没有伞。
他早上出门时,天气预报明明说的是多云。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等雨小一些再走的时候,顾景行已经站了起来,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走吧。"他把伞撑开,侧头看沈清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晚晚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把拽住林浩的胳膊,大声说:"走走走!我们走那边!"
林浩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拖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沈清和看着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们……"
"别管他们。"顾景行把伞往沈清和那边倾了倾,声音低低的,"走吧,雨越下越大。"
……
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
顾景行走在靠车道的一侧,伞面几乎整个罩在沈清和头顶,而他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校服外套的肩头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沈清和走了几步,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伞歪了。"他轻声说。
"没有。"顾景行面不改色地把伞往沈清和那边又挪了挪。
"……"
沈清和停下脚步,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顾景行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的手指在伞柄上碰在了一起。
顾景行的手微微一僵。
沈清和没有缩回去。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声音很轻:"你会淋湿的。"
雨声很大,大到这句话几乎要被淹没。
但顾景行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沈清和握在伞柄上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沈清和,"顾景行忽然开口,声音比雨声还低,"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沈清和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没有抬头,但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你别自作多情。"
"哦,"顾景行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你松手啊。"
沈清和没有松手。
顾景行也没有把手抽走。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手指交叠在伞柄上,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雨越下越大,整条街道都被水雾笼罩。
最后是顾景行先动了。
他反手握住沈清和的手,连同伞柄一起,轻轻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那就一起撑。"他说。
沈清和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挣开。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暴雨倾盆的街道上。伞面很小,两个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沈清和能感受到顾景行身上传来的体温。
走到半路,风忽然大了。
一阵急雨斜斜地扑过来,沈清和的半边袖子瞬间被打湿了。
顾景行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沈清和身上。
"顾景行——"
"别废话。"顾景行只穿了一件白T,雨水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淌。他看起来却毫不在意,甚至还低头帮沈清和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沈清和裹在那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里,鼻尖萦绕着洗衣液和少年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会感冒的。"沈清和说。
"我身体素质好。"顾景行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倒是你,上次体育课跑个八百米都喘成那样,别回头又发烧。"
沈清和被他噎了一下,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手指悄悄攥紧了外套的衣角。
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没有拿出来看。
但他知道,那是顾景行故意放进去的。
……
雨在快到沈清和家的时候小了一些。
两个人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脚步。
"到了。"沈清和把外套脱下来,叠好,递还给顾景行。
顾景行没有接。
他看着沈清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那双桃花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留着吧。"他说。
"……不行,你会冷。"
"我说了,我身体素质好。"顾景行把外套重新披回沈清和肩上,手指在他锁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像是怕自己贪心,"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
"这样我明天就有理由来找你了。"
沈清和愣住了。
顾景行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他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隔着朦胧的雨帘,朝沈清和喊了一句:
"沈清和!"
"嗯?"
"外套口袋里那张纸条,回家再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白T被雨水浸透,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清和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
纸条被折成很小的一团,展开后,上面是顾景行那笔锋凌厉的字迹——
"今天你握伞柄的时候,没有松开。"
"我很高兴。"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梧桐叶的清新气息。
沈清和把纸条贴在胸口,站在原地笑了很久。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却像是整个雨季里,唯一放晴的那一刻。
……
回到家后,沈清和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又拿出那片银杏叶和那张纸条,一起夹进了《人间词话》里。
他翻开书,第一百二十三页。
王国维的那句话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不是他的笔迹。
是顾景行的。
"景语皆情语。"
"那我的情语,你读懂了吗?"
沈清和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读懂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澄澈的星空。
沈清和合上书,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逃避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答案。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顾景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