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空荡的影厅，回荡着三道脚步声。
于肯迎走在最前面，丁萦跟在他身后，力量男不远不近落在末尾。
三人拉着错落的距离，一路往外去。
前后两道步伐时快时慢，各自踩着自己的心事。
丁萦夹在中间，几次想找点什么说说，无奈脑海搜刮半天，实在不知道跟他们聊什么。
而他们好像完全不在意氛围尴尬不尴尬。
最后，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楼下。
“你回学校，还是回家？”
于肯迎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回校。”丁萦故作轻松，语气强撑热络：“你是回家吗？要不要我送........”
话到一半，声音和钱包都在他的注视下没了底气。
这时，力量男已沉默地绕到路边，一把拉开了轿车后座的车门。
于肯迎没接她生硬的客套，视线只朝车门的方向偏了偏，又轻飘飘地落回她脸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
丁萦却没能会意，站着不动。
他也没催。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丁萦思量了会。
“要不我们走回去吧？”
“进去。”
丁萦这才迟疑地迈向车门。
“丁萦，丁萦！”
丁萦刚要跨去车里，一道虚无缥缈的呼唤就追来。
三人同时停住动作，四下张望。
街道冷冷清清，除了车灯来回经过，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谁在喊。
“对面！丁萦，我在你马路对面！”
三人立马调转目光，往马路对面看去。
那边正好是夜市。
各式各样的夜宵摊沿街排开，人声和烟火气混在一起。
丁萦只从声音的大概方向，避开人满为患的摊位，很快看见一辆空荡荡的烧烤餐车。
可还是没找着人。
“我在这啊！”
丁萦眼睛又逛向别处。
“你是不是瞎啊！”
那道声音明显急了。
力量男终于看不下去，走过去，给她指了指：“在那里。”
他指的那处刚好是丁萦看过的餐车，通红的招牌亮得扎眼，白底大字写着“肖姐鲜货烧烤大排档”，边角印了菜品图案。
丁萦依旧困惑：“我没看到有人。”
力量男接着给她仔细地指了指：“里面。”
哦，是肖蒂啊。
也不怪她看不见。
那辆餐车高大，肖蒂个子却小，一颗脑袋就藏在阶梯式冷藏展示柜与操作台的后面。
也别看肖蒂小小一只，实际她身高极具优势。当年她们学校有个校霸，整个夜间部都让他收拾过，唯独肖姐，校霸站着伸手转一圈都没带打到她。
丁萦跟她挥了挥手打招呼。
“你汤姆过来啊！”
肖蒂的声音陡然拔高，听着像在喊人过去受训。
于肯迎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侧眸看向丁萦。
“你朋友？”
“是以前的同学。”丁萦否认着。
于肯迎没再问。
算不上朋友，也不是死敌。
准确来说，丁萦曾经做过她几年的跟班。
肖蒂和她是截然相反的血族。
丁萦很小的时候就没了食欲，而肖蒂却是活脱脱的饿死鬼，只要能咽下去的东西，就没有她不啃的。
同班那些年，肖蒂天天抢她的血袋。她俩的交集，也就被肖蒂这么抢出来了。
肖蒂除了惊人胃口外，还有特别神奇的地方。
人类发明的反血族武器，大多同类都避之不及，即使有兴趣也不知道从哪方面下手研究，只有肖蒂不仅不怕，还早就精通各类。
而且她不仅免疫某些高阶血族的精神控制，自身力量、反应、速度都强悍到极致。
最离谱的，肖蒂是后天转化的血族。可她又不是由一个血族完整转化，而是经过多名血统驳杂的血族反复完成转化，就连丁萦都辨不清她能力的源头。
她在尤里卡只待了四年。
那四年里，夜间部能不能乱，不夸张地说，真就她一句话的事。
肖蒂还有个闺蜜，叫乌纱。
也挺神。
两年前，肖蒂在农贸市场全款买下一只克罗心满钻坟戒。乌纱看见眼热，当时就偷去滴血认主，结果消失了。
听说最后一次有同学见到她，是在张亮麻辣烫。
而肖蒂也是为了去找她，才从尤里卡退了学。
只是退学后，一到夏天她总会联系丁萦，有时借五块，有时借十块。
至于借钱去干什么，她说买点蚊香。
“丁萦，我现在是叫不动你了吗？”
曾经那样牛逼的一个人物，现在只能站在街边卖烧烤，还没有一个人类愿意照顾她的生意。
丁萦看着难免心酸。
“丁萦，我说你聋了啊！”
于肯迎：“要去吗？”
老实说，丁萦不敢不去。
因为对面一生气，掀翻他们三个是轻轻松松的事。
她收回目光：“我过去看看可能会耽误点时间，你先回去吧。”
丁萦实际不敢让人等，她怕等会肖蒂不给面子，搞得她在于肯迎面前丢人。
于肯迎并不放心。
“等你。”
“不用。你回去吧。”
“我陪你去。”
丁萦更担心了，万一肖蒂现在饿着，然后把于肯迎咬了，她也无力阻止。
“那你去车里等吧，我过去看一眼就赶紧回来。”
丁萦生怕他要跟着，甩下这句就往马路对面跑去。
于肯迎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丁萦的背影，随之偏向摊位后的人影。
对方极其敏锐，几乎在他看过去的同时抬了眼。
隔着一条马路，两道目光撞在了一处。
于肯迎神情未变。
片刻，肖蒂先别开了眼。
身后的人上前一步，低着声音：“一个违规实验品，目前在流民派，确实是她同学。”
于肯迎听着，目光不回不避地还停在那里。
马路对面，丁萦已经走到肖蒂跟前。
肖蒂手里忙着炸东西，嘴上也没闲着。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都喊你几百遍了。”
丁萦没解释，反倒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捂住口罩，干呕了一声。
“我一直在这里摆摊。”
“呕！”
丁萦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有股死老鼠的味道？”
隔壁摊位的客人纷纷侧目。
肖蒂眼皮一跳，赶忙扯开嗓子澄清：“别听她瞎扯！我食材新鲜着呢，正经跟着人采购的！”
喊完，她回头咬牙低骂：“我看你欠打。”
“呕。”
丁萦实在受不了这味，加了只手捂紧口罩：“你不去找你闺蜜了吗？”
“在找啊。”肖蒂发着愁道，“只是现在顾不上别的，我得先赚它一个亿。”
在丁萦的认知里，人类的钱对血族而言意义并不大。
她不由好奇：“发生什么事了吗你？”
“乌纱被绑架了，要我带一个亿过去赎她。”
“那不应该报警吗？”
“对方是改良派的亲王。”
这倒确实难管。
谁不知道改良派全靠背后一群人类权贵保驾护航，才横行到今天。
“但你确定吗？”
“自己看。”
肖蒂丢了一部手机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我是库珀，你闺蜜在我手上，不要声张，带一个亿过来。】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乌纱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
短信后面还留了个地址，看着是乡下。
一眼皮下人。
到亲王这个级别，没玩笑开的，更没几个血族敢拿这个名字出来招摇撞骗。况且，丁萦想不到乌纱有什么值得绑的地方。
所以发这条短信的人，不仅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好像还暴露了肖蒂对血族阶层一无所知。
不过，丁萦没打算提醒她。
这是别人的事。
她把手机还回去。
“听人说，第一个亿是最难赚到的。”
“事实上，第一个百万就足以让你吃够苦头。”
丁萦稍微给了点建议：“所以你应该从那亿开始。”
“有一个亿我还挣个屁。”
也是。
肖蒂接着往于肯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个人是谁？”
丁萦没回头看：“我也不知道。”
“再给我装个试试？”
“是我未来的血仆，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
肖蒂倒不觉意外。
丁萦虽然外形脱离了血族惯有的精致，能力近乎于无，生活常识方面更相当落后。
可肖蒂清楚，她有一项整个夜间部都不具备的硬实力，她非常有钱！
所以她私下能跟人类约会，肖蒂一点不觉得稀奇。
“你有钱养他，顺便也给一点养我。”
丁萦早就料到，肖蒂把她叫过来打的是这主意。
“很抱歉，我现在连五十块都没有。”
“你的钱嘞？”
在肖蒂的记忆中，丁萦银行里的那串余额，可是够她花上五十年都挥霍不完。
“上半年就破产了。”
肖蒂这下惊讶了，连手套都脱了下来。
“你怎么破的！？”
丁萦都不想说：“唉，就那样呗。”
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肖蒂。
当年就是她教会丁萦上网。
然后丁萦这两年沉迷网络，就不久前还在网上乱消费了千万出去，所以南多理把那张卡要回去了。
肖蒂朝马路对面看了眼。
“是那个人把你钱图完了吗？”
“没有，他是我破产后认识的。”丁萦怕她找人家麻烦，赶紧澄清。
气氛安静半晌。
肖蒂拉了张塑料凳坐下，兜回话题：
“那你现在不就是既没财富也无样貌，既没低谷也没高峰？”
丁萦点了下头，由着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人凭什么要跟你约会？”
“可能是因为我跟他表白了。”
肖蒂嗤了一声：“那种货色明显被表白惯了，能看上你？”
“有没有可能我对他来说是爱情。”
“爱情？”
肖蒂忽然抱起胳膊站起，绕着丁萦转了两圈。
“你自己也不看看，你们那夜间部有谁比你更糟糕的血族？别说夜间部了，人类里都找不到几个瘦得这么丑的。”
“........”丁萦沉默了下，掉头就走，“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吧。”
肖蒂一把拽住她：“走什么走？我好心提点你，你还生气了？”
这样讲话谁听着会高兴。
肖蒂那意思不就是说，她应该遇到适合她水平的血仆，而不是于肯迎这种条件超出她好大一截，属于她正常情况下本来就够不着的人类。她的人生更不应该有“这种人为什么会和我约会”的幸福烦恼？
丁萦甩开她的手：“我没生气，只是该回学校了。”
肖蒂又把她拽回来：“既然没生气，就把那个人叫过来消费一波。”
活不起了吧她！
“实在太晚了，他是要睡觉的，我下次再带他来。”
“哪里晚，凌晨人类夜生活才刚开始。”
丁萦讲道理：“我们是学生！”
“畜生也得给我吃！”
“他跟别人不一样，不吃这种东西。”
“包好吃的，快点。”
丁萦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肖蒂忽然想起什么：“他现在一定还不知道你是血族吧？”
说完，她直接冲马路对面大喊：
“对面那个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于肯迎依然站在夜色里，看着她们，目光静静。
丁萦脸色一变，赶紧捂死她的嘴。
“你至于吗？”
肖蒂不费劲地掰开她手，理直气壮：“我没辍学前好歹护过你，现在我困难了，你不知道拉一把？而且是知道你没钱，我才让那个人来照顾生意。”
丁萦站着没动，在纠结。
她情绪都放脸上，肖蒂哪会看不出来，无非想在小男生面前保全体面。
“你就放一百个心叫他过来！我不馋他也不闹事，绝对给你把面子撑足！”
再说，对方那车牌号和身边跟着的保镖，显然也不是肖蒂想惹就能惹的。
丁萦松了口：“我先过去问问他。”
“丁萦。”肖蒂叫住她。
丁萦回头。
肖蒂盯着她，没说什么。
恰好这时，一个体格高大的男人从两人中间经过。
肖蒂突然地扯住人家。
“瞎眼啊，看不见这里有夜宵？”
下一秒，肖蒂轻轻松松就把人家拎了起来，几步走到桌位，往椅子上一放。
刚才炸好的东西也被她顺手推到男人面前。
紧接着，一拍桌子。
“给我吃！”
男人显然被她身上的戾气吓懵了，缩在椅子里，一句话不敢说。
丁萦也跟着有点怕。
“你最好知道回来，不知道回来，我去尤里卡找你。”肖蒂顿了顿，又补充：“顺便去夜间部社区曝光你。”
“............”